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聖誕節，總是伴隨著溼冷的空氣與鉛灰色的天空。
細密的雪花從雲層中飄落，為時鐘塔古老的建築群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第一原則執行局，法政科的大樓前，一如既往地肅穆。
冰冷的石牆似乎能隔絕一切節日的喧囂，只有門口那棵孤零零的聖誕樹，提醒著人們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
大樓外的公告板上，已經貼出了有關昨日酒店事件的最終通告。
白紙黑字，措辭嚴謹而冰冷。
上面羅列著阿姆雷斯·沃坦的種種罪名。
違反神秘隱匿的基本原則、非法篡奪佩裡戈爾家族秘術並以此登上“典位”……
每一條，都足以讓一個魔術師萬劫不復。
通告的最後，是魔術協會的最終判決：剝奪其“典位”階級，回收所有頭銜與權利，凍結其名下全部相關產業。
至於加繆·佩裡戈爾，公告上隻字未提。
正如蒼崎橙子所預料的那樣，一切都按照她寫好的劇本在上演。
“吱呀——”
法政科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內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
加繆·佩裡戈爾走了出來，她身上還穿著昨晚那身白色西裝。
一夜未眠，她的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比之前要清明許多。
當她的視線掃過門前，看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意外。
蒼崎橙子正不耐煩地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她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加繆的視線，轉過頭來，明豔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疲憊。
“別傻站著了，趕緊上車，我可不想讓其他魔術師當猴子圍觀……”
蒼崎橙子還沒說完，就忍不住的打了個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加繆走到兩人面前，看著橙子那濃重的黑眼圈，輕聲問道：“橙子，你……看上去很累的樣子。”
“何止是累。”
蒼崎橙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沒好氣地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臉無辜的陳羽。
“願賭服輸，昨晚幫這傢伙的兩個人偶進行了一次最高規格的維護。原本說好就一個，結果硬是變成了兩個。”
“就像是連續做了兩場持續十幾個小時的超高精度外科手術，我弄了一整個通宵才處理完。”
她抱怨著，又打了個哈欠：“現在連三個小時都沒睡到，又要過來接你‘出獄’，精神能好才怪了。”
陳羽理直氣壯地叉著腰，反駁道：“水銀燈的又不是沒給錢，你情我願的交易，怎麼說得好像我壓榨你了一樣？”
讓蒼崎橙子為真紅進行維護，是賭約的內容。
但陳羽轉念一想，水銀燈自從跟了自己後，似乎也從未享受過“冠位人偶師”的保養服務，本著不能厚此薄彼的原則，便乾脆掏錢，讓橙子也為水銀燈來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全身護理。
他沒再理會身旁散發著怨氣的女人，轉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隨手拋給了加繆。
“今天是聖誕節，這個就當是聖誕禮物，祝你聖誕快樂。”
加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攤開手心，那是一枚被銀鏈穿著的粉色水晶吊墜。
吊墜被打磨成精緻的心形，在陰沉的天光下，依舊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澤，澄澈通透，幾乎看不到一絲雜質。
粉晶，又被稱為芙蓉石、愛情石。
傳說中，它能增強佩戴者對異性的吸引力，也能修補破敗的人際關係，增加人緣。
加繆握著那枚尚帶著陳羽體溫的吊墜，一時間有些怔然。
自從魔術迴路損毀，被時鐘塔驅逐之後，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聖誕節收到禮物。
“這……這是……”她有些遲疑地抬頭，“好精純的寶石魔力，這顆應該要不少錢吧？”
“都是自家工坊裡產的，不值幾個錢。”
陳羽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地調侃道。
自從抽到【奈雅麗的神秘寶石】後，每天都在生產大量的魔法寶石。
對自己來說，送別人寶石，跟送人幾枚硬幣差不了多少。
“聽說粉晶能增強對異性的吸引力，祝你早日拿下韋伯那個不開竅的傢伙。”
聽到“韋伯·維爾維特”這個名字，加繆的眼神微微一黯，握著吊墜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陷入了沉默。
“哦？”
一旁的蒼崎橙子挑了挑眉，鏡片後的雙眼帶著幾分玩味地看向陳羽。
“怎麼沒有我的份？”
陳羽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昨天不是才用一堆寶石抵了你的維護費嗎？今天你還想要？”
“那不一樣。”蒼崎橙子理直氣壯地伸出手，“昨天的是勞動酬勞，今天的是聖誕禮物。你都送加繆了，沒道理漏掉我這個幫你熬了一宿的‘功臣’吧？”
蒼崎橙子也就是這麼隨口一說，帶著幾分玩笑的性質。
沒想到，陳羽真的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首飾盒，拍在了她的手心。
“諾，你的那份。”
蒼崎橙子愣了一下。
她開啟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手鍊。
手鍊由細小的金珠和銀鏈串成，中央鑲嵌著一顆半球形的寶石。
這寶石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蜜黃色，表面光滑，弧面中心有一道筆直而清晰的亮線，隨著光線角度的變化而靈活地移動，宛如貓科動物那神秘的豎瞳。
金綠貓眼石，又被稱為“奇異之石”。
它被認為能帶來好運，其金黃色的光澤能帶動財富的彙集，也能讓佩戴者的信念變得更加堅強，有助於事業貫徹始終。
蒼崎橙子瞥了一眼手鍊，又瞥了一眼陳羽，眼神有些複雜。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將手鍊從盒中取出，乾脆利落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謝了。”
她言簡意賅地道了聲謝，然後將空盒子丟還給陳羽，問道：“接下來去哪？”
陳羽接過盒子揣回兜裡，說道：“今天畢竟是聖誕節，先送我去一趟韋伯的公寓吧，我也給他們師徒倆準備了禮物。”
聽到陳羽讓蒼崎橙子先送他去韋伯那裡，加繆的身體微微一僵。
精神世界裡發生的一幕幕，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韋伯那決絕的樣子，和那句被陳羽強行打斷、卻依舊能猜到後半句的拒絕，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深深紮在她的心口。
車窗外，陰沉的天空下，稀疏的雪花開始飄落。
