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聲音平靜,落在李出塵耳中卻讓他緊繃的心絃鬆了鬆。
劍不錯,給你用糟蹋了。
這話聽著不客氣,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評價意味。
但李出塵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對方似乎暫時不打算繼續把他當成命格養料來吞噬了。
至少,眼下沒這個意圖。
是因為剛剛聯手對抗了呂洞玄?還是因為她已半步道祖,看不上自己這點養料了?又或者,是山雞哥那奮不顧身的一擋,起了點微妙作用?
不管原因如何,危機暫時解除。
李出塵的腦子立刻開始高速運轉。
既然危機解除,意味著可以談利益了。
而利益往往比虛無縹緲的人情或感激更牢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各處傳來的虛弱,對著眼前氣息深不可測的沈清秋拱了拱手。
語氣不再像之前面對沈老太君時那般帶著試探,而是多了一份屬於拼坤坤主理人的沉穩。
“前輩神威,晚輩歎服。”李出塵先送上一頂高帽,隨即話鋒一轉,“今日呂洞玄算計落空,鎩羽而歸,以序列神殿睚眥必報的行事風格,此事絕不會善罷甘休,血鳳一族如今與序列神殿,已然結下死仇。”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秋那雙琉璃金眸,語氣誠懇:“序列神殿勢大,爪牙遍佈四界,更有道祖級存在坐鎮。
前輩雖已半步道祖,無懼尋常宵小,但血鳳一族基業龐大,族人眾多,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晚輩不才,麾下拼坤坤商行於四界鬼市略有些根基,訊息還算靈通,人手也堪一用,更與東、南、西、北四方鬼市掌櫃有些交情,可構成守望同盟。”
李出塵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沈清秋臉上的表情,她確實是在認真聽。
他微微一頓,丟擲了核心提議:“不知前輩……可有意讓血鳳一族,與晚輩的拼坤坤,以及四界鬼市聯盟三方攜手,共抗序列神殿?資源互通,情報共享,攻守互助,如此一來,序列神殿即便想報復,也需掂量掂量。”
李出塵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利益也擺得明白。
對抗共同強敵,合則兩利。
而且他巧妙地將自己與四界鬼市捆綁在一起,顯得己方實力更厚實些。
然而沈清秋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她甚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帶著一絲玩味地打量著李出塵,彷彿在欣賞一隻努力推銷自己、爪子卻還不夠鋒利的小狐狸。
李出塵提出的這些東西,實際上她早就有在考慮,備選合作名單不僅有拼坤坤,還有許多頗有實力的新興勢力。
她要做的就是將選擇權放在自己手裡,即使現在與序列神殿交惡。
幾息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冷淡:
“聯手?共抗序列神殿?”
她微微偏頭,青絲滑過肩頭,反問道:“聽起來不錯,不過,本君為何要選你拼坤坤與那不成氣候的四界鬼市聯盟?
仙盟傳承久遠,底蘊深厚,道祖不止一位,半步道祖更有數人,若要尋盟友,抗衡序列神殿,仙盟……豈不是更好的選擇?”
她往前踏了半步,明明比李出塵矮了少許,但那半步道祖的無形氣場卻讓李出塵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而且……”
沈清秋的目光瞥了一眼依舊昏迷,臉上還帶著點傻笑的山雞哥,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這狗男人奮不顧身擋那一下,接近本君所求何物,你我都心知肚明,本君救他一命,今日不取你之命格,已是兩清,還想憑這點……交情讓本君與血鳳一族綁上你們的戰車?”
她輕輕搖頭,語氣淡漠:“李出塵,你未免,想得太好了些。”
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仙盟確實更強,山雞哥的犧牲動機不純,所謂的交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沈清秋顯然沒被李出塵畫的大餅忽悠住,反而將他的算計看得一清二楚。
李出塵心中凜然。
這女人不愧是活了近萬年的老妖怪,跟她玩虛的,繞彎子,恐怕行不通了。
他心念電轉,迅速調整策略。
既然委婉的利益捆綁被看穿,那就開誠佈公,直言利害!
