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出塵回頭一看。
一高一矮,哥哥帶著妹妹。
大的看起來和白桃兒差不多,小的好像才五六歲。
身上的衣服雖是補丁套補丁,但還算乾淨。
“鎮子裡,孫秀才家的兩個孩子,爹孃為了救這兩個孩子,被洪水沖走,想來也是可憐。”
掌櫃的湊到李出塵耳邊,用團扇擋著嘴,悄悄的和他說道。
妹妹看著李出塵桌上的茶點糕餅,抿了抿嘴。
察覺到李出塵的視線後,連忙低下頭去。
“掌櫃的,麻煩多拿些吃食過來,有點餓了。”
“您是送葬師對吧?”
哥哥則是更關心眼前的事情,又問了一遍。
“沒錯,我就是。”
一開始李出塵還疑惑,這小孩是怎麼發現自己的身份。
後來往腰間一摸,原來是代表送葬師身份的八卦鐵牌還別在腰上忘了取。
送葬師,送葬道人,陰陽先生,民間對於他們這一類的人稱呼有很多。
因為常掛著八卦鐵牌這一類佩飾。
久而久之,八卦鐵牌就成了送葬師的身份標籤之一。
“我來請您為我爹孃送葬。”
“小鬼,我收費可是很貴的。”
“……您要收多少錢?”
“你有多少錢?”
“一……一百五十三文。”
哥哥說著,頭也低了下去,一手拉著妹妹,一手攥緊那個裝有全部身家的破布口袋。
一兩銀等於千文銅板,他知道這些錢連副像樣的棺材都買不了。
自己拉著妹妹,一連問了十幾位陰陽先生,均是無果。
“有點少啊,你這點錢讓我辦事兒很難。”
聽到李出塵這麼說,哥哥更是委屈的想落淚。
但有妹妹在,自己還是將那淚水忍住了。
人生大事,其中一條就是,死者為大。
在民間的信仰認知中,沒有出殯發喪的死者。
下場只會成為孤魂野鬼,沒有輪迴往生的機會。
所以不是簡簡單單找個坑把人埋了就完事了。
“要不這麼辦吧,我給你指條路,我知道有一財主家缺個童養媳。”
“你把你妹妹賣給我,你爹孃的送葬我就包了,另外我還付你一百兩銀子,如何?”
“哥哥!我不要!”
妹妹聽到李出塵這麼說,可憐巴巴地緊緊抱住身邊的哥哥。
生怕和哥哥分開。
“考慮考慮,一百兩銀子,足夠你自己吃穿用度到成年,你妹妹也不用跟著你受苦,對你們兩個都是好事。”
哥哥對著李出塵躬身一拜。
“多謝先生,我答應過爹孃,一定要保護好妹妹。”
說著便要拉著妹妹離開。
“誒!回來,回來回來。”
李出塵連忙叫住兄妹二人。
“嘖,就當日行一善,你的委託我接了。”
李出塵倒不是見不得人間疾苦,而是積攢點所謂的陰德。
老呂頭說過,幹他們這行的,都是黴運纏身。
偶爾做點順手善事,或可以轉運避害。
這個李出塵能理解。
所謂陰德運勢,你信就有,特別是你倒黴的時候,就更覺得真有點說法。
這趟出來,總覺得心中焦躁。
不如先做個順手善事,結個善緣,交個好運。
兄妹倆聽聞,喜極而泣。
隨後二人戰戰兢兢,將手中那個裝有全部家當的破布口袋放到了桌子上。
李出塵也不客氣,直接將那破布口袋揣進自己懷裡。
見李出塵收下了錢,哥哥懸著的心終於算放了下來。
看著滿桌的糕餅茶點,兄妹倆努力的吞嚥的口水,眼神飄向別處,但又忍不住飄回來。
同時試圖裝作沒有聞到那糕餅的香甜。
“你們兩個叫甚麼名字?”
