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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味途未定

2025-06-28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咯噔”聲漸次變輕,蘇小棠將《人間百味》手稿翻到最後一頁,指尖觸到紙頁上斑駁的墨痕。

那是“焚神宴”當日她蘸著冷汗寫的——“鴿肉過油時需離火三息,否則焦苦會蓋過鬆露本味”,字跡歪歪扭扭,末尾還洇了塊深色的印子,許是當時濺上的血。

她喉嚨發緊。

那日御膳房的火舌舔著房梁,她跪坐在滿地碎瓷裡,左手腕被毒香門的人用刀劃開,金線紋路在血裡泛著妖異的光。

對面的大食廚神舉著鍍銀餐刀冷笑:“你說本味能破萬法?我這道‘熔金落日’,用了三種灼喉的香料,能把人舌頭燒穿。”

“小棠!”老廚頭的吼聲混著坍塌的木樑砸下來。

她咬著牙扯下腰間的灶神玉佩,玉佩上的紋路突然亮如星火,那些被香料灼燒得發疼的味蕾竟突然清明——她聞到了鴿肉裡藏著的松露,藏在焦糊味下的,最原始的、帶著泥土腥氣的甜。

“啪”的一聲,手稿被風掀起一頁。

蘇小棠猛地回神,才發現不知何時馬車已駛出城門。

青灰色的城牆在車後縮成線,陸明淵的棗紅馬正並行在右側,他外袍被風捲起,露出腰間那枚和她同款的灶神玉佩。

“到玉門關前有段沙路,車軸得再加固。”他側過身,聲音被風揉得發悶,“前日讓工匠在車底裝了夾層,裡面有我讓人尋的冰魄草——你用本味感知時若體力不支,嚼一片能緩半柱香。”

蘇小棠指尖撫過車壁上自己刻的“棠”字,那木痕被陸明淵日日摩挲,早沒了毛刺。

她掀開車簾,晨露沾溼了睫毛:“你總把甚麼都算好了。”

“不算好怎麼行?”他忽然伸手,替她攏住被風吹散的灶神袍金線,指腹擦過她腕間發燙的紋路,“毒香門的人追了半月,西域那些信灶神的部落又把你當活神仙。我若不把能想到的危險都堵上……”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怕你走太遠,我追不上。”

遠處傳來馬伕的吆喝,隊伍轉入一條碎石路。

陸明淵勒住馬,棗紅馬前蹄輕踏,濺起幾點泥星。

他從懷裡摸出個繡著雲紋的香囊,塞到她手裡:“這香囊裡裝了鶴頂紅粉,拉繩子就能撒出煙霧。別想著省,遇上危險先保命。”

香囊還帶著他體溫,蘇小棠攥緊了,忽然想起侯府柴房裡那碗熱粥——那時她是粗使丫鬟,他是三公子,卻總能在她躲雨時,讓人悄悄往柴房裡塞個燒得溫熱的瓷罐。

“到驛站別吃外面的乾糧。”陸明淵又叮囑,目光掃過她懷裡的手稿,“夜裡點松油燈,油煙大,別燻壞了你的寶貝本子。”

馬車拐過山腳,城牆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蘇小棠趴車窗上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個黑點,才靠回軟枕。

阿福從前面探進頭:“姑娘,晌午能到青泥驛,車伕說那驛站新翻修過,有熱水。”

青泥驛的灰瓦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白。

蘇小棠剛下車,就聞到濃重的馬草味混著炊煙。

她正揉著坐麻的腿,忽聽身後傳來熟悉的粗嗓門:“蘇小棠!”

陳阿四站在驛站門口,玄色官服沾著塵土,腰間的御膳房銀牌晃得人眼暈。

他叉著腰,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可那語氣卻不像罵人:“你當這是逛廟會?”他踢了踢腳邊的行李,“西域商隊上個月在黑風峽遭了劫,連馬幫都不敢走的路,你帶著三車壇壇罐罐?”

