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頭，安紅英的聲音終於喘勻了氣。
“啥事？你說，我聽著呢。”
林素素靠在櫃檯邊，手指無意識的繞著電話線。
“姐，暑假快到了。飯店能走得開不？讓姐夫看著店，你帶大丫二丫來京都玩幾天。”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林素素等了等，沒聽見回應，以為她在猶豫，趕緊補了一句。
“姐你別擔心錢的事，住處都是現成的。我就想著，大丫二丫長這麼大還沒出過遠門，趁暑假來見見世面，天安門、故宮、頤和園，我陪你們去逛…”
她說著說著，聽筒裡忽然傳來“嗤”的一聲笑。
安紅英笑了。
那笑聲跟往常不一樣，不是那種噼裡啪啦爽朗的笑。
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漏出來似的。
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歡喜。
“素素啊，”
安紅英的聲音軟下來，跟剛才連珠炮似的架勢判若兩人。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
林素素一愣。
“啥？”
“我本來就想，”
安紅英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點像是在防著誰偷聽。
“等過幾天去醫院查清楚了，再告訴你們的。結果你電話就打過來了。”
“姐，你想跟我說啥？”
林素素心裡一跳。
大姑姐平時壯的和牛一樣，去醫院幹嘛？
不會是懷孕了吧！
安紅英又笑了一聲，這次笑得跟個小姑娘似的，帶著羞。
“我這月那個沒來。”
林素素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上個月就覺得不對勁，老是想吐，聞見油煙味就難受，店裡生意我都躲著後廚走。
見明那個傻子還以為我胃不好，天天給我熬小米粥。”
安紅英的聲音絮絮叨叨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我尋思著，萬一要是真的，等三個月坐穩了再告訴你們。可你這一打電話來，我這嘴就沒把住門……”
“姐！”
林素素打斷她，聲音都高了。
“你、你是說——”
“還沒查呢！還沒查！”
安紅英趕緊往回找補。
“我就是自己瞎猜，沒準兒就是胃病呢？沒準兒就是累著了呢？你別瞎嚷嚷，萬一不是，白高興一場……”
但她的語氣，分明已經在笑了。
林素素愣在那兒，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紅英姐結婚幾年了？大丫二丫都多大了？
不對不對，紅英姐嫁的是厲見明，厲見明頭婚，紅英姐是二婚帶著大丫二丫嫁過去的。
算起來，紅英姐和見明結婚也好幾年了。
一直沒要孩子。
上次秦老還專門給大姐把脈過。
但大姐她們也沒放在心上。
不是不想要，是厲見明說不急不急，先把飯店穩下來，先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紅英嘴上不說，心裡哪能不想？
厲見明老實厚道，對大丫二丫視如己出。
安紅英她就想著，怎麼也得給見明生一個，才算真正對得起這份情分。
“姐，”
林素素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你聽我說，明天就去醫院查，別拖。”
“我知道，我知道。”
安紅英應著，又壓低聲音。
“這事你先別跟旁人說，連咱娘都先別說，等我查清楚了——”
“那你來京都還來不來？”
“來啊！”
安紅英答得乾脆，又笑起來。
“正好，等查清楚了，要是真有了，我就帶著好訊息去見你。這不就是大驚喜嘛？”
林素素被她這語氣逗笑了，眼眶卻有點熱。
“行，我等著你的大驚喜。那你坐火車行不行？頭三個月不穩當，要不讓姐夫陪你一起過來？”
“沒事，我身體好著呢。”
安紅英滿不在乎。
“再說了，這才哪到哪，還沒查呢，你就當我真有了？你這烏鴉嘴可別亂說啊。”
林素素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想起自己那名聲，到底沒敢再說話。
掛了電話，她站在小賣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看店的大娘瞅她一眼。
“咋啦？電話打完了不走？”
林素素回過神來，笑著應了一聲，攥著那幾枚沒用出去的硬幣快步往家走。
推開院門，辰辰和全全在葡萄架底下爭甚麼東西，悅悅和安安頭挨著頭翻那本合唱歌曲集，元寶蹲在地上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小花貓。
安母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發出刺啦聲。
林素素走過去，在婆婆身邊坐下。
安母從鞋底上抬起頭。
“打完了？紅英咋說？”
林素素沉默了兩秒，忽然壓低聲音。
“娘，大姐說要來。”
“來就來唄，那敢情好。”
安母繼續納鞋底。
“啥時候來？我得把北房那兩間收拾收拾。”
林素素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了。
“大姐在電話裡說，要給我們一個大驚喜。”
安母的手停了，抬頭看她。
“啥驚喜？”
“我問了，她不說，非要等來了再告訴我們。”
林素素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神情。
“我就琢磨著，她說的怪神秘的，不會是……”
她湊近了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
“懷孕了吧？”
安母手裡的針猛的一歪，差點扎到手指。
“啥？！”
她的聲音高了八度，又趕緊壓下來。
左右看看，確定孩子們沒注意這邊，才一把抓住林素素的手腕。
“素素，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瞎猜的，瞎猜的！”
林素素趕緊擺手。
“大姐她沒說，就說要給我們大驚喜，讓我別瞎嚷嚷。我這不就是跟您唸叨唸叨嘛……”
可安母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鬆開林素素的手，把鞋底往旁邊一放，雙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老天爺啊，”
她喃喃著，聲音發顫。
“要是真的就好了，要是真的就好了……”
林素素看著婆婆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軟了。
安母也快六十了，從年輕就自己拉扯大兩個孩子，青山是兒子，紅英是閨女。
當初青山結婚前也沒讓婆婆省心。
紅英姐頭婚不順，帶著兩個丫頭回孃家那幾年，安母沒少偷偷抹眼淚。
後來紅英嫁了厲見明，安母算是放了心。
見明那孩子老實本分，對紅英好，對大丫二丫也好。
可日子久了，安母心裡又添了新愁。
見明是頭婚，紅英帶著兩個閨女嫁過去，怎麼著也得給見明生一個啊。這都幾年了，一直沒動靜。
安母嘴上不說，背地裡這個不信鬼神的老太太不知道唸叨了多少回菩薩保佑。
“娘，”
林素素輕聲說。
“大姐說明天就去醫院查，查清楚了再告訴咱們。咱先別高興太早，萬一不是呢？”
“你這烏鴉嘴可別亂說！”
安母瞪她一眼，又忍不住笑起來，抹了抹眼角。
“你那張嘴，好的不靈壞的靈，這回可得讓它靈一回！靈一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