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山洗漱完,兩人就著微溫的米湯和煮雞蛋吃了頓簡單的早飯。
林素素把昨晚用過的碗筷仔細洗乾淨,安青山則檢查了一下要帶的錢和票證。
“走吧。”
安青山鎖好門,背上帆布挎包。
清晨的山路帶著露水,空氣清冽。
林素素今天換了身衣裳。
一件半新的、淺藍色碎花翻領襯衫,料子是柔軟的的確良,下身是同色系的深藍長褲,褲線筆直。
頭髮在腦後挽著利落的髮髻,但用一根素淨的黑色髮卡別得一絲不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
她沒塗脂抹粉,但面板天生的白皙細膩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乾淨透亮,眉眼清秀,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這身打扮在她自己看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過時。
但在這色彩濃烈、服飾多以厚重土布和鮮豔刺繡為主的邊陲山寨背景裡,卻顯得格外清爽、雅緻,有一種說不出的書卷氣和外面世界帶來的精緻感。
安青山走在她身邊,依舊是藍色工裝,但身姿挺拔。
兩人走在一起,氣質十分和諧。
山路崎嶇,安青山時不時回頭扶她。
林素素腳步輕快,碎花襯衫的衣角偶爾被山風拂起。
路上遇到早起的寨民去地裡幹活,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或直愣愣、或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尤其是林素素。
“青山,去鎮上啊?”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笑著打招呼,眼睛卻在林素素身上轉了一圈。
“是啊,阿伯,去買點東西。”
安青山笑著應道,側身讓路,自然地擋了擋那些過於直白的目光。
林素素微微點頭,唇角帶著禮貌的淺笑,並不侷促,那份落落大方反而讓打量她的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青山家的吧?真白淨,跟瓷娃娃似的。”
等兩人走遠,竊竊私語傳來。
“穿得也好看,那料子滑溜溜的吧?”
“一看就是城裡來的……”
“青山哥好福氣喲!”
這些議論隱隱約約飄進耳朵,林素素只當沒聽見。
安青山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大家沒惡意,就是好奇。”
“我知道。”
林素素反握回去,抬眼看他,眼裡有點調皮的笑意。
“給你長臉了沒,安青山同志?”
安青山被她逗樂,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長,太長臉了。沒看剛才那幾個小夥子的眼神,都快羨慕死我了。”
一路說笑,倒也驅散了趕路的疲憊。
一個多小時後,集鎮在望。
比起黑巖寨,這裡確實熱鬧許多。
土路兩旁店鋪攤位林立,各民族的人都有。
林素素這身清爽的打扮和出眾的樣貌,在灰撲撲或色彩濃豔的集市上,瞬間成了焦點。
不少攤主和行人都停下動作,目光追隨著她。
有驚訝,有好奇,有欣賞,也有單純的圍觀。
林素素儘量忽略那些視線,注意力集中在採購上。
她先跟著安青山去了供銷社。
售貨員姑娘看到他們,尤其是看到林素素,嗑瓜子的動作都停了,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羨慕。
這女同志可真好看,面板怎麼保養的?
衣服也體面。
買米買面買油鹽,林素素問價、計算、遞票付款,有條不紊。
她說話帶著北方口音,在這南陲小鎮聽起來有些特別。
安青山在一旁負責提東西,兩人配合默契。
售貨員姑娘一邊稱重打包,一邊忍不住偷偷多看林素素幾眼。
從供銷社出來,重物自然歸了安青山。
林素素提著較輕的日用品袋子,兩人擠進喧鬧的集市。
她的出現彷彿在嘈雜的集市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漣漪。
賣菜的老婆婆抬頭看見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賣竹編的大嬸停下吆喝,盯著她瞧。
幾個穿著民族服飾、戴著滿頭銀飾的年輕姑娘湊在一起,一邊看她,一邊小聲用本地話快速交談,眼神裡混合著好奇和比較。
集鎮肉攤前總是最熱鬧也最氣味燻人的地方。
半扇豬肉掛在木架上,肥膘白花花地誘人,案板上的肉條、下水、板油,還有幾根剃得乾乾淨淨的大骨頭,吸引著周遭渴望油水的目光。
討價還價聲、刀砍在案板上的悶響、蒼蠅嗡嗡盤旋。
林素素和安青山擠到近前。
“同志,這五花肉怎麼賣?要票和不要票分別甚麼價?板油呢?”
