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咖啡館,走在返回旅館的路上。
阿爾坎雷提亞的街道上,依舊隨處可見那些狂熱的阿庫西斯教徒,他們用各種千奇百怪的方式試圖向路人傳教,整個城鎮都瀰漫著一股荒誕而又詭異的氛圍。
惠惠幾乎是把腦袋縮在法師帽裡,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前進,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旅館,遠離這個讓她倍感心虛的是非之地。
每當有教徒靠近,她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緊繃起來,生怕被認出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陳羽和達克妮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背影,都覺得有些好笑。
“惠惠今天真的很奇怪呢,”達克妮斯壓低聲音,湊到陳羽耳邊小聲地說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好像在躲甚麼東西。”
陳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感受著惠惠身上傳來的緊張的情緒,輕聲道:“就像一隻不小心打翻了主人墨水瓶,弄得滿地都是爪印,現在正拼命試圖把爪印藏起來,還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的小貓咪一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並不算嘈雜的街道上,足以傳到前面人的耳朵裡。
走在最前面的紅魔族少女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腳步瞬間又快了幾分,頭也埋得更低,彷彿想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直接滾回旅館去。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女性尖叫劃破了街道的喧囂。
“啊——!”
緊接著,便是一陣乒乒乓乓的雜物倒地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憤怒的吼聲交織在一起。
“站住!你這個傢伙!別跑!”
陳羽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街角,兩個身穿看起來像是某種教士的中年男人,正一手扶著腰,一手氣急敗壞地指著前方,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趕著一個金髮少女。
那少女看起來年紀不大,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的湛藍色修女服,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在奔跑中上下翻飛,劃出靚麗的弧線。
她跑得飛快,身形靈巧地躲開路人和攤位,臉上卻絲毫不見被追趕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笑容,嘴角高高揚起,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又是阿庫西斯教的把戲嗎?”
陳羽皺了皺眉,見識了太多奇葩的傳教方式後,他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某種新型的傳教劇本。
比如,再次上演一出被“惡勢力”追趕,尋求路人英雄救美,然後趁機拉人入教的戲碼?
想到這裡,便失去了興趣,懶得理會這些閒事。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示意大家繼續走,就發現身旁的惠惠反應比他更大。
在看到那個金髮少女的瞬間,惠惠的身體就像是被施了石化魔法一樣,猛地僵在了原地。
緋紅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與恐慌,彷彿看到了甚麼天敵。
下一秒,她想也不想,一個閃身就躲到了陳羽和達克妮斯的身影后面,只探出半個戴著帽子的腦袋,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金髮少女,嘴裡唸唸有詞。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讓陳羽和達克妮斯都愣住了。
“惠惠?”達克妮斯不解地看著她這副見了鬼的模樣,“你怎麼了?”
“噓!”
惠惠緊張地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唇邊,臉都嚇白了,拼命地給達克妮斯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說話,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就在她們拉扯的時候,那名金髮少女已經像一陣藍色的旋風似的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帶起的氣流吹動了惠惠的斗篷。
緊隨其後的,是那兩個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中年男人,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呼……”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再也看不見了,惠惠才長長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幾乎是掛在了陳羽的胳膊上,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魔力的惡戰。
達克妮斯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居然直接跑過去了……看起來,好像不是阿庫西斯教徒的傳教呢。那個少女,好像真的需要幫助……”
面對真正的不法行為,達克妮斯身為十字騎士的正義感開始隱隱作祟,有些擔心那個少女的安危。
“放心好了,”惠惠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從陳羽身後挪了出來,語氣卻異常篤定,“那傢伙絕對沒問題的,她跑得比誰都快,而且……總之她肯定能跑掉的。”
這番話聽起來與其說是在安慰達克妮斯,不如說是在說服她自己。
陳羽斜睨著躲在自己身後,還在心有餘悸的惠惠,慢悠悠地開口了:“惠惠,你這話說得……就好像你認識那個被追的少女一樣。”
“不不不!不認識!真的不認識!”
惠惠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雙手在胸前連連揮動,矢口否認道,“我怎麼可能認識那種一看就很麻煩的傢伙!絕對不認識!”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聲音都有些變調,反而更顯得可疑。
陳羽挑了挑眉,正準備繼續用言語施壓,好好盤問一下這隻心虛的小貓,異變再生。
“惠惠——!”
一個清脆、活潑,並且充滿驚喜的聲音,如同晴天霹靂般從身後傳來。
三人愕然回頭,只見剛才那個已經跑遠了的金髮少女,不知何時又繞了回來,此刻正站在惠惠面前,雙手叉腰,一臉興奮地看著她。
“果然是你啊!惠惠!我就說法師帽和眼罩看著那麼眼熟!果然是你啊!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少女笑得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重逢的喜悅,純粹而熱烈。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抽乾、凝固了。
惠惠的身體徹底僵硬,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從被抓包的驚恐,到無法挽回的絕望,最後化為一片萬念俱灰的死寂蒼白。
她緩緩地,彷彿生鏽的機器人一般,一幀一幀地轉過頭,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身旁的陳羽。
陳羽正用一種“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表演”的眼神,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
“不介紹一下嗎?”他用毫無起伏的、彷彿在唸說明書的語調問道。
“我……”
惠惠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去世。
“你們好呀!”
金髮少女倒是落落大方,完全沒注意到惠惠的窘境,她熱情地轉向陳羽。
“我是賽希莉,阿庫西斯教團的祭司。你就是惠惠在阿克塞爾交到的夥伴們吧?很高興見到你們!”
