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
辰辰一早就跑出去了，說是找衚衕裡的孩子們玩。
安母追著喊他穿上棉襖。
這臭小子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不冷不冷就消失在衚衕口。
林素素站在院子裡搖了搖頭，對安母說道。
“娘，您別管他，凍著了就知道回來。”
安母嘆了口氣，繼續晾衣服。
悅悅和元寶在院子裡曬太陽。
安安欣欣跟著秦溪去秦家玩了，全全和康康在屋裡看書。
安青山出門了，去找厲見明打牌去了。
難得的清靜。
林素素坐在葡萄架下，翻著店裡的賬本。
生意越來越好，年後店裡得再招個人幫忙。
她一邊算賬一邊盤算著。
陽光暖暖的，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安母晾衣服的窸窣聲和悅悅輕輕哼歌的聲音。
這樣的日子，真好。
林素素正想著，忽然聽見衚衕裡傳來一陣喧譁。
有人喊，有人跑，還有人在笑。
“怎麼了？”
安母也停下手中的動作，往院門口看去。
喧譁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幾個孩子的大笑聲。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林素素看了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那個人渾身上下都是黑乎乎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黏糊糊的東西。
頭髮上掛著不知名的碎屑，棉襖溼了一大片正往下滴著黃褐色的水。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隨著他的出現撲面而來，燻得人直犯惡心。
“媽媽，奶奶～”
是辰辰回來了。
林素素的臉僵住了。
這孩子沒法要了！
安母愣在那兒，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悅悅捂住鼻子，拉著元寶往後退了好幾步。
全全和康康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一看門口，全愣住了。
“辰辰？”
全全試探著問。
“是你嗎？”
那人點點頭，臉上的黑乎乎的東西往下掉了一塊。
“哎喲！你這是怎麼了？”
安母終於找回聲音，但聲音都變調了。
辰辰低下頭，心虛的小聲說。
“我…我就是和狗蛋他們玩……”
“玩甚麼能玩成這樣？”林素素站起來，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辰辰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衚衕口傳來一陣罵聲。
“誰家的孩子這麼缺德！”
“大過年的，糞坑都炸了！”
“我家就住旁邊，燻死人了！”
林素素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辰辰，你老實說，你幹甚麼了？”
辰辰低著頭，不敢看媽媽，只是小聲嘟囔。
“我們就是想試試那個鞭炮威力大不大……”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把那個鞭炮扔進了廁所裡……”
林素素的腦子嗡的一聲。
廁所。
鞭炮。
炸了。
她閉上眼睛，感覺她腦子也炸了。
安母在旁邊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只是愣愣的看著辰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哭笑不得。
“媽……”
辰辰又喊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味道更濃了。
林素素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黑乎乎、臭烘烘、還在往下滴不明液體的兒子，忽然覺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你別動！就站那兒，別往前走一步！”
辰辰站住了，可憐巴巴的看著林素素。
林素素轉向安母。
“娘，您去燒水，多燒幾鍋。全全，你去搬那個大澡盆出來。康康，你去打盆涼水，先把他衝一遍。悅悅，帶元寶回屋，別出來。”
每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動起來。
辰辰站在院子中央可憐兮兮的看著大家忙活，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安母去灶房燒水，一邊燒一邊唸叨。
“這孩子，這孩子，大過年的……”
全全從雜物間搬出那個大澡盆，放在院子角落。
康康打了一盆涼水，猶豫的看著辰辰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林素素走過去，接過那盆涼水，對辰辰說。
“站好，別動。”
然後，一盆涼水從頭澆下去。
辰辰打了個激靈，但沒敢躲。
涼水沖掉了一些表面的髒東西，露出他原本的衣服顏色。
原本是藏青的新棉襖，現在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林素素看了他一眼，轉身又去打了一盆。
衝了三盆水，辰辰身上的髒東西總算沖掉了大半，但那股味道還在，濃得化不開。
“脫衣服。”
林素素說。
辰辰愣了一下，看看周圍的哥哥姐姐們，有點不好意思。
林素素盯著他。
“現在知道害羞了？炸糞坑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害羞？”
辰辰乖乖把棉襖脫了，褲子也脫了。
最後只剩一條小褲衩。
站在大年初二的寒風裡凍得直打哆嗦。
但辰辰不敢喊冷。
全全和康康在旁邊看著，想笑又不敢笑。
全全憋得臉都紅了，康康倒是繃得住，但嘴角也在抽。
安母從灶房探出頭。
“水燒上了，再等一會兒。”
林素素點點頭，對辰辰說。
“站著，等水熱了洗澡。”
辰辰點點頭，抱著胳膊，哆哆嗦嗦的站著。
院門口，幾個腦袋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是狗蛋他們幾個。
他們也髒兮兮的，但沒辰辰這麼慘。
這是她們跑得快的原因。
狗蛋看見辰辰光著身子站在院子裡，想笑。
但被林素素的目光一掃，趕緊縮回去了。
林素素走到院門口，看著那幾個孩子。
“誰帶的頭？”
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看向狗蛋。
狗蛋臉色一白，往後退了一步。
林素素看著他，沒說話。
狗蛋縮著脖子，小聲說。
“阿姨，我……我錯了……”
林素素嘆了口氣。
“你們幾個，回去跟家長說，明天，每家出一個人，去把廁所收拾乾淨。這是你們自己闖的禍，自己負責。”
幾個孩子連連點頭，然後一溜煙跑了。
林素素回到院子裡，辰辰還站在那兒抱著胳膊凍得嘴唇都紫了，但硬是沒哭。
安母提著熱水出來，倒進大澡盆裡，又兌了涼水，試了試溫度。
“行了，進來吧。”
辰辰如蒙大赦，趕緊鑽進澡盆裡。
熱水一泡，他終於緩過氣來，但那股味道好像浸到面板裡去了。
安母給他打肥皂，從頭打到腳，打了三遍。
全全和康康在旁邊幫忙換水，一盆一盆的髒水往外倒。
洗了整整一個小時辰辰總算洗出個人樣來。
安母用大毛巾把他裹起來，林素素拿著衣裳過來，讓他進屋換上。
辰辰換好衣裳，頭髮還溼著，臉上還紅著。
不是害羞，是搓的。
他看著林素素。
“媽，我錯了。”
林素素看著他，沒說話。
辰辰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我以後不玩了……”
“以後不玩了？這話你說了多少回了？”
辰辰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