強光來得急去得更快。
蘇小棠睫毛劇烈顫動兩下,終於在黑暗中捕捉到第一縷模糊的光影——是陸明淵玄色的廣袖,正擋在她眼前。
"小棠?"他的聲音帶著少見的緊繃,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這一碰讓蘇小棠倒抽一口涼氣。
她這才驚覺自己的右掌像被火炭熨過般發燙,有甚麼東西正順著血脈往手臂裡鑽。
她低頭,藉著殿角殘燭的光,看見一道金線從掌心蔓延至手肘,像活物似的微微跳動,每跳一下,她就想起昨夜鼎中那首"極老極老的歌"。
"鼎..."皇帝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破音的顫抖。
蘇小棠這才抬頭。
方才還穩穩立在殿中的青銅鼎不見了,地上只餘一攤細碎的銅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下意識去摸腰間——那枚跟了她三年的玉牌,此刻竟連半片殘片都尋不著。
"封鎖殿門!"陸明淵突然提高聲音,玄色大氅在轉身時劃出凌厲的弧度。
他方才擋在皇帝身前的身影尚未完全撤去,腰間的螭紋玉佩撞在龍椅扶手上,發出清脆的響。
幾個御前侍衛應聲衝進來,刀鞘撞擊地面的聲音讓殿內溫度又降幾分。
"三皇子的隨侍呢?"陸明淵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停在東側窗欞上——那裡有半枚帶泥的鞋印,正對著方才刺客破窗而入的位置。
他袖中暗格"咔"地彈出半截銀哨,湊到唇邊吹了聲短音,"東廠的人守在後巷,追。"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蘇小棠注意到他攥著銀哨的指節泛白,想起半月前他塞給她的密報——三皇子最近頻繁接觸南疆巫祝,而灶神遺蹟的傳說,正是從那些巫祝的羊皮卷裡傳出來的。
"這是...灶神印記。"
沙啞的嗓音讓所有人同時轉頭。
老廚頭不知何時跪在了蘇小棠腳邊,枯瘦的手指懸在她手臂上方三寸處,像在觸碰甚麼活的神靈。
他眼角的皺紋裡泛著水光,年輕時在御膳房被掌事用鍋鏟敲出來的疤,此刻隨著他顫抖的下巴一抽一抽,"傳說...傳說灶神隕落時,將神力封在九味鼎裡。
能讓鼎化金粉的,必是能承其運的宿命之人。"
他說著就要去碰那道金紋,指尖剛要觸到面板,突然像被火燎了似的縮回手。
蘇小棠清晰看見他手背騰起一道紅痕,而自己手臂上的金紋,正泛起比方才更亮的光。
"放肆!"皇帝猛地站起來,龍袍下的明黃襯得他臉色發青。
他方才被刺客驚得發白的嘴唇此刻漲得通紅,手指直戳蘇小棠的方向,"朕的御膳房,何時養出這等妖異?"
蘇小棠下意識後退半步,卻撞進一堵溫熱的胸膛。
陸明淵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玄色大氅將她半攏在陰影裡。
他望著皇帝發顫的手指,喉結動了動,突然單膝跪地。
"陛下——"
他的聲音混著殿外突然颳起的夜風,撞在鎏金的殿柱上,蕩起悠長的尾音。
蘇小棠能感覺到他搭在自己腰後的手在用力,像是要把甚麼未說出口的話,透過體溫傳給她。
而她手臂上的金紋,正隨著這聲"陛下",緩緩爬上了後頸。
龍案被拍得哐當響,皇帝腰間的九龍玉佩撞在案角,崩裂出一道細痕。
他脖頸青筋暴起,指尖幾乎要戳到蘇小棠眉心:"妖女惑眾!
來人——"
"陛下!"陸明淵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劍,精準劈在皇帝尾音上。
他單膝點地的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玄色大氅垂落如瀑,"今夜刺客破窗直取九味鼎,分明是衝著灶神之力來的。
若此時治罪蘇掌事,豈不正合了幕後之人的心意?"
