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停在了杏花衚衕口。
從車上下來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老先生。
老先生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手裡拎著箇舊皮箱,正是故宮博物院的梁老專家。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助理,提著一些檢測工具。
“勞您大駕,實在不好意思。”
秦老上前緊緊握住梁老的手。
“老秦,你這話就見外了。”
梁老聲音平穩,目光已經越過秦老,掃向了堂屋。
“東西在屋裡?咱們先看東西。”
沒有過多的寒暄,梁老徑直走進堂屋。
安母怕孩子們搗亂,讓孩子們都去了其他房間。
堂屋裡只留下一圈大人,還有被林素素允許留下的安安。
一進門,梁老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八仙桌上的包袱。
那份專注和凝重,讓屋內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在秦老的示意下,林素素小心的解開了包袱皮。
那件佈滿綠鏽紅斑、缺失一耳的青銅簋,完全暴露在晨光之中。
梁老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幾步上前,卻沒有立刻用手去碰,而是俯下身,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鼻尖幾乎要貼到銅鏽上。
他的助手開啟工具箱取出白手套、放大鏡、強光手電、測量尺等專業工具,輕手輕腳的遞過去。
梁老戴上白手套,這才輕柔的將青銅簋捧起,分量讓他眉頭微挑。
他先看器型,口沿微侈,腹部圓鼓,圈足,缺一耳。
另一耳為獸首銜環狀,造型古樸厚重。
“器型是簋,晚商到西周早期常見。”
梁老喃喃說道。
接著,他用強光手電從不同角度照射簋身,特別是那些被秦老擦拭過、露出紋飾的部位。
放大鏡緊緊跟隨著光線移動。
梁老看的非常仔細,每一寸紋路都不放過。
越看下去呼吸都漸漸變的有些粗重。
“獸面紋,夔龍紋,雲雷紋地…這紋飾組合,這線條的力度和韻味……”
梁老喃喃著,手指隔著白手套小心的撫過紋路凹陷處。
“鏽色自然,層次分明,紅斑綠鏽深入肌骨,這‘棗皮紅’、‘孔雀綠’,是千年以上才能形成的自然鏽蝕……還有這底子……”
他示意助手幫忙,將簋緩慢的側過來,又開始仔細檢視圈足和內壁。
當看到簋內底部隱約的銘文痕跡時,梁老的手猛的一顫!
“有銘文!”
梁老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雖然鏽蝕嚴重看不太清,但能確定是鑄刻的銘文!這價值就更不可估量了!”
整個鑑定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堂屋裡鴉雀無聲,只有梁老偶爾低聲的解說和儀器輕微的聲響。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連安安都老老實實站著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
終於,梁老直起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摘下手套和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混合著極度興奮和無比鄭重的複雜表情。
“老秦,老張!”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落在安安身上,眼神格外溫和。
“恭喜你們,也感謝你們!”
他語氣斬釘截鐵的說道。
“這尊青銅簋,是真品!而且是儲存相對完整、紋飾精美、帶有銘文的商周時期青銅禮器,學術價值和藝術價值都非常高!
根據紋飾風格和器型判斷,年代很可能在西周早期,距今已有三千年左右的歷史!”
“三千年……”
秦老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站不穩,得虧被張振邦扶住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權威專家確鑿無疑的鑑定,那種震撼還是難以言喻。
“這東西,怎麼會流落到潘家園?”
梁老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素素連忙把昨天購買的詳細經過說了一遍。
當然也特別強調了賣主是個完全不懂行的老太太,看起來就是普通人家處理舊物。
梁老聽後,沉吟片刻。
“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有可能。早些年世道亂,有些東西散落民間,被不識貨的人家當做破銅爛鐵收著,一代傳一代,傳到最後可能連是甚麼都不知道了。
碰上後代清理祖屋或者急用錢,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流出來了。”
他頓了頓,看向安青山和林素素,目光嚴肅而懇切。
“同志,按照《文物保護法》,出土文物所有權屬於國家。這尊青銅簋,屬於非常珍貴的文物,它的研究和保護價值,遠遠超過其市場價值。
我代表故宮博物院,同時也作為一名文物工作者,懇請你們,將它上交國家。國家一定會給予你們相應的獎勵和榮譽。”
“梁老,您不用多說。”
安青山毫不猶豫的開口說道。
“從昨天秦老跟我們說這可能是重要文物起,我們全家就商量好了。這東西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是屬於全體中國人的。我們家絕不會私藏,願意無條件上交國家!”
林素素也點頭,握緊了女兒的手。
“梁老,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偶然得到了它。讓它回到該去的地方,讓專家們研究它,讓更多人能看到它,這才是它最好的歸宿。我們不要甚麼獎勵,只要它被保護好就行。”
安安仰著小臉,清澈的眼睛看著梁老也認真的說道。
“梁爺爺,它放在博物館裡,比放在我們家更有用。大家都能看見它,學習它的歷史,這樣多好啊。”
梁老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他見過太多在利益面前掙扎甚至鋌而走險的人,而眼前這一家人,從發現到決定上交,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貪婪,只有對文物的珍視和對國家的信任。
“好!好!好!”
梁老連說三個好字,激動的握住安青山的手。
“我代表國家,代表文物界,感謝你們!你們的高風亮節,令人敬佩!獎勵是一定要給的,這是國家的政策和心意,你們一定要收下!”
“獎勵不獎勵的,不重要。”
安青山繼續說道。
“只要這東西能回到該去的地方,能被保護好、研究好,我們就心安了。”
梁老點點頭。
“請你們放心,這件青銅簋我會親自負責,辦理相關接收手續,並儘快組織更全面的鑑定和保護工作。
它的發現者尤其是這位小安同志,功不可沒。”
安安被誇得小臉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
梁老又詳細詢問並記錄了購買的時間、地點、攤主特徵等資訊,並讓安青山在相關檔案上簽字。
手續辦完後,梁老和他的助手將青銅簋用特製的軟囊匣小心裝好,外面再裹上厚厚的緩衝材料。
臨走前,梁老再次緊握張振邦和安青山的手。
“後續的鑑定結果、表彰事宜,我會盡快聯絡你們。再次感謝!”
送走梁老,院子裡彷彿還殘留著那種莊重而激動的餘韻。
一家人回到堂屋,相視片刻,忽然都舒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了了一樁大事!”
張振邦感慨道。
“是啊,心裡踏實了。”
安母拍著胸口。
林素素摟住安安。
“咱們安安真是家裡的福星。”
辰辰他們這才呼啦一下全從房間裡跑出來,圍著姐姐七嘴八舌。
“大姐,那個梁爺爺說那是古代的嗎的?是不是特別古老?”
“大姐你真厲害!三塊錢買了無價之寶!”
“以後我也要跟大姐學看古董!”
安安被弟弟妹妹們吵得頭大,心裡卻甜絲絲的。
這件事並沒有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