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內,幽藍的光芒自影像中投射而出,將牆壁染上一層變幻不定的色彩。
蒼崎橙子單手支著下巴,看著那間由現代宴會廳扭曲而成的埃爾梅羅教室,猩紅的唇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吶,要不要打個賭?”
她側過頭,視線落在身旁的陳羽身上,那雙眼眸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新奇獵物時的光彩。
陳羽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螢幕上,只是眼角餘光瞥了她一下,語氣平淡無波:“打甚麼賭?”
“很簡單,”蒼崎橙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如果你贏了,我就免費幫真紅進行一次最高規格的維護。但如果你輸了嘛……”
她拖長了尾音,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能讓人嗅到她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菸草與香水混合的氣息,“你就得老老實實告訴我,你是怎麼讓那輛機車跑得比我用盧恩魔術加速後的速度還快的。”
這位冠位人偶師對一切感興趣的事物,都有著近乎偏執的探究欲。
顯然,陳羽那不合常理的飆車技術,已經被她列入了“待拆解”的收藏清單。
“賭注的內容呢?”
陳羽終於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平靜地回望她。
“就賭今晚加繆的計劃,最終能不能成功。”
蒼崎橙子笑道。
陳羽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我認為她的計劃不會成功。”
“哦?”蒼崎橙子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我倒覺得她會成功。你可不要小看一個魔術師的偏執能催生出多麼強大的行動力。”
“那你也別小看韋伯那傢伙抽絲剝繭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陳羽淡淡回應,“再複雜的線團,到了他手裡,總能被理出頭緒。”
影像之中,就在眾人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震驚到失語時,那扇本應通往外界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消失不見的加繆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真是厲害啊,你果然是個天才,阿姆雷斯。”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讚歎。
為了不受到魔術術式的影響,加繆不得不暫時離開了一會兒。
“是啊!多虧了你,加繆!沒有你的幫助,不一定能成功!”阿姆雷斯臉上洋溢著成功的狂喜,他完全沒注意到加繆話語中的異樣,“這樣一來,‘外殼投影’的價值就能被所有人看到,我的研究也能繼續下去了!”
他太需要這次成功了。
自從研究成果遲遲達不到預期,來資金鍊便被無情凍結。
這次同學會,就是他賭上一切的豪賭,為的便是向潛在的投資人與贊助者展示他並非浪得虛名。
“恐怕,沒這麼簡單吧?”
一個冷靜而疲憊的聲音打破了阿姆雷斯的幻想。
是韋伯。
阿姆雷斯臉上的笑容一僵:“韋伯……你這是甚麼意思?”
然而,韋伯的視線卻越過了他,徑直落在了他身後的加繆身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剖開來。
“這種近乎變戲法的炫技,是無法讓你成功復仇的,加繆!”
“復仇?”
“甚麼復仇?”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同學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
“兄長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萊妮絲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走到韋伯身邊,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韋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聲音沉穩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阿姆雷斯並非是單靠自己的力量成為‘典位’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外殼投影’,原本就是佩裡戈爾家的秘傳術式。而作為術式提供者的加繆,她的魔術迴路,卻在那次研究中遭受了無法恢復的永久性損傷。”
“阿姆雷斯!我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一個同學忍不住質問道。
“是啊,他獨佔了所有的功勞?這種事情,肯尼斯老師當年不可能放任不管吧?”
萊妮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幽幽地開口:“很不巧,誰讓當時肯尼斯剛好過世了呢。這都得怪某個不識趣的人,在他前頭拿走了某些不該拿的東西啊。”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韋伯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乾的好事”。
韋伯像是沒聽到自己義妹那夾槍帶棒的吐槽,繼續對已經面色煞白的阿姆雷斯說道:“阿姆雷斯,你不是最近才開始缺錢的吧?而是從成為‘典位’之後,就一直處在資金匱乏的窘境裡。畢竟,你連梅爾文的錢都去借了……”
雖然梅爾文·威因茲身為時鐘塔三大貴族之一“特蘭貝里奧”的分家,家裡非常有錢。
但並沒有多少人願意找他借錢。
畢竟梅爾文可是比萊妮絲性格還要可惡的智慧犯,是比弗拉特更有自知之明的愉悅犯。
可是一位名副其實的人渣。
借了他的錢,後半生就別想安生了。
“這和你無關!”阿姆雷斯色厲內荏地吼道,“我憑藉著這個成果,馬上就能……”
“馬上就能鹹魚翻身?”韋伯打斷了他,眼神無比認真地盯著他,“你會產生這種天真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加繆在你耳邊的煽風點火吧?”
他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重磅炸彈。
“切斷你資金來源的,根本不是你的家族,而是佩裡戈爾公司。這是法政科的調查報告,不會有錯的。”
“法政科”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劈在了阿姆雷斯的頭頂。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晃了晃,不敢置信地轉向身後的女人。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加繆!”
面對阿姆雷斯的質問,加繆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實驗的失敗都是因為我的無能……我只是想回到時鐘塔,想為你的研究幫上忙,請務必讓我……”
她的表演惟妙惟肖,幾乎能讓鐵石心腸的人都為之動容。
但下一秒,她臉上的悲慼如面具般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嘲弄。
“哎呀,你居然真的相信了這種鬼話啊,阿姆雷斯?”她輕笑出聲,笑聲裡滿是鄙夷,“你真的覺得,我會出於甚麼狗屁好意,去幫助一個竊取我家族秘術、毀掉我魔術師生涯的盜賊嗎?”
“吶,”萊妮絲在一旁饒有興致地分析道,“作為復仇的動機是足夠了。但只是把大家變回年輕的樣子,就說這是復仇,未免也太誇大其詞,不夠盡興吧?”
