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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第271章 火中問心

2025-08-23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天剛矇矇亮,蘇小棠就站在了後院新砌的灶臺前。

青磚壘的灶膛裡,她親手劈的棗木柴正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她挽起的袖管上,在素色棉麻上燒出幾個焦痕。

"火祭第三式,五感通神。"她默唸著《食經》裡的批註,右手按在灶沿上。

掌心剛觸到被火烤得發燙的磚塊,後頸突然泛起涼意——那是每次使用本味感知前的徵兆,可這次不一樣,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竄,像有根細針在扎她的太陽穴。

第一捧松針撒進火裡時,她還能穩住呼吸。

松脂遇熱炸開的清香裹著棗木的甜,在晨霧裡漫開。

可當她試圖用舌尖去"嘗"那團火焰的溫度時,喉間突然泛起鐵鏽味。

眼前的火苗開始重影,先是兩簇,接著三簇,最後全疊成模糊的金紅色。

"噗通"一聲。

她踉蹌著扶住灶臺,額角的冷汗滴進灶膛,在柴火上激出嗤嗤輕響。

左手腕的銀鐲撞在磚頭上,發出清脆的響,倒把她驚得清醒些。

低頭看時,手腕上不知何時浮起青紫色的血管,像條扭曲的小蛇,正順著胳膊往手肘爬。

"又失敗了。"她咬著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上回練第二式時不過是腿軟,這回竟連視物都模糊了。

灶神的力量......真的是她能承受的嗎?

風捲著晨露拂過她的臉,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米香。

她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後院角落的小廚房——那裡堆著她昨日新收的秋谷,米袋敞著口,幾粒金黃的小米正從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上滾成串。

七歲那年的雨突然漫進記憶裡。

母親蹲在柴房的泥地上,用破陶碗煮小米粥,木勺攪出的漣漪裡映著她發青的臉:"小棠,這粥要慢慢熬,就像人心,得用最軟的火煨著。"那天嫡母的鞭子打斷了三根,可那碗粥的甜香,卻蓋過了所有疼痛。

她突然鬆開攥著灶沿的手。

青磚上留著五道月牙形的指痕,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轉身時,裙角掃落了灶臺上的《食經》,書頁嘩啦啦翻到"火祭篇","神罰"二字被晨露洇得模糊。

小廚房裡的陶鍋開始冒熱氣時,徒弟阿竹揉著眼睛推門進來。

小姑娘才十四歲,髮辮還散著,看見灶前的身影愣了愣:"掌事?

您不是說今日要練火......"

"幫我剝把蓮子。"蘇小棠頭也不回,手裡正搓著一把新米。

小米在她掌心滾來滾去,帶著曬過太陽的暖,她閉著眼都能數出哪粒米是圓的,哪粒有點扁。

本味感知竟在這時自己湧了上來,沒有刺痛,沒有眩暈,像春風漫過田埂,溫柔得讓她鼻尖發酸。

阿竹剝蓮子的聲音很輕,咔嗒,咔嗒。

蘇小棠往鍋裡添了把紅棗,又撒了撮切得極細的薑絲——母親總說,秋涼了,胃要暖著。

水沸的聲音漸漸響起來,咕嘟咕嘟,像極了那年柴房裡,母親哼的不成調的曲子。

"好香......"

"像,像我娘煮的......"

當她端著陶鍋出來時,五個徒弟不知何時都圍在了廚房門口。

阿竹的眼睛紅得像顆櫻桃,二柱吸溜著鼻子,連最木訥的阿福都伸手抹了抹眼角。

蘇小棠舀了碗粥遞過去,阿竹接碗時指尖發顫,吹涼了才小口小口抿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我娘走前......最後給我煮的就是這個味。"

陶勺"當"地掉進鍋裡。

蘇小棠望著徒弟們發亮的眼睛,突然想起火祭夜那碗參湯裡的焦糊味——原來她一直弄錯了方向。

灶神的力量像把刀,可真正讓食物有溫度的,從來都不是甚麼神的饋贈。

是阿竹剝蓮子時指甲裡的泥,是二柱偷偷往她藥里加的蜜,是阿福每次把最好的蘑菇都留給她的傻氣......

"掌事?"阿竹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蘇小棠這才發現自己在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碗裡,把粥都染得更甜了。

"明日起,火祭暫停。"她擦了擦臉,伸手揉亂阿竹的髮辮,"先教你們熬這碗暖心粥,要讓宮裡每個當差的,都喝上一口熱乎的。"

夕陽把天膳閣的飛簷染成金紅色時,陸明淵的腳步聲從後院傳來。

他今天沒穿常服,玄色官袍上還沾著點朝露,腰間的玉牌撞出細碎的響。

蘇小棠正蹲在灶前添柴,抬頭時正撞進他深如寒潭的眼睛。

"小棠。"他站在五步外,聲音比往常低了些,"方才下朝時,我讓人截住了個鬼鬼祟祟的。"