林素素開口問道,因為帶著外地口音,所以在嘈雜聲中顯得格外突出。
屠夫是個滿臉橫肉、繫著油膩圍裙的壯漢,正揮刀剁骨,聞聲抬頭,看到林素素時明顯愣了一下。
這女同志也太白淨秀氣了,站在髒亂的肉攤前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他嗓門不自覺地低了些。
“五花肉要票一塊一,不要票一塊七。板油兩塊一斤,都是好板油,煉油多!”
他特意用刀尖挑起一塊雪白厚實的板油展示。
旁邊幾個同樣想買肉的人也看向林素素,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打量。
他們買肉,往往要糾結很久,反覆比較肥瘦,算計著口袋裡有限的票證和錢,買上三四兩解解饞就是大事了。
林素素聽完報價,幾乎沒有猶豫。
伸手指著那塊肥瘦層次分明、約莫兩斤多的五花肉條。
“這一條,我要了,不要票。”
又指向那堆雪白的板油。
“板油來半斤。”
最後,目光落在那幾根無人問津的大骨頭上。
“骨頭,要三根。”
林素素語氣乾脆利落。
她準備好好給安青山補補。
從前不管在孃家還是在自己家,林素素從不做飯。
但不代表不會做飯。
雖然沒有林母安母做的好吃,但林素素自認為只要能入口那就行了。
這話一出,不僅屠夫又看了她一眼,旁邊那幾個寨民更是眼睛都瞪大了些。
不要票的肉多貴啊!
這金花眼都不眨就要了兩斤多?
還買半斤板油!
那骨頭雖然便宜,但除了熬點湯水沒多少吃頭,一般人家很少專門買。
這得花多少錢?
看這金花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但這也太捨得了吧?
真是不會過日子!
屠夫動作麻利地稱重、算賬、切割。
林素素付錢時,從安青山遞過來的錢包裡抽出錢,沒有半分心疼。
安青山在一旁接過用幹荷葉包好的肉和板油,又拎起用草繩拴好的骨頭。
“多謝老闆。”
林素素對屠夫點點頭,轉身離開肉攤,安青山緊隨其後。
他們一走,肉攤邊立刻響起低低的議論。
“看見沒?那外地來的小媳婦,真闊氣!”
“兩斤多五花肉,眼都不眨!還買了板油熬油!”
“骨頭都要三根!嘖嘖,這湯得多香?”
“她男人看著也精神,怪不得……”
“人家那日子過的,跟咱們沒法比……”
話語裡充滿了驚訝、羨慕,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意。
對這裡的人而言,這樣大手大腳的買肉,幾乎是難以想象的奢侈。
……
當採購結束,安青山和林素素踏上回寨的山路時,兩人幾乎成了移動的貨架。
安青山揹著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手裡還提著沉重的米袋和麵袋。
林素素挎著裝滿碗筷雞蛋的竹籃,另一隻手提著裝有油鹽醬醋和肉的布包,布包邊緣露出翠綠的菜葉。
午後陽光正好,當他們拖著滿載的戰利品回到黑巖寨,出現在寨子口那條石板路上時,瞬間吸引了幾乎所有在外的寨民們的目光。
正在門口晾曬衣物的婦人停下了拍打的動作。
坐在屋簷下抽旱菸的老人眯起了眼睛。
玩耍的孩子停止了追逐,呆呆看著。
剛從田裡回來、扛著鋤頭的漢子也駐足觀望。
那些目光復雜極了。
首先是震驚。
他們看見安青山背上、手裡那沉甸甸的、顯然是糧食的口袋,看見林素素籃子裡白花花的雞蛋和露出的嶄新碗碟,看見鼓囊囊的布包裡隱約的肉和蔬菜形狀,還有那用草繩拴著、格外顯眼的三根大骨頭!
這麼多東西!得花多少錢?多少票?
緊接著是羨慕。
米麵充足,有肉有蛋,有油有鹽,還有熬湯的骨頭……
這簡直就是他們夢想中天天像過年的好日子!
看看青山家媳婦兒整潔秀氣的模樣,看看青山雖然揹著重物卻挺直的腰板。
郎才女貌!
不少婦人心裡嘀咕。
唉,自家男人甚麼時候也能這麼能幹,讓她們也能這樣痛快地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