“這並非只是變個樣子那麼簡單。”韋伯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在場所有人的變化,都是以被施加了‘外殼投影’的我的‘認知’為核心。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有一個以我為漏洞的夢境世界,正透過這個教室,不斷地洩露到現實世界中來……”
“這不就是……”有反應快的同學已經想到了甚麼,臉色變得慘白。
萊妮絲的表情也徹底嚴肅起來:“無限擴張的夢境……宛若侵蝕現實的固有結界。這可不會只把人變個樣子那麼簡單,對嗎,兄長?”
“沒錯。”韋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這根本不是甚麼餘興節目,而是一個會不斷蔓延,最終將所有被捲入者都拖入虛幻的……詛咒。”
“詛咒”二字,讓整個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之而來的是抑制不住的恐慌。
“住手啊!加繆!”阿姆雷斯終於崩潰了,他衝著加繆大吼,“那件事早就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過去?”韋伯冷冷地否決,“魔術師的道路被毀,家族秘術被篡奪,還被掠奪了功績!這件事怎麼可能輕易過去!但是,加繆,你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人,把周圍所有無辜的人,甚至是你自己,都一起牽扯進來!”
“你可真是善良啊,韋伯。”加繆低聲說道,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果然……就像‘那個人’說的一樣,一切都被你察覺到了啊。”
“那個人?”韋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加繆卻只是低下頭,不再言語,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
就在這時,教室的木門再一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橘色風衣,留著幹練短髮的女人施施然走了進來,她的臉上掛著張揚笑容。
是蒼崎橙子。
放映室內,看到這一幕的陳羽猛地一愣。
埃爾梅羅教室裡的人是蒼崎橙子,那自己身邊這個……是誰?
他霍然轉頭,只見身旁的“蒼崎橙子”依舊保持著那個支著下巴的姿勢,嘴角噙著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是人偶哦。”
“她”輕聲說。
話音未落,人偶化的蒼崎橙子優雅地抬起手。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擴散開來,整個放映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陳羽感到一個強大而精密的結界,已然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可不會讓你現在去幹擾加繆的計劃。”
人偶的嘴唇開合著,發出的卻是蒼崎橙子本人那帶著一絲慵懶與戲謔的聲音。
“這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結界,就算你有直死魔眼,也需要幾分鐘才能破解,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欣賞完這場為你準備的戲劇,然後,準備認輸吧。”
不愧是冠位人偶師,最擅長的製作與自己完全相同人偶之技術。
陳羽一點都沒感覺到自己旁邊的蒼崎橙子甚麼時候被替換成人偶。
或者說,這幾天陪伴自己的那個人,都是人偶也說不定。
陳羽沒有去看身邊的“蒼崎橙子”,也沒有立刻嘗試去解析籠罩整個房間的結界。
只是平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個走進教室的、真正的蒼崎橙子,語氣平淡地反問:“你不讓我告知韋伯任何資訊,卻在最後關頭親自下場干涉……橙子小姐,這算是犯規了吧?我們的賭局,可沒說能這樣直接插手。”
“犯規?”蒼崎橙子的人偶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肩膀微微聳動,“當然不算。我們可沒說不能親自介入賭局。如果你也想來,隨時可以啊,只要你能穿過這層結界。”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惜的是,你現在根本趕不過來……況且,給你一個小提示,你所在的這家酒店,可不是加繆他們所在參加同學會的酒店哦。”
這記釜底抽薪,可謂是精準狠辣。
不僅設下了無法立刻破解的魔術牢籠,連物理上的距離都算計了進去。
陳羽的眉梢微微一挑:“既然要做到這個地步,不想讓我有任何干擾加繆計劃的可能,今天不告訴我這件事,不是更簡單嗎?何必還專門讓我過來,看這場直播。”
“那可不行。”蒼崎橙子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理所當然的愉悅,“因為,那樣的話,樂趣至少會減少一半啊。看著對手明知陷阱卻一步步踏入……這種感覺,才稱得上是‘有趣’,不是嗎?”
這就是蒼崎橙子,一個愉悅犯。
對有興趣的東西總是百般折騰。
對她而言,過程的趣味性,遠比結果的勝負更加重要。
就在他們對話的瞬間,影像中的局勢已然天翻地覆。
走進教室的蒼崎橙子,甚至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她環視了一圈因見到自己而陷入恐慌的學生們,目光落在韋伯身上。
在對方的驚恐中,抬起手,在空中清脆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沒有魔力的大規模爆發,沒有華麗的光影特效。
只有一道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虹色光輝,從她的眼底一閃而逝。
萊妮絲嚴肅的表情,阿姆雷斯崩潰的神態,其他同學臉上的驚恐與茫然,韋伯認出蒼崎橙子驚慌的眼神……
所有人的動作都被立即固定在原地。
這便是冠位人偶師,當代最頂尖的魔眼持有者之一,蒼崎橙子的實力。
對於普通魔術師,簡直是碾壓的存在。
一瞬間,整個會場,唯一能動的就只剩下蒼崎橙子和加繆兩人。
加繆舉起相機,對準了人群中最核心的那個人——韋伯·維爾維特,按下了快門。
老式相機特有的機械快門聲,在死寂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道並非照明用的暗紅色閃光亮起,深深地烙印在了韋伯的瞳孔中。
彷彿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
以韋伯為中心,所有被“外殼投影”影響、被魔眼禁錮的學生,包括韋伯自己,都在同一時刻雙眼一閉,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詛咒”完成了。
放映室內,人偶化的蒼崎橙子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的景象,轉過頭,對著陳羽,用一種宣告最終結局的語氣說道:“這次是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