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買東西,圖的是實惠、好看、耐穿。你這布料看著就軟,不經磨吧?顏色也素,年輕人現在誰穿這個?”
“阿姨,”
元寶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前面,仰著小臉,看著王主管。
“機器印的花,一千件、一萬件都一樣。我媽媽做的衣服,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您看這件,”
他伸出小手指著一件青綠色扎染的改良上衣。
“這個顏色,是板藍根混合了山裡的另一種草染的,只有雲省那個寨子的阿婆才知道比例。這件衣服上,有云省的山風和陽光哦。”
元寶的話充滿童真卻莫名有種說服力。
旁邊一位原本有些猶豫的年輕女性聽了,眼睛一亮,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件青綠色上衣。
“小朋友,你說的是真的?這顏色真美,像雨後的山。”
“當然是真的。”
元寶認真點頭。
“阿姨,您摸,是不是很軟很舒服?植物染的布,對面板也好。而且,”
他頓了頓,小大人似的繼續說。
“穿一件全世界只有您有的衣服,不比穿一件跟很多人一樣的衣服特別嗎?”
那年輕女性笑了起來,她被說動了。
“有道理。同志,這件多少錢?我想試試。”
林素素趕緊報上價格。
女人沒有猶豫。
“幫我包起來吧,我相信小朋友的話,也相信這手藝值得。”
王主管見狀,臉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聲,扭身回了自己展位。
這個小插曲讓林素素心頭一暖,她摸了摸元寶的頭。
這孩子,總能說出些讓人意外的話。
元寶卻眨眨眼,湊到林素素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媽,那個阿姨是幹部,她買了,可能會帶動其他人。還有,咱們的互動體驗該開始了,讓人動手,印象更深。”
林素素恍然大悟。
是啊,光看和說不夠,得讓人參與進來。
她立刻走到工作臺前,提高聲音,帶著笑意對展位前聚集的七八位參觀者說。
“各位同志,歡迎大家瞭解扎染。光看可能不夠直觀,我們準備了材料,有興趣的同志可以親手試試最簡單的扎花,現場染個小手帕帶回去留念,免費體驗!”
這話一出,果然吸引了更多目光。
尤其是帶著孩子的家長和幾個年輕學生。
“真的可以自己試試?”
“免費的嗎?難不難?”
“不難,很簡單,我們教您。”
安安和欣欣主動上前,拿起白布和棉線示範起來。
她們在家跟著媽媽也已經學會了。
很快,工作臺前就圍了好幾個人。
安安教一位大姐扎圓圈花,欣欣幫一個小姑娘扎波浪紋。
林素素則負責調製染液,將板藍根染料粉倒入溫水,輕輕攪拌,深藍色的溶液泛起泡沫,散發著特有的植物氣息。
“這味道,真是板藍根!”
一位大爺湊近聞了聞笑了。
“我喝過板藍根沖劑,就這味!”
親手紮好的布片浸入染缸,片刻後取出,在空氣中氧化,藍色漸漸顯現。
解開棉線,白色的花紋露出來,雖然簡單,但親手製作的喜悅感讓每個參與者都露出了笑容。
“有意思!這比光看有意思多了!”
一位體驗的大姐舉著自己染出圓圈花紋的手帕,愛不釋手。
“同志,你們這手藝真該傳下去。”
互動體驗一下子帶動了氣氛,展位前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體驗,有人詢問服裝,配飾區的銷售也好了起來。
康康和全全機靈的幫忙維持秩序,遞個東西,跑個腿。
大人們忙的額頭微微見汗,但心裡卻越來越踏實。
她看到人們眼中對扎染的好奇、欣賞,甚至驚喜,這比甚麼都讓她滿足。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不同的喧譁。
林素素正低頭幫一位顧客介紹衣服,沒太在意。
直到聽見一個熟悉的、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嘈雜傳來。
“老首長,李館長,這邊請!我跟你們說的那個扎染展位,就在這兒!”
林素素愕然抬頭,只見人群分開,張振邦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腰板挺得筆直的走在前面。
他身旁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威嚴卻氣質不凡的老者。
老者身後還跟著幾位幹部模樣的人,其中就有文化館的趙文靜館長,她正微笑著對那位老者介紹著甚麼。
“張伯來了?”
安青山也看到了,驚訝地脫口而出。
張振邦帶著這一行人,徑直走到了林素素的展位前。
原本圍觀的群眾見狀,紛紛讓開,好奇地打量著這幾位明顯身份不一般的來客。
“素素,青山,”
張振邦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聲音洪亮。
“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老首長,以前在部隊時的老領導,早就離休了,最愛蒐集和研究咱們國家的傳統老物件、老手藝!
這位是市文化局的李副局長,特意從市裡過來看展的。這位是咱們縣文化館的趙館長,你們都認識了。”
他又轉向老首長和李副局長,指著林素素,語氣鄭重。
“首長,李局,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我兒媳婦,林素素。這些扎染,就是她和雲省少數民族的鄉親們一起琢磨、復原、創新的手藝!”
那位老首長目光掃過整個展位。
他的視線在那些扎染服裝上停留,尤其在看到那件深藍漸變、衣襟繡銀線雲紋的旗袍,和那套紅褐色對襟套裝時,微微頓了一下。
他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件旗袍的袖子。
布料柔軟的觸感,顏色自然的過渡,還有那精緻的銀線雲紋,讓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動容。
“草木之色,手工之溫。”
老首長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力。
“振邦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有點不信。現在親眼見了,好,真好!這是板藍根?這紅是茜草?”
林素素壓下心中的激動,連忙上前。
“是的,老首長。藍色主要用板藍根,紅色用茜草加明礬,褐色是核桃皮,青綠色是幾種植物混合染的。都是純天然的植物染料。”
“純天然好!”
老首長重重點頭,眼中流露出追憶。
“我們當年打仗的時候,條件艱苦,衣服破了染了,老百姓有時也用土法子,核桃皮、槐花都染過布,耐磨,顏色也牢。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這麼講究的植物染手藝,而且做得這麼精細,這麼好看!”
他看向那套紅褐色對襟套裝上的如意盤扣。
“這盤扣,也是手工盤的?”
“是,老首長。”
林素素拿起一個備用的盤扣樣品。
“用同色系的扎染布條,手工盤的。衣襟上的刺繡是李師傅幫忙做的。這些草編包是和草編藝人孫師傅合作的,裡面襯了扎染布。”
老首長接過盤扣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師傅繡的蘭草,再拎起一個草編包看了看內襯,臉上的讚賞之色更濃。
“不是閉門造車,知道跟其他老師傅合作,取長補短,思路開闊!趙館長,李局,你們看看,這才是我們該扶持的民間工藝!有根底,有創新,還能形成產品,帶動合作!”
市文化局的李副局長是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他一直在仔細觀察,此刻也點頭道。
“確實很有特色。將少數民族的傳統扎染工藝,與現代服裝設計相結合,又融合了本地的刺繡和草編,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文化產品系列。
這個思路很有價值,不僅保護了手藝,更探索了活化和發展的路徑。趙館長,你們縣這次挖掘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