蘇小棠挑眉:“陳掌事這是來拆臺的?”

“拆臺?”陳阿四嗤笑一聲,從懷裡摸出塊明黃緞子裹的東西,抖開竟是道密旨。

陽光照在“欽此”二字上,他脖頸的青筋跳了跳,“皇帝說你這趟是為了‘通味’,御膳房的廚子不能掉鏈子。我要是不來……”他別過臉,耳尖發紅,“老廚頭能拿鍋鏟敲我後腦勺。”

阿福偷偷拽蘇小棠的袖子:“姑娘,陳掌事的馬車後面還跟著十車調料,我剛瞅見有胡麻油、孜然粒……”

陳阿四猛地瞪過去:“小崽子懂甚麼!西域人做菜離了這些能吃?”他又轉頭對蘇小棠哼道,“今晚我親自守夜,你那甚麼破手稿……”他聲音低了些,“別再像上次似的,被人偷摸燒了半本。”

暮色漫進驛站時,蘇小棠蹲在灶房看陳阿四切羊肉。

他刀工還是那麼狠,薄片飛起來像雪片,落進瓷盤時“叮叮”響。

阿福端著蜜棗壇從外面跑進來:“姑娘,馬伕說後半夜要變天,讓把車篷紮緊。”

蘇小棠應了聲,起身往院外走。

晚風裹著一絲焦糊味鑽進鼻子,她腳步頓住——不是炊煙的香,是棉麻燒著的苦。

她順著氣味往驛站後院走,透過竹籬笆,看見堆得老高的草料堆旁,有個火星子正“噼啪”跳著,像顆未滅的炭。

“阿福!”她喊了一嗓子,轉身往馬廄跑,“把水桶都提過來!”

可等她提著水桶衝回後院時,那火星子已經不見了。

只剩草料堆上落著片燒了半邊的紙,隱約能看見上面畫著個圖案——是毒香門的火焰標記。

火星子在草料堆裡蟄伏的時辰比蘇小棠想得更久。

子時三刻,後院所剩的半輪月亮剛被烏雲遮住,那簇闇火突然瘋了似的竄起來,劈啪聲裡裹著棉麻燃燒的焦苦,瞬間舔上了堆得比人高的乾草垛。

“走水了!”馬廄裡的馬伕最先吼起來,蹄子踢得木欄哐哐響。

蘇小棠正靠在灶房案几上核對明日要帶的調料清單,聞到那股刺得人睜不開眼的濃煙時,腕間的金線突然發燙——是本味感知在預警。

她猛地掀開門簾,正撞上來報信的阿福,少年臉上沾著草屑,聲音發顫:“姑、姑娘,後院燒起來了!”

陳阿四的吼聲緊跟著炸響:“都愣著作甚?提水!掀瓦!”他不知何時披了件溼外衣,手裡舉著根燒火棍正往火場衝,玄色官服被火星子燙出幾個洞。

蘇小棠反手撈起案上的雲紋香囊,金線穗子在指尖纏了兩圈——這是陸明淵塞給她的鶴頂紅香囊,此刻倒成了破煙霧的利器。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湧進喉嚨,本味感知驟然開啟:濃煙裡除了焦草味,還藏著縷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極了毒香門用曼陀羅花蕊調的迷煙。

“阿四!”她扯著嗓子喊,陳阿四正踹翻個草筐,聽見聲音回頭時,額角已被火星子燎了撮頭髮。

蘇小棠抖開香囊繩子,青煙“嗤”地竄出來,清涼的藥氣立刻衝散了部分煙霧:“是毒香門的迷煙!讓所有人用溼布捂鼻,別往東邊跑——火借風勢,東牆根有馬草堆!”

