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英心裡的防備又卸下了一層。
她放下茶杯,也決定開門見山直接一點。
“厲見明同志,我想張伯也給你說過我的情況,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和閨女。
我再找,不是為了找個人養我們娘仨,是想找個能知冷知熱、一起把日子過好的伴兒。我現在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種覺得女人低人一等、把女人當生娃工具的人!”
她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鋒利,緊緊盯著厲見明。
厲見明聽到這話也只是自然的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堅定。
“應該的,尊重是基礎。我在部隊學車,第一個教官就是女同志,技術頂呱呱,沒人不服氣。過日子,是兩個人併肩子走,不是誰壓著誰。”
他沒有猶豫,而是理所當然的說道,
“而且,我爹孃早就不在了,至於以後生不生孩子,其實我沒那麼在乎。”
安紅英看著他平靜卻認真的眼神,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似乎也消散了。
這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他身上有種經歷過事後的通透和踏實,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接下來的聊天就順暢了許多。
安紅英發現,厲見明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不浮誇,不虛偽。
他也會問起安紅英在食品廠的工作情況。
聽得認真,還會和她說起自己跑運輸時見過的各地特產和風土人情,讓安紅英覺得挺新鮮的。
快到中午了,安母熱情的留厲見明吃飯。
厲見明也沒多推辭,爽快的答應了。
吃飯的時候。
他坐姿端正,吃飯不快但吃的很香,也不挑食。
安母給他夾菜,他都會認真的道謝。
安紅英看著他和張振邦聊一些運輸隊和時局的事,雖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能落到點子上。
再看看他的態度,安紅英心裡那種對相親的煩躁感徹底沒了。
飯後。
厲見明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他說下午運輸隊還有趟車要跟。
安母和張振邦把他送到院門口。
安紅英也跟著送到了門口。
厲見明突然看向她,很直接的說道。
“安紅英同志,我覺得你人爽快,不扭捏。如果你覺得我還行,咱們可以再多接觸接觸,互相瞭解一下。”
安母在一旁偷笑。
她對這個未來女婿是越看越滿意!
見閨女紅著臉不吭聲,恨不得上前摁著她頭皮點頭。
安紅英雖然有點害羞,沒想到這個男人膽子這麼大,才第一次見面就這麼直接。
但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安紅英心裡竟然沒有立刻拒絕。
她想了想,也爽快的點了頭。
“行啊,那就先處處看。”
厲見明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後衝她和安母、張振邦點點頭,
“好。那我回頭再聯絡。”
說完,轉身離開了。
背影挺拔而踏實。
人一走,安母就迫不及待的拉著安紅英問。
“怎麼樣?紅英,你覺得這個厲見明咋樣?”
安紅英難得沒有反駁,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人現在看著挺踏實,像個過日子的人,但是誰知道以後啥樣呢?”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聽見閨女的話,安母就知道甚麼意思了。
她笑罵一聲,心情不錯的回屋了。
張伯覺得自己這媒人做得好,笑眯眯地的跟在老闆後頭邀功去了。
……
一週時間過得飛快。
安紅英照常在副食品廠上班,日子充實而平靜。
對於和厲見明處處看這件事,她心態放得很平,既沒有特別期待,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排斥。
那天短暫的接觸,厲見明留給她的印象雖然踏實、不討厭。
但要說更多,自然還需要時間。
這天下午,下班的鈴聲清脆地響起。
女工們說笑著湧出車間大門,疲憊的臉上帶著解放了的輕鬆。
安紅英和幾個相熟的工友一起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討論著晚上給孩子做點甚麼吃的。
剛走出廠門口,眼尖的工友劉大姐就用手肘碰了碰安紅英,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
“紅英,快看!那邊!也不知道等誰的,聽車間裡小楊說都等了一下午了!”
安紅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便下意識的紅了臉。
是厲見明!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軍便裝,洗得乾乾淨淨,身姿挺拔。
他沒有東張西望,而是看著廠門口的方向。
在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中,就像一塊石頭。
卻在此刻格外的顯眼。
看到安紅英出來,他走了過來。
“安紅英同志。”
厲見明走到近前,遞過去一瓶飲料。
“你下班了。”
安紅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來廠門口等自己。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工友們已經忍不住起鬨了:
“喲!紅英,這是誰呀?也不給我們介紹介紹!”
“就是就是!看著可真精神!”
“安大姐,好事將近了啊!”
女工們嘻嘻哈哈地笑著,目光在安紅英和厲見明之間來回切換。
安紅英哪怕平時在車間大大咧咧的性格潑辣,這會兒被同事們這麼一鬧,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泛起一層薄紅。她嗔怪額的瞪了起鬨最厲害的劉大姐一眼。
然後看向厲見明,語氣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好意思。
“厲同志你怎麼來了?”
厲見明面對眾人的打量和起鬨,臉上也有點尷尬和侷促。
“今天收車早,路過這裡,我想著你可能下班了,就等等看。”
“哎呦,還是特意來接的呀!”
劉大姐笑得更大聲了。
“紅英,快去吧去吧,別讓人家同志等急了!”
安紅英被她們笑得沒辦法,只好對厲見明說。
“那咱們走吧。”
她又回頭對工友們揮揮手,“走了啊,明天見!”
在工友們善意的鬨笑聲中,安紅英去推了腳踏車和厲見明並肩離開了廠門口。
安紅英微微低著頭,腳步有些快。
厲見明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一點恰當的距離。
而就在不遠處,機械廠下班的人群中,周文淵推著腳踏車,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個陌生男人。
他也看到了安紅英在工友起鬨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羞澀。
他看到了她和那個男人並肩離開的背影,那樣自然,甚至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安紅英身上感受到過的輕鬆。
周文淵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他推著腳踏車的手下意識的收緊,指節泛白。
陽光依舊明媚,周圍人聲嘈雜,但他彷彿甚麼都聽不見、看不到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個男人是誰?
他們是甚麼關係?
紅英真的開始新的生活了?
一系列問題像沸騰的水泡,在他腦海裡翻滾、炸裂。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紅英結束,主要責任在自己母親,在自己當初不夠堅定。
他雖然痛苦,卻也帶著一絲期盼,期盼著時間能改變母親的想法,期盼著安紅英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想過,等過段時間,母親消氣了,他再好好去找紅英談一次。
可現在,眼前這一幕像一盆冰水,將他所有的僥倖澆得透心涼。
安紅英沒有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