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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284章 火痕未熄

2025-08-23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天膳閣後廚的陶甕剛掀開蓋,焦糊氣混著八角、山柰的辛香便撲了滿面。

蘇小棠站在青石板案前,指尖順著鬢邊玉簪的火紋慢慢摩挲,那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暖紅,像被藏了半世的火種終於要醒過來。

"小棠師傅,赤焰歸心羹的底湯..."學徒阿柱擦著額頭的汗,手裡的銅勺還在發顫——這是他們第三次試熬這道以火候刁鑽著稱的湯羹,前兩次都因控不住火功,要麼糊了鍋,要麼腥了味。

蘇小棠沒回頭,目光落在掌心躍動的幽藍火靈上。

它正繞著她的指尖轉圈,偶爾輕觸玉簪,兩簇光便纏成暖紅與幽藍的星子。"從今日起,我們不再遮掩。"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燒紅的鐵錠砸進冷水裡,後廚霎時靜得能聽見柴火噼啪。

阿柱的銅勺"噹啷"掉在案上。

幾個學徒面面相覷,有個小丫頭悄悄掐了自己手背——這可是師傅頭回在人前用那神秘的火靈。

上回在御膳房試菜,她還特意用溼布罩了爐灶,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怎麼今日突然...

"看火。"蘇小棠將裝著南海珊瑚草的青瓷盤推到阿柱面前,火靈"咻"地竄向灶膛。

原本溫吞的火苗陡然騰起半尺高,焰心竟泛著幽藍,像淬了冰的刀。

她抄起長柄木勺攪了攪滾沸的湯,珊瑚草遇熱舒展成半透明的卷鬚,與赤小豆、老鴿肉在幽藍火舌裡翻湧,焦糊味漸漸散了,反透出股清冽的甜,像雪後初融的山澗混著曬過日頭的陳皮。

"師父!

這火...這火在跟著您的手轉!"小丫頭指著灶膛驚呼。

果然,蘇小棠的木勺往左,火苗便往左舔;木勺往右,焰心便往右偏,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她鬢邊的玉簪突然發燙,火靈"撲稜"一聲竄上簪頭,暖紅與幽藍在她髮間交織,映得她眼尾的紅痣像要燒起來。

"這才是赤焰歸心羹該有的火。"蘇小棠舀起一勺湯,湯滴在白瓷盞裡,竟泛著瑪瑙般的光澤。

她嚐了一口,喉結動了動——是母親當年在粗使房裡偷偷教她的味道,帶著灶灰的苦,卻在舌尖化開蜜似的甜。"記著,往後做這道菜,火隨心意走。"她轉頭看向學徒們,目光掃過阿柱發白的嘴唇,"怕甚麼?

該怕的,從來不是火。"

"御膳房李公公到——"外頭傳來門房的唱喏。

蘇小棠放下湯勺時,指節在案上叩了兩下,火靈"刷"地縮回她掌心,只餘一縷青煙在灶膛裡打旋。

李公公掀簾進來時,正撞見蘇小棠將一疊染著焦痕的紙頁收進檀木匣。"蘇掌事,昨夜天膳閣遇襲,皇上命老奴來查查。"他眯著眼掃過後廚,目光在還冒著熱氣的湯甕上頓了頓,"聽說那賊子能避開所有暗樁,倒像是...懂些門道的。"

蘇小棠將匣蓋合上,銅鎖"咔嗒"一聲。"李公公請看。"她展開一卷繪著襲擊路線的帛圖,指尖點在西北角的影壁,"這裡的青石板被撬動過三塊,底下埋著我設的銅鈴機關——可昨夜那賊沒觸發,說明他知道機關位置。"她又抽出一張沾著泥印的紙,"這是在牆角拓的靴印,皮靴底有九道橫紋,與御林軍的制式不同,倒像...江湖幫派的暗記。"

李公公的指甲在帛圖上刮出沙沙聲。"蘇掌事倒是細心。"他抬眼時,正看見蘇小棠鬢邊的玉簪泛著微光,有那麼一瞬,他分明瞧見一縷幽藍火苗從簪頭竄起,又"倏"地消失。

老太監的喉頭動了動,手指下意識去摸袖中皇帝的密旨——上頭寫著"詳查蘇氏異術,可堪用否"。

"公公若是不信,不妨看看這個。"蘇小棠突然抬手,掌心騰起幽藍火靈。

李公公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竹簍,幹香菇"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火靈在她掌心轉了兩圈,又"咻"地鑽進玉簪,只餘她眼尾的紅痣還泛著暖光,"昨夜那賊,怕是衝著這個來的。"

李公公彎腰撿香菇時,額角沁出細汗。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尚食局當差,老掌事說過灶神顯靈時,灶火會泛幽藍——難道這蘇小棠...