陳阿四的眼睛瞬間瞪圓,他抄起旁邊的銅盆扣在地上,濺起的水溼了半條褲腿:“馬伕!把東牆的草垛掀了!小崽子們跟我提水!”他轉身時撞翻了條長凳,卻頭也不回地往井邊跑,粗重的喘息混著煙火聲,倒比平時罵人還響。

蘇小棠拽住阿福的胳膊往灶房跑:“去拿醃菜的陶甕!裡面的鹽水潑在火場四周,能隔火!”她的指尖觸到陶甕冰涼的外壁時,濃煙突然更濃了,迷煙混著焦味嗆得人眼淚直流。

本味感知像被針戳了個洞,體力“唰”地流逝了小半,她扶著甕口踉蹌兩步,卻看見火光裡有個黑影閃過——是個人,貓著腰往馬廄方向跑,腰間掛著的銅鈴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妖異的紅。

“別追!”陳阿四的吼聲又炸起來,他提著兩桶水衝過來,水潑在火上騰起大片白霧:“先救火!那孫子跑不了!”他鬢角的汗混著菸灰往下淌,卻硬是把半桶水澆在蘇小棠腳邊:“你站這兒別動!”

等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火場只剩下堆黑黢黢的灰燼。

陳阿四蹲在斷樑上,扯著嗓子罵了半宿的毒香門,此刻聲音啞得像破鑼:“奶奶的,連草料都能點?當老子御膳房的火頭軍是吃乾飯的?”他踢了踢腳邊的焦木,突然眯起眼:“小棠,你看這——”

蘇小棠正蹲在灰燼裡翻找,指尖觸到片硬紙。

她吹開上面的黑灰,半張符紙露了出來:邊角燒得捲曲,中間卻留著個清晰的圖騰——是團火焰裡裹著只三足鳥,和她在御膳房火場見過的毒香門標記不同,倒像極了西域《千神錄》裡記載的“焚天教”聖紋。

“焚天教?”陳阿四湊過來,粗手指戳了戳符紙,“老廚頭說過,這教派專和灶神對著幹,當年灶神傳下‘五味調和’,他們就搞‘焚味滅真’……”他突然噤聲,抬頭時目光灼灼,“小棠,你這趟去西域,怕是要捅馬蜂窩了。”

話音未落,阿福舉著封信從院外跑進來,信上蓋著陸府暗印,墨跡還帶著潮意:“三公子的飛鴿傳書!”蘇小棠撕開信箋,陸明淵的字跡力透紙背:“玉門關守將已被焚天教買通,火摺子、迷煙、劫道的,他們要你死在西域路上。”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目光掃過案几上的《人間百味》手稿——那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如今更成了焚天教的眼中釘。

陳阿四湊過來看信,喉結動了動:“繞道?”

“邊陲鎮。”蘇小棠指尖點在地圖上,那是個被紅筆圈了三次的小點,“前代灶神避世之地。老廚頭說過,那裡的灶王廟裡藏著本《灶經殘卷》,或許能破焚天教的邪術。”她抬頭時,晨光正爬上她腕間的金線,“阿四,把胡麻油和孜然裝到最裡層的木箱;阿福,讓馬伕把車軸再加固一遍——我們後半夜就走。”

陳阿四沒接話,轉身時卻偷偷抹了把眼角。

阿福應了聲,跑出去時差點撞翻醃菜甕,甕裡的鹽水晃出來,在青石板上洇出個模糊的“棠”字。

當第一縷晨霧漫過驛站的殘牆時,車隊已悄悄出了門。

蘇小棠掀開車簾回望,火場的餘煙還在往上飄,像條歪歪扭扭的灰龍。

她摸出懷裡的符紙,三足鳥的圖騰在指腹下微微發燙——邊陲鎮的灶王廟,該是時候去會會了。

車隊轉過山腳時,阿福突然指著前方喊:“姑娘!前面有個鎮子!”蘇小棠順著他手指望去,遠處的山坳裡飄著幾縷炊煙,青瓦白牆的房舍在霧裡若隱若現,道上還能看見幾個挑著貨擔的商隊,鈴鐺聲叮鈴鈴地傳過來。

那便是邊陲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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