“我叫孫白梨,妹妹叫孫紅提。”
好傢伙,他爹孃一定喜歡吃水果。
“先吃著,吃飽了再幹活。”
妹妹聽聞,緩緩的伸出小手,想抓一塊糕點。
但卻是被哥哥攔了下來。
他們已經沒有錢再付這糕點的費用了。
“敞開了吃,反正都是你們花錢,不吃你這活我可不接了。”
李出塵說著,還掂了掂懷裡的錢袋子。
如此這樣,兄妹二人才開始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看起來好像已經很久沒吃飯了。
掉在地上的渣滓,二人都撿拾起來塞到嘴裡。
“誒誒!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跟老呂頭一個吃相。”
李出塵嘴上抱怨的,手上卻是給兄妹二人,各倒了杯茶水。
但兄妹二人吃飽後,李出塵還打包了一提糕點。
隨即跟著兄妹二人穿行在西塘鎮中。
一路上街邊巷尾,盡是披麻戴孝之人在燒紙錢。
這次洪災給西塘鎮著實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在路上,李出塵還買了些紙錢和魂幡,以及一些祭奠用的物品。
東轉西轉,三人走進了西塘鎮邊緣區域的一處老舊的民宅。
“爹,娘,我們回來了。”
孫白梨推開院門。
李出塵往裡一瞅,一對中年夫婦就躺在院中涼棚下的草蓆上。
鎮裡的鄉親看著可憐,這才搭把手,將這對夫妻從河裡撈出,送到這裡。
兩位逝者已經換上了壽衣,面容也打理的乾淨。
想來這也是兄妹二人唯一能做的事情。
“爹!娘!”
兄妹二人跪在爹孃身邊,在外面的堅強隱忍。
在回到爹孃身邊的一刻,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化成淚水,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李出塵沒有閒著,先是對逝者作揖行禮,隨後開始佈置簡易的靈堂。
取來一個泥盆,讓兄妹二人往裡面燒紙錢。
隨後將魂幡紙馬放在門口兩旁。
又取來,一卷金光紙。
手法熟練的開始折金元寶。
隨後又找來兩塊白布,將夫妻二人遮蓋起來。
從自己的包裹裡抽出一張符籙,燃盡後化成一碗符水。
圍著逝者,潑灑成一個圈。
現在全鎮都在辦白事,煞氣瀰漫。
用符水畫個圈,也是為了防止回煞走屍。
留下一對兒女,這對夫婦肯定對陽間還有強烈的執念。
極易引來煞氣入體,所以這很有必要。
“來來來,就是這裡。”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哥哥孫白梨推開門一看,竟是那茶館老闆娘帶著七八個漢子,抬著兩口棺材來到這。
哥哥孫白梨回頭望向還在做法事的李出塵。
“看我幹甚麼,你花的錢。”
“可是……”
“款式不喜歡?有就不錯了,全鎮都賣瘋了。”
孫白梨心裡自然清楚,那些錢根本買不來這兩口棺材。
隨即拉著妹妹,對著李出塵跪下就是一拜。
“誒!誒!要跪跪你爹孃去,我還沒活夠呢。”
茶館老闆娘特地換了身素氣的衣服前來。
進門先是對著逝者一拜,隨後走到李出塵的身邊。
“這一家過得清苦,孫秀才年輕時名落孫山,回到咱西塘鎮開了一間私塾,專門教那些上不起學堂的小孩唸書。”
茶館老闆娘自己倒不是大發善心來幫襯,而是李出塵在打包糕點的時候,託老闆娘買兩副棺材送來。
自然都是要花錢的。
棺材鋪的夥計將逝者裝殮入棺。
李出塵站在棺材的一旁,高呼冥道號子。
“孝子打碗,西方接引!”
孫白梨手中的泥盆被他狠狠的摔在地上。
打碎泥盆,也就代表著故人往生,不再回頭。
李出塵尋來一隻瓷碗,倒入半碗燈油後,各取兄妹二人一縷頭髮和燈芯草搓捻在一起當燈芯,最後將其點燃。
引魂燈就做好了。
讓孫白梨帶著妹妹捧著這碗引魂燈,走在出殯隊伍的最前面。
李出塵則是搖著引魂鈴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高聲吟唱著送魂祭文。
“七尺三,走遍天。十方陰帥送魂去,護佑子孫福壽來……”
本來這支出殯隊伍,除了幾個抬棺的,剩下的只有孫白梨兄妹二人,以及送葬師李出塵。
可走著走著,出殯隊伍的人數竟開始漸漸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