"蘇掌事留步。"李公公捧著帛圖往外走,走到月洞門邊又回頭,"老奴替皇上帶句話——若真有神仙手段,總該為君所用才是。"

蘇小棠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指尖輕輕按在玉簪上。

晨風吹來,帶起她鬢角的碎髮,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冷——李公公剛才摸袖中的動作,和昨日牆角那個黑影摸青銅令牌的動作,像極了。

"小棠。"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小棠轉身,便見陸明淵倚在廊下,月白錦袍沾著銀杏葉,手裡捏著封染了龍紋的密信。

他嘴角掛著慣常的散漫笑意,可眼底的光像淬了冰的劍——這是他動了真格時才有的眼神。

"三公子來得巧。"蘇小棠走到他面前,"李公公剛走,皇上的意思,怕是要我當那...灶神的替身。"

陸明淵將密信遞過去。

信上的字跡是皇帝特有的瘦金體,寫著"聞卿有通火之能,朕欲設'司火局',卿可領首座"。

他看著蘇小棠捏緊信紙的指節泛白,輕聲道:"皇上多疑,你這把火太亮,他既想借,又怕燒著自己。"

"我從未想過借神名謀利。"蘇小棠將信折成小方塊,塞進袖中時碰到了早上那封寫著"自保"的焦黑信箋,"我只是...不想再像在侯府粗使房時,連鍋熱湯都護不住。"

陸明淵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指腹擦過她眼尾的紅痣。"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些,像春夜落在瓦上的雨,"所以我讓人查了昨夜的靴印——九道橫紋,是焚灶盟的標記。

他們三百年前被灶神一脈壓制,現在...盯上你了。"

蘇小棠的瞳孔驟縮。

她想起今早牆角的泥印,想起黑影低笑時說的"灶神之女",喉間突然泛起腥甜。"所以你讓李公公來試探,讓我當眾露火靈。"她盯著陸明淵的眼睛,那雙眼底翻湧的暗潮,比御書房的權謀更讓她心悸,"你是要引他們出洞。"

陸明淵沒有否認。

他摘下一片落在她肩頭的銀杏葉,放在掌心揉碎,金黃的碎屑隨風飄散。"午後,你在廚房設宴,邀請御膳房舊部品鑑新菜。"他望著她驟緊的眉頭,笑了,"該來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蘇小棠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兩封摺好的信箋——一封焦黑,寫著"自保";一封染著龍紋,寫著"為君所用"。

風掀起她的裙角,吹得後堂的銅鈴"叮"地輕響,像誰在遠處敲了一聲警鐘。

"阿巧。"她喚來貼身丫鬟,"去把地窖裡那壇二十年的花雕起出來,再讓廚房備些醉蟹、糟鵝。

午後的宴席..."她望著天膳閣飄起的炊煙,火靈在髮間明明滅滅,"該讓某些人,嚐嚐火的味道了。"

午後的天膳閣後廚飄著蜜漬金橘的甜香,八仙桌圍了七八個穿青布廚衣的身影——都是蘇小棠在御膳房當差時帶過的學徒,如今有的成了二等廚役,有的調去尚食局管採買。

她站在案前掀開最後一個蒸籠,竹篾裡躺著十二枚月牙形的蟹粉燒麥,薄皮透亮,能看見內裡橙紅的蟹肉混著翠綠的薺菜,熱氣裹著姜醋香撲得人鼻尖發癢。

"這道'金鉤掛月'是新研的。"蘇小棠執銀筷夾起一枚放在李二的青瓷碟裡,"李師傅當年在御膳房總說我調的蟹粉腥,今日倒要請您嚐嚐。"