至於達克妮斯,在看到達克妮斯脖子上佩戴的護身符後,金髮少女就直接把達克妮斯無視掉了。
阿庫西斯教團的祭司……
聽到這個身份,陳羽和達克妮斯瞬間就明白了甚麼。
原來如此,怪不得惠惠反應這麼大。
“你這傢伙,竟然還敢戲耍我們,給我站住!別跑了!”
就在這時,那兩個中年人也終於追了上來,他們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賽希莉。
賽希莉回頭對他們做了個鬼臉,然後又飛快地對惠惠說道:“惠惠,你上次教給我們的那一系列傳教手法真的太有用了!現在我們教團的信徒數量可是翻了好幾倍呢!大家都很感謝你!”
“不說了,我先走了!”她一邊後退,一邊衝著惠惠擠了擠眼睛,“晚上一定要來大教堂啊,我們會為你這個‘傳教軍師’、‘有功之臣’準備盛大的典禮!絕對會讓你感到大吃一驚!”
說完,賽希莉轉身就跑,靈活地像一隻林間的雌鹿,瞬間又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傳教軍師”“有功之臣”、……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一下下敲在惠惠脆弱的神經上。
那兩個中年傳教士眼看賽希莉又跑了,氣得直跺腳,但實在是跑不動了,只能停在陳羽幾人旁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其中一個脾氣比較暴躁的男人,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立刻抬起頭,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怒視著陳羽他們:“喂!剛剛那個阿庫西斯教的傢伙跟你們談論了甚麼,你們不會是跟那個瘋婆子是一夥的吧?!”
他的同伴顯然要冷靜一些,連忙拉住了他,同時目光落在了達克妮斯白皙脖頸上掛著的護身符上。
“等等,你看,這位小姐是厄里斯教的信徒。”他低聲對同伴說道。“阿庫西斯教的那些傢伙絕對不會佩戴女神的護身符的!”
那暴躁男人一愣,順著同伴的視線也看到了那枚代表著幸運女神厄里斯的徽記,臉上的怒氣立刻緩和了下來,轉為一絲尷尬。
“啊……原來是自己人,抱歉,是我們搞錯了。”冷靜一些的男人對達克妮斯歉意地笑了笑,隨即又一臉擔憂地問道:“那個阿庫西斯教的傢伙,沒有對你們說一些奇怪的話,或者做甚麼奇怪的事吧?他們現在最擅長蠱惑人心了。”
“奇怪的話倒是說了不少。”陳羽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已經快要化為石像的惠惠,然後向那兩人問道:“請問,剛才那位小姐是做了甚麼事嗎?你們為甚麼要追她?”
一提起這個,那暴躁男人頓時又來氣了,他指著賽希莉消失的方向,開始大聲控訴。
“那個瘋女人!她不光在我們教會供奉的厄里斯大人肖像上用墨水畫鬍子,還、還用滾燙的開水澆死了我們教會門口種了好多年的聖樹!”
“更過分的是!”另一個男人也接過了話頭,臉上滿是悲憤,“她還偽裝成我們厄里斯教的教徒,混進我們的傳教點,偷偷地把我們準備給新人的入教申請表,全都替換成了他們阿庫西斯教的入教申請!那表格做得跟我們的一模一樣,就改了幾個關鍵的字!”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虔誠的預備信徒,糊里糊塗地在那上面簽了字!現在名義上已經算是阿庫西斯教的教徒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聽著兩位厄里斯教徒血淚斑斑的控訴,陳羽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在人家女神的畫像上塗鴉,用開水澆死聖樹,還玩了一手“偷樑換柱”,把競爭對手的客戶拐到自己家……
高階的商戰,往往就是採用這麼樸素的方式嗎?
陳羽現在越發覺得,這阿庫西斯教團裡,真是個人才濟濟的臥龍鳳雛的集中營。
“行了,這麼丟人的事情就別跟別人說了。”冷靜下的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抱怨也沒用,我們趕緊繼續追吧,絕對不能讓她再靠近我們的教堂了。”
兩人對陳羽和達克妮斯點頭致意後,便再次邁開灌了鉛似的沉重步伐,朝著賽希莉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背影充滿了悲壯。
街道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然而,陳羽三人之間的氣氛,卻變得無比詭異和凝重。
達克妮斯張著嘴,看看那兩個厄里斯教徒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臉色慘白的惠惠,似乎還沒從剛才那巨大的資訊量中回過神來。
而陳羽,則是緩緩地轉過身,將目光完全鎖定在了惠惠的身上。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帶著一股洞穿一切的壓迫感。
“惠惠。”
他輕輕地開口。
“是……老大……”惠惠的聲音細若蚊蠅,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陳羽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阿爾坎雷提亞如今這番堪稱業界毒瘤的奇葩的傳教手段……”
“……居然是你教的嗎?”
面對這終極的審判,惠惠再也無法狡辯。
她緊緊閉上眼睛,像是要接受命運的裁決一般,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將一切都招了。
“嗚……我、我也不想的……”
“我當時只是路過這裡,盤纏用光了,是阿庫西斯教團的人收留了我……”
“為了報答他們的收留之恩,我就……我就稍微利用了一下我們紅魔族與生俱來的高超智慧,給他們提供了一系列……在傳教手法上的小建議而已……”
“我怎麼知道他們會把事情搞得這麼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