灶膛裡的柴火"轟"地燃得更旺,映得他眉峰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蘇小棠望著他袖中若隱若現的半片繡金衣角,突然想起晨間青石板縫裡的紙條——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陸明淵的玄色官袍被晚風吹得翻起一角,露出繡著雲紋的裡襯。

他抬手時,半片繡金衣角從袖中滑出——那是朵並蒂蓮,金線繡得極細,連花瓣上的脈絡都清晰可辨。

"是膳監司前任主管的信物。"他屈指一彈,那半片衣角便輕飄飄落在灶臺上,"她十年前稱病隱退,卻在三個月前開始頻繁接觸御膳房的雜役。

昨日截下的小太監身上,搜出了她寫的密信,說要'取蘇氏舊物,斷灶神根基'。"

蘇小棠的指尖在陶鍋沿上微微發顫。

陶鍋還留著粥的餘溫,卻比不過她此刻胸腔裡翻湧的熱度。

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曾說過有位師姐最擅調香,能讓"百味成詩",後來卻因一道"九轉歸元湯"的秘方與她決裂。

原來那些深夜裡母親對著空碗垂淚的日子,藏著這樣深的舊怨。

"她可能知道我能力的來源?"她仰頭看陸明淵,眼底映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或者......知道我娘當年為何被趕出產房?"

陸明淵沒說話,只是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

他的指腹觸到她耳後新添的薄繭——那是前日練火祭時被鍋沿燙的。"我讓人查過她的住處。"他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碎了甚麼,"西直門外,青竹巷九號,門楣掛著紫銅葫蘆,院裡種了三株老桂樹。"

蘇小棠突然轉身衝進偏房。

她的腳步帶翻了牆角的竹筐,曬好的幹菌"嘩啦啦"撒了一地,卻顧不得去撿。

妝匣最底層的檀木盒還鎖著,鑰匙在她頸間,貼著心口焐得發燙。

開啟時,盒底躺著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半朵未開的蓮,正是母親入殮前塞在她手裡的。

"當年我娘說,這簪子是她入門時師傅給的。"她對著夕陽舉起玉簪,玉身被染成蜜色,"她說'若有一日遇到過不去的坎,就用血問問它'。"

陸明淵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他的影子籠罩住她,連玉簪上的光都暗了一瞬。"要我回避?"他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小棠搖頭。

她咬破食指,血珠剛滲出來,就被她按在簪尖。

涼絲絲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比數九寒天的井水還冷。

就在她要抽手時,玉簪突然泛起幽藍的光——不是熒光,是真正的火焰,從簪尖騰起半寸高,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這是......"她倒抽一口涼氣。

那火焰不燙,反而帶著種熟悉的溫暖,像小時候母親用掌心焐她凍紅的手。

記憶突然翻湧:七歲那年暴雨夜,母親跪在柴房裡替她擦藥,燭火映著她髮間的玉簪,也是這樣幽藍的光,"原來娘早就知道......"

陸明淵的手覆上她持簪的手背。

他的體溫透過面板傳來,將那絲冷意驅散得乾乾淨淨。"是灶神之力的認可。"他低頭盯著那簇幽藍火焰,喉結動了動,"我查過古籍,灶神轉世者的本命物,會在血脈覺醒時顯靈。"

蘇小棠突然笑了。

她把玉簪小心別回鬢間,火焰卻沒有熄滅,反而順著簪杆爬上髮梢,在暮色裡像顆幽藍的星。"我要去見她。"她轉身看向陸明淵,眼裡有從未有過的清明,"火祭可以等,但我孃的真相不能再等了。"

天膳閣的飛簷在晨曦裡鍍上金邊時,蘇小棠站在門前。

她換了身月白粗布衫,腰間繫著靛青圍裙,髮間的玉簪用藍布包了,只露出一點幽藍的光,像藏在雲裡的星子。

"當心她的調香術。"陸明淵替她理了理被晨露打溼的袖角,"膳監司的人能讓帝王嚐出二十年的舊夢,也能讓你在一碗湯裡失了心智。"

"我帶著這個。"她指了指髮間的藍布,又拍了拍腰間的食盒,"還有阿竹他們熬的十鍋暖心粥——人心若暖了,再毒的香也侵不進來。"

陸明淵突然伸手,將她鬢邊的藍布又繫緊了些。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垂,留下一片溫熱。"我在巷口的茶棚等你。"他說,"若半個時辰沒見你出來......"

"我知道。"蘇小棠打斷他。

她望著東邊漸亮的天際,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巷口走去。

晨霧裡,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髮間的幽藍火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盞引魂燈。

走了十步,她突然回頭。

陸明淵還站在天膳閣門前,玄色官袍在風裡獵獵作響,像座山。

她對他笑了笑,可那笑只到嘴角,眼底浮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哀傷——她想起昨夜火祭時,《食經》裡被洇溼的"神罰"二字。

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青竹巷的石板路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

蘇小棠摸了摸腰間的食盒,裡面的粥還溫著。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玉簪上的幽藍火焰。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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