李二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他原是御膳房掌案,半年前因偷換進貢的太湖銀魚被降了職,此刻盯著燒麥的眼神像在看甚麼活物,喉結動了動才夾起:"蘇掌事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紅人,老哥哥哪敢挑刺。"

話音未落,坐在下首的周嬸突然"哎"了一聲。

她是御膳房管典籍的,從前總捧著本《灶神錄》抄抄寫寫,此刻正用銀匙舀起半勺燒麥裡的湯汁,匙柄在掌心微微發顫:"這味...像極了三十年前老掌事做的'火煨蟹羹'。"

蘇小棠的指尖在桌下收緊。

她早讓人查過,周嬸的筆記裡記過"逆火之道,以怨引焰"八個字——正是《灶神錄》裡被撕去的殘頁內容。

她盯著周嬸泛白的指節,見那老婦喝了湯後突然抬眼,目光撞進她眼底時又迅速垂落,鬢角的銀簪晃得人眼花。

"周嬸好記性。"蘇小棠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水浸著陳皮,苦得她舌尖發澀,"老掌事當年說,好湯要'火隨心意',不知周嬸可還記得?"

周嬸的茶盞"咔"地磕在桌上。

她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身記性差得很,倒不如蘇掌事,連火靈都使得這般利落——昨日李公公回來說,您掌心的幽藍火靈能跟著勺子轉?"

桌角的阿柱"嗆"了聲,被蘇小棠用眼神壓了下去。

她注意到坐在末位的張四始終沒動筷子,那是從前專門管灶火的,手背上還留著被火鉗燙的疤。

此刻他盯著燒麥的眼神像在看團火,喉結動了動,突然起身:"小的肚子疼,先告退。"

"張師傅慢走。"蘇小棠望著他踉蹌的背影,見他出門時衣角擦過門框,一片碎紙片"撲"地落在地上。

她不動聲色用鞋尖壓住,等眾人陸續離席後才彎腰撿起——是半枚燒糊的紙角,隱約能看見"焚灶"二字。

月上柳梢時,天膳閣的檔案庫點著兩盞羊角燈。

蘇小棠蹲在檀木架前,泛黃的冊頁在膝頭堆成小山,指尖掃過"康熙三十年御膳房廚役調令"時突然頓住。

泛黃的宣紙上,"調往金陵行宮"的批註旁,用硃砂筆寫著"焚灶舊部,不可留京",落款是已故的老掌事陳阿四。

"查到了?"

陸明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驚得她差點碰倒燭臺。

他不知何時換了玄色勁裝,腰間懸著塊墨玉虎符,在陰影裡只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臉:"張四的鞋底沾著金陵的紅土,周嬸的兒子在城南藥鋪當賬房——那藥鋪的東家,是焚灶盟的外圍。"

蘇小棠將調令遞過去,燭火在她眼尾的紅痣上跳了跳:"三十年前有個老廚頭被調去金陵,批註裡提了'焚灶'。

陳阿四當年是掌事,他...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陸明淵接過調令的手指頓了頓。

他的拇指摩挲過"焚灶舊部"四個字,目光突然沉入深潭:"陳阿四死的那晚,御膳房走水,燒了半屋子典籍。

我讓人查過火場,灰燼裡有塊青銅令牌——和昨夜襲擊你的黑影身上的,紋路一樣。"

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輕響。

蘇小棠的火靈"咻"地從玉簪裡竄出,幽藍的光映得整間屋子亮如白晝。

她抄起案上的匕首撲到窗邊,正看見一道黑影翻上屋簷,月光下只來得及看清對方腰間掛著的青銅牌——和陸明淵說的,一模一樣。

"別追!"陸明淵拽住她的手腕,"是調虎離山。"

話音未落,一張紙條"啪"地拍在窗臺上。

蘇小棠撿起時,火靈正繞著紙條打轉,幽藍的光映出上面的字跡:"你不是第一個灶神之女,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翻到背面,藉著月光倒抽一口涼氣——淺淡的火紋在紙背若隱若現,竟和母親留下的玉簪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小棠?"陸明淵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緊繃。

蘇小棠沒說話。

她捏著紙條的手指在發抖,目光落在妝臺上那支裹著紅綢的玉簪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上面,火紋泛著暖紅,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沉睡了二十年,此刻正緩緩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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