“前輩慧眼如炬。”
李出塵坦然承認,臉上的恭敬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談判式的冷靜。
“不錯,仙盟確實更強,但正因其強,枝繁葉茂,內部派系錯綜複雜。
血鳳一族此次祖陵被毀,損失慘重,實力受損。
前輩雖入半步道祖,但仙盟之中同境者並非沒有。
血鳳一族此刻投身仙盟,或許可得庇護,但想獲得足夠的話語權與資源傾斜……難。
大機率,只是錦上添花,做個聽令行事的附庸。”
他直視沈清秋的眼睛,語氣漸沉:“而在拼坤坤,在四界鬼市聯盟則不同。我們新興,我們求變,我們急需真正頂尖的強者坐鎮,震懾四方,平衡內部。
血鳳一族若來,非是附庸,而是座上賓,是定海神針,是足以影響聯盟決策的關鍵一方,前輩一人,可抵仙盟十位半步道祖對我們的重要性。”
他稍微停頓,讓這番話的份量沉澱一下,然後丟擲了更直白的一點,這也是他真實的擔憂。
“再者,前輩或許不知,四界鬼市那四位掌櫃,個個皆是積年老怪,人老成精。
與拼坤坤合作,是看好前景,也是互相利用。
長久以往,若無足夠強橫之力制衡,晚輩這主理人被逐漸架空,也非不可能。”
李出塵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狠勁,“所以,晚輩確實需要一位像前輩這般,足以鎮住那四位老掌櫃,讓他們不敢妄動的鎮場之人。
這是晚輩的私心,也是實實在在的利益訴求。
對前輩而言,在拼坤坤您的意志能得到最大程度的體現,您的需求將成為整個聯盟的優先事項。
這筆交易,對血鳳一族,對前輩您,難道不比去仙盟做個不疼不癢的‘高階打手’,更划算麼?”
這番話,幾乎將李出塵的底褲都扒了,我就是怕被架空,需要你來當靠山、當老虎。
你來,我給你最高的地位和話語權,咱們互相需要。
沈清秋靜靜聽著,琉璃金眸中神色變幻。
她確實沒想到,李出塵會如此直白地說出內部權力隱患,更將邀請她的核心目的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不是雪中送炭的友情,而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換,甚至帶著點引狼入室制衡虎的意味。
但恰恰是這種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坦誠,反而讓沈清秋高看了他一眼。
在這爾虞我詐的修真界,尤其是高層博弈中,能將自身弱點與真實需求如此明確擺出,要麼是蠢,要麼就是有足夠的底氣與誠意,認為利益結合比虛偽的承諾更牢固。
顯然,李出塵這個年輕後生作為大世十二傑之一,是後者。
“鎮場之人?座上賓?”
沈清秋輕聲重複這兩個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赤凰仙劍的劍柄,似乎真的在考量。
片刻,她抬眸,眼中已恢復一片深邃平靜:“此事,關乎一族未來,非本君一人可決。需回族內與元老會詳議,若有結果,自會遣人前往拼坤坤接洽。”
這是鬆口了,但沒完全答應,留下了迴旋餘地,也符合大族行事的規矩。
她說完,不再看李出塵,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祖陵廢墟,語氣轉淡:
“此間事了,本君需處理族內亂局,你等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吧。”
這是下逐客令了。
語氣平淡,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不過是午後一場微不足道的風雨,雨停了,客人也該走了。
這也在李出塵的預料之中。
能留下合作的可能性已算不錯的結果。
“既如此,晚輩在拼坤坤靜候前輩佳音。”
說罷,他示意赤凰扶好山雞哥,自己強撐著運轉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準備召出代步的飛行法器離開。
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剛踏出一步時。
“等等。”
身後,沈清秋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出塵腳步一頓,心中微動,回身。
只見沈清秋依舊站在原地,霓裳羽衣在夜風中輕揚。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微微一動。
兩枚約莫巴掌長短,通體赤紅如鴿血、內部似有金焰在流淌的羽毛憑空浮現,靜靜懸浮在她掌心之上。
鳳血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