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夜風,帶著泰晤士河特有的溼冷霧氣,吹在臉上有些刺骨。
加繆裹緊了身上的風衣,沿著河畔的人行道,快步走進了一家燈火通明的酒店。
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最終被上升的電梯所吞沒。
陳羽並沒有走正門。
他的身體輕飄飄地浮起,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無視了物理法則,悄無聲息地沿著酒店光滑的外牆垂直攀升,很快便來到了公寓樓的中上層。
明亮的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內透出,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
陳羽懸停在窗外,身影完美地融入夜色,靜靜地觀察著房間內的一切。
加繆已經回到了住所。
房間裡的沙發上,還坐著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留著一頭極為醒目的橙紅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黑框眼鏡,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既充滿了知性美,又帶著幾分特立獨行的藝術家氣質。
她的年紀約莫在二十五歲上下,坐姿很是隨意,一條腿愜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中端著一杯還在騰騰冒著白霧的咖啡。
“蒼崎小姐,晚上好。”
加繆進門後便率先開口。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平靜與坦然。
陳羽的目光,穿過明淨的落地窗,落在了那位女子的臉上。
橙紅色的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還姓蒼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眼前這位,應該就是那位在魔術界鼎鼎大名的蒼崎橙子了。
時鐘塔內為數不多的冠位魔術師之一,工房“伽藍之堂”的所有者。
一個憑藉一己之力,讓時鐘塔不得不放棄對其進行封印指定的狠人。
陳羽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樣一個大人物,此刻卻和加繆坐在一起,像相識多年的朋友一樣,平靜地聊著天。
這組合,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詭異。
“歡迎回來,加繆小姐。”
蒼崎橙子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加繆略顯疲憊的臉上。
“看來今天晚上,你跟你那位埃爾梅羅二世的‘回憶之旅’,似乎更加堅定了你的決心。”
她的聲音平淡,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不過,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嗎,加繆?一旦計劃開始實施,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橙子的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似乎只是尋常對朋友的慰問。
“就算你的復仇能夠完成,其最終的結果,也和自殺也沒有任何區別。”
“我早就想好了。”
加繆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抬起頭,迎上橙子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不可能讓那個破壞了我人生的傢伙,篡奪我的成果晉升到更高的位置。”
“這段復仇我已經準備了十年,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無法使用魔術的廢人,更別說站在韋伯旁邊跟著他繼續前進……”
“雖然他已經忘記了我的相貌,但至少記著我的名字,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只是沒有想到……”加繆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感激。
“蒼崎橙子小姐你居然願意幫我完成復仇。”
“別這麼說。”橙子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鏡片後的雙眼平靜地看著加繆。
“我們算是同一類人,都曾被時鐘塔那個古板腐朽的地方驅逐過。而且,我們還是攝影同好,不是嗎?”
她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上。
“幫你教訓一位靠著篡奪他人成果成就典位的魔術師而已,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蒼崎橙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提了提,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況且,你的復仇,也不只復仇那麼簡單。”
“你知道的,我喜歡新的東西,對所有感興趣的課題,總想親手拆解看看,一探究竟。”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學者特有的、近乎狂熱的求知慾。
“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能達到甚麼地步。”
“是否真的能透過獨特的‘外殼投影’技術,去模仿、甚至重現世界本身。如果真的成功了,你的名字將足以被協會銘記也說不定。”
聽到“銘記”這個詞,加繆卻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不需要被任何人銘記,橙子小姐。”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只要韋伯能記住我就好。”
“之前,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韋伯,作為十二君主之一的埃爾梅羅二世,早就忘了有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同學了。今天能再見到他,聽到他還能記起我的名字,我已經……很滿足了。”
“所以,我才要更加這麼做。”
加繆猛地抬起頭,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的火焰。
“我要把這份滿足,這份和他重逢的喜悅與記憶,徹底化為永恆。”
“復仇,也只是順帶的事情。”
橙子靜靜地聽著她的話,沒有出聲打斷,只是端起咖啡杯,再次抿了一口。
白色的霧氣繚繞,模糊了她鏡片後的眼神。
窗外,陳羽靜靜地懸浮在夜色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房間內,橙子看著加繆那副沉醉的模樣,沒有再就這個話題說些甚麼,只是將鼻樑上的眼鏡向上推了推。
“材料和術式,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將加繆從幻想中拉回現實。
“謝謝你,橙子小姐。”
加繆收起照片,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靜的決絕,真誠地向橙子道謝。
“不用謝我。”橙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只是個提供技術支援的工匠,順便滿足一下我自己的好奇心罷了。”
她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著沙發上的加繆。
“記住,一旦術式開始,你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橙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絲冰冷的警告。
“你將會成為記憶世界的觀測者,你精神存在會被徹底重構,你的記憶會成為整個術式的核心,你現在的肉體,則會化為承載這一切的‘外殼’。”
“到那時,你將不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