皇帝的手懸在半空,眼尾的細紋因急怒而扭曲。
他盯著陸明淵低垂的發頂,又掃過滿地銅渣——三日前三皇子還在御書房說"九味鼎乃前朝舊物,該熔了鑄新",如今倒真應了"熔"字。
"三皇子..."皇帝喉結滾動,聲音突然低了三分。
陸明淵趁機抬眼,目光如刃:"臣方才讓人追的,正是三皇子隨侍的暗衛。"他袖中密報的邊角蹭著掌心,那是昨日在暗樁處截獲的,三皇子與南疆巫祝交易"開鼎之法"的密信,"陛下試想,若蘇掌事真是妖異,刺客又怎會舍她直取鼎?"
蘇小棠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袖口。
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像擂在戰鼓上——方才陸明淵撞上來的瞬間,金紋已爬上耳後,此刻正沿著頭皮往左眼鑽。
更詭異的是,殿外三百步的偏殿裡,她竟清晰聞到了鐵鏽味,是方才刺客傷了侍衛留下的血,混著殿角沉水香,腥甜得刺人鼻腔。
"退下。"皇帝突然甩袖。
幾個御前侍衛的刀剛出鞘一半,又"嗆啷"收回鞘中。
他指節抵著太陽穴,聲音發悶:"三皇子...讓宗正寺請去偏殿歇著。
蘇小棠,隨老廚頭去御膳房查賬。"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目光掃過蘇小棠後頸的金紋時,像被燙了似的錯開。
陸明淵這才起身,玄色廣袖掃過蘇小棠手背,極輕地捏了捏——這是他們約定的"安全"暗號。
蘇小棠喉間發緊,剛要開口,老廚頭已佝僂著背湊過來,枯瘦的手拽了拽她衣角:"掌事,鼎譜該核對了。"他聲音壓得極低,混著殿外風聲,倒像在說"快走"。
御膳房後巷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發亮。
老廚頭走得極快,拐過三個彎後突然掀開柴堆,露出半人高的暗門。
門軸鏽得厲害,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蘇小棠剛跨進去,身後的柴堆便"嘩啦"落回原位,將月光徹底隔絕。
密室裡點著兩盞桐油燈,燈芯結著豆大的燈花。
老廚頭從樑上取下個檀木匣,掀開時帶起一陣沉香——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線裝書,封皮都磨得起了毛邊。
他顫抖著翻到某一頁,舉到蘇小棠面前:"看。"
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個半裸的女子,後背爬滿金線紋路,與蘇小棠後頸的金紋竟有七分相似。
旁邊小字批註:"灶神轉世者,金紋過百會則元啟,過泥丸則歸元。"老廚頭枯指劃過"歸元"二字,指甲縫裡沾著的面屑簌簌落在紙上,"歸元之匙,是開啟灶神遺蹟的鑰匙。
你昨夜用本味感知催發鼎中神力,鑰匙就啟動了。"
蘇小棠摸向自己後頸,金紋正沿著髮際線往頭頂爬。
她能感覺到體力像被抽乾的井,每說一個字都要費盡力氣:"代價...是不是更重了?"
"何止。"老廚頭突然抓住她手腕,掌心的老繭硌得她生疼,"你現在用一分力,折十分壽。
若遺蹟開啟時撐不住,灶神之力會把你當祭品,連魂魄都榨乾。"他眼角的疤隨著話音一跳一跳,"當年我師父就是..."
"轟——"
地動突然襲來。
桐油燈劇烈搖晃,燈油潑在古籍上,騰起一小簇火苗。
蘇小棠踉蹌著扶住石壁,指尖觸到的地方突然凹陷——半人高的石壁正緩緩向兩側退去,露出一條幽深的隧道,潮溼的風裹著若有若無的飯香湧出來,像極了她第一次用本味感知時,從鼎中飄出的那首"極老極老的歌"。
老廚頭撲過去踩滅油燈,黑暗中只餘隧道深處一點幽藍的光。
蘇小棠望著那點光,後頸的金紋突然灼痛——她知道,這光在等她。
"進去。"老廚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鄭重,"陸三公子一會兒就到。
我守著密室,等你們出來。"
隧道里的光晃了晃,像在回應。
蘇小棠吸了吸鼻子,腥甜的血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記憶裡阿孃熬的小米粥香。
她抬腳,第一步踩進隧道時,聽見背後傳來老廚頭的低語:"灶神啊...可別負了這丫頭。"
隧道深處的光突然大亮,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