加繆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粉晶吊墜，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一些。
良久，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開口，像是在問陳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應該沒有機會了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難以掩飾的苦澀。
“畢竟擅自做了這種事……”
一個是被時鐘塔除名，魔術迴路盡毀的普通人。
另一個，卻是時鐘塔最年輕的君主，前途無量的“埃爾梅羅二世”。
他們之間的差距，宛如天塹。
韋伯在天上，而她，早已墜入了泥濘的地下。
陳羽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挑了挑眉。
“你這是準備放棄了？”
“不放棄……又能如何呢？”
加繆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似乎已經想通了，或者說，是被殘酷的現實逼得不得不認清。
“魔術迴路損毀之後，我就不再是魔術師了，我和他……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明明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加繆卻覺得寒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繼續試試怎麼知道？”陳羽的語氣依舊平淡，“路都還沒走到頭，現在就說放棄，未免太早了點。”
“可是……”
“雖然魔術迴路主要存在於靈魂之中，一旦損毀，就算是調律師也無法修復，”陳羽打斷了她的話，目光瞥向了正在開車的蒼崎橙子，“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加繆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她緊緊盯著陳羽的背影。
“你……你有辦法治療我身上的傷？”
“身體上的傷勢沒問題，”陳羽坦然道，“但靈魂方面，並不是我的強項。”
聽到陳羽說能治好身體，卻無法修復靈魂，加繆眼中剛剛燃起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重新歸於平靜。
是啊，自己還在期待甚麼呢？
當初，橙子也提出過為自己更換一具嶄新的人偶素體，那同樣能解決身體上的所有傷勢，但對於靈魂中魔術迴路的損傷，她也一樣束手無策。
陳羽的話，和蒼崎橙子的結論，並無二致。
“不過，”陳羽的話鋒忽然一轉，“我認識一位專攻治療的傢伙。”
“她的治療術，能讓死者復活。如果你願意接受治療的話，我可以帶你去見見她。”
“——！！！”
此言一出，車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開車的蒼崎橙子手一抖，方向盤都差點沒握穩，阿斯頓·馬丁DB9在路上畫出了一道微小的S形曲線。
她和後座的加繆，同時用一種見鬼了的表情看向陳羽，異口同聲地驚呼道：
“讓死者復活？！”
“你確定沒在開玩笑？！”
蒼崎橙子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靠在路邊。
她轉過身，鏡片後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陳羽，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陳羽，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死者無法復生。
已逝之物無從追回。
無論堪稱怎樣的奇蹟，可變革者僅限現今存在之物。
這不單單是魔術界的鐵則，更是這個世界根源上不可動搖的基調！
想要讓一個真正死去的人復活，那需要的是超越第三魔法“天之杯”，甚至超越所有魔法的力量，是接近神明領域的偉業！
縱觀人類史與神秘史，真正意義上的死而復生，或許只有那位被朗基努斯之槍貫穿過的那位做到過。
就算是魔法使，也無法輕易逾越生與死的界限。
她的妹妹蒼崎青子復活遠野志貴，本質上是利用第五魔法，將“志貴被殺”的這個“時間”丟到了遙遠的未來，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復活。
現在，陳羽居然輕描淡寫地說，他認識的人能讓死者復活？
這簡直是在顛覆她們兩人的世界觀！
“當然不是開玩笑。”
面對兩人震驚的目光，陳羽的表情依舊平靜。
“在‘異世界’，存在著貨真價實的復活術。雖然也有著各種各樣的限制，比如要求剛死去沒多久，肉體還完整存在，而且同一個人僅限復活一次等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比起這個世界生離死別的嚴苛，那也算是確確實實的‘復活術’了。”
“……別的世界？”
加繆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大腦一時間有些處理不過來這龐大的資訊量。
陳羽點了點頭，丟擲了一個更加重磅的炸彈。
“我擁有穿梭異世界的能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那個世界進行治療。”
“真……真的？！”
加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她幾乎是從後座上撲了過來，雙手抓住了駕駛座的靠背，身體前傾，一雙美眸死死地盯著陳羽。
“反正我已經答應了韋伯，等他完成我的委託後，就帶他去那個世界逛逛。”
陳羽聳了聳肩，說得雲淡風輕。
“那個異世界的背景，跟《勇者鬥惡龍》或者《最終幻想》那樣的奇幻遊戲世界差不多。帶你過去，也不過是順手的事情。”
“《勇者鬥惡龍》和《最終幻想》……”一旁的蒼崎橙子喃喃自語，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那樣的奇幻遊戲世界……莫非，那個世界還有魔王或者神明不成？”
作為走在時代前沿的魔術師，蒼崎橙子當然也聽說過這兩部現象級的遊戲大作。
“當然。”陳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準備帶你們去的，便是去找一位女神。”
“水之女神·阿庫婭，讓她看看，能不能給你的魔術迴路……治療一下。”
女神！
加繆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去見一位真正的神明？
請求神明為自己治療？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過去二十多年人生的想象極限。
她整個人都有些慌了，手足無措地看著陳羽，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那個……去覲見那位女神大人，需、需要準備些甚麼嗎？祭品？或者……特殊的禮節？”
“準備？”
陳羽摸了摸下巴，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片刻後，陳羽一本正經地建議道：“要不……帶幾瓶好酒吧？年份高一點的，或許她會欣喜若狂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