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家,安母已經帶著孩子們睡下了。
堂屋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燈。
林素素和安青山洗漱完,卻都沒回自己屋,而是心照不宣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豎著耳朵聽院門口的動靜。
牆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走著。
今天時間過得彷彿格外慢。
“這都幾點了,電影早散場了吧?怎麼還沒回來?”
安青山有些坐不住,眉頭皺著,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那姓周的不會……”
“哎呀,你少瞎操心!”
林素素打斷他,雖然她自己也有點著急,但還是勸道。
大姐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分寸。說不定人家就是散散步,說說話呢?”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極輕微的、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林素素和安青山立刻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坐好假裝正在閒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安紅英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看到堂屋裡還亮著燈,弟媳和弟弟都還沒睡,臉上剛剛褪下去的紅暈又“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姐,回來啦?”
林素素揚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安青山則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神上下掃視著安紅英,那意思是,快點老實交代吧!
安紅英被這兩人看得渾身不自在,含糊的應了一聲。
“你們還沒睡啊?我去看看孩子們…”
說著就想往孩子們睡的房間溜。
“孩子們都睡熟了,娘看著呢。”
林素素笑眯眯地起身,一把挽住安紅英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她往她和安青山住的屋裡拉。
“姐,來來來,進屋,咱們姐仨說說話!”
安青山也立刻站起來,像個門神似的跟在後面。
安紅英幾乎是被押進了弟弟弟媳的房間。
林素素把門關好,安青山則大馬金刀地往靠牆的椅子上一坐,開始了三堂會審的架勢。
房間裡光線暈黃。
安紅英被按著坐在床上,林素素緊挨著她坐下,一臉八卦和興奮。
安青山則虎著臉,努力想擺出嚴肅的表情,但眼底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姐——”
林素素拖著長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安紅英,眼睛亮晶晶的。
“現在沒外人了,快跟我們說說唄!那個周同志,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怎麼認識的?發展到哪一步了?”
安紅英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臉頰緋紅,支支吾吾。
“就…就是普通朋友,哪有甚麼好說的!”
“普通朋友?”
安青山哼了一聲,終於忍不住開口。
“普通朋友能一起瞞著家裡跑去看電影?安紅英同志,你當你弟弟我是三歲小孩呢?上一回你就是這麼……”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車。
安青山意識到自己提到了姐姐的傷心事,有些懊惱的閉上了嘴。
林素素趕緊打圓場,輕輕拍著安紅英的手背,語氣溫柔又帶著鼓勵。
“姐,青山他是擔心你。我們都希望你好。你看,周同志看著挺斯文正派的,你們要是真處物件,這是好事啊!有啥不能跟我們說的?我們還能給你出出主意呢!”
安紅英聽著弟媳溫言軟語,又瞥見弟弟眼神裡的關切,心裡築起的那道防線慢慢鬆動了。
她沉默了很久。
“他叫周文淵,是半年前廠裡組織技術比武的時候認識的。他負責裁判,我是我們車間的選手……”
她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起初只是工作上的接觸,周文淵欣賞安紅英的技術過硬、做事認真。
安紅英也覺得這個新來的副科長沒架子,有學問,待人溫和。
後來偶爾在食堂碰到會聊幾句,周文淵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有時會順手幫她打壺熱水,或者在她加班晚了時,順路送她到廠門口。
“他家裡是省城的,父母都是中學老師。他之前沒結過婚。”
安紅英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深深的自卑和不確定。
“他條件那麼好,而我是個離婚還帶著兩個孩子的,我配不上人家。”
這才是她一直隱瞞的真正原因。
失敗的婚姻像一道沉重的枷鎖,讓她在面對新的可能時,首先感到的是退縮和自我懷疑。
她害怕流言蜚語,害怕再次受傷,更怕連累周文淵被人指指點點。
“他跟你表明心意了?”
林素素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安紅英的臉更紅了,她點了點頭。
“上個月他跟我說了,說不在乎我的過去,覺得我人好,堅強…他想跟我處處看。”
“那你呢?姐,你喜歡他嗎?”
林素素追問。
安紅英沒有立刻回答,但絞著衣角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不喜歡,怎麼會答應跟他一起看電影?
不喜歡,怎麼會在他溫和的目光下感到心跳加速?
可是……
安紅英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我怕又是一場空,怕到時候大丫二丫……”
“怕甚麼怕!”
安青山猛地出聲,打斷了姐姐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安紅英面前,雖然還是板著臉,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你雖然醜點笨點為人小氣脾氣還差點!”
林素素:……
安紅英:???
“但你是我姐,又是廠裡的正式員工,哪裡配不上他一個四眼?!”
他雖然對周文淵還有待考察,但絕不允許姐姐妄自菲薄。
林素素也用力點頭。
“姐,青山說得對!你別總想著自己離過婚有孩子就低人一等!你有多好,我們都知道!周同志既然主動追求你,說明他看到了你的好,他不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這不是更難能可貴嗎?”
她拉著安紅英的手,認真地分析。
“姐,我知道你擔心。但你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飯啊?感情的事,誰也不能打包票。但咱們可以慢慢來,多考察考察他的人品。你看,今晚他被我們撞見,表現得多坦然?這說明他是真心想跟你交往的。”
安紅英聽著弟弟弟媳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導,看著他們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援和關心,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了。
“我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
她抹了把眼角,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我都這個年紀了,還帶著兩個孩子,從來沒想過還能……”
“姐,好日子在後頭呢!”
林素素摟住她的肩膀,笑了。
“以後啊,你們就正常處!多接觸,多瞭解。覺得他真靠得住,就帶回家給娘看看!娘肯定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