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錢？”
陳羽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笑意淡去了幾分。
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加錢居士那套。
若非他深知魔術研究本就是個無底洞般的銷金窟，也絕不會一開口就報出這個天價。
“萊妮絲小姐，我想你可能誤會了甚麼。”陳羽將那兩根修長的手指緩緩收回，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瞬間改變了兩人間的氣場，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可以隨意拿捏，任人宰割的冤大頭嗎？”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如同春風拂面，但話語中的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淬鍊的鋼針，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萊妮絲心中一凜，但她畢竟是埃爾梅羅的實際掌權者，臉頰上那商業化的甜美笑容反而在一瞬間愈發燦爛，完美得無懈可擊：“當然不。正因為陳羽先生是位眼光獨到的精明投資人，才更應該明白，高風險、高難度的專案，需要匹配更高額的投入。這不僅是商業規則，更是對研究者最基本的尊重，不是嗎？”
她將“尊重”兩個字咬得很重，試圖佔據道德和規矩的制高點。
“尊重是相互的。”
陳羽不為所動，只是點了點頭。
他身體繼續前傾少許，目光如炬，直視著萊妮絲那雙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眸子，“我帶著十億美金和十足的誠意來到這裡，這本身就是對埃爾梅羅家族最大的尊重。”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欣賞。
“我之所以坐在這裡，選擇與埃爾梅羅學派合作，主要是看中了韋伯·維爾維特閣下那份難能可貴的，能夠解析並改良他人魔術的卓越才能。”
這句話讓萊妮絲的表情舒緩了些許，對兄長的誇讚，總是讓她受用的。
如果讓萊妮斯說出這輩子做的最值的一筆買賣，那無疑是在韋伯·維爾維特聲名鵲起之前，用半強制的手段將他綁上埃爾梅羅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
“說實話，”陳羽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同情，“我也是看在韋伯這麼多年過得跟社畜一樣，為了支撐整個學派鞠躬盡瘁，任勞任怨，所以我才會選擇埃爾梅羅學派完成這項研究，也順便幫他一把。”
“社……畜？”
萊妮絲精緻的眉毛微微蹙起，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新潮的詞彙。
但冰雪聰明的她，結合上下文的語境，瞬間便理解了其中蘊含的辛酸與無奈。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雖然很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形容……真是該死的貼切。
陳羽沒有理會萊妮絲臉上的微表情，繼續丟擲他的重磅炸彈。
“如果單純只是為了技術和資源，我完全有更好的選擇。”
“就在來這裡之前，我剛從天體科君主，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的辦公室出來。”
“我們相談甚歡，並且，已經就另一項合作達成了初步意向。”
聽到這個訊息，萊妮絲彷彿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腦海中，那座由十億美金堆砌而成的“金山”轟然倒塌的聲音。
那是小錢錢長出翅膀，即將飛走的聲音。
天體科君主……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萊妮絲的意識中炸響。
同為貴族主義陣營的十二君主，阿尼姆斯菲亞家族的理念一直是“守望人類史並觀察它是否還有未來”。
雖然天體科的許多研究在時鐘塔內部被戲稱為不切實際的“紙上談兵”，但誰也無法否認，無論是時間塑行技術，還是為了實現觀測過去與未來的宏大目標，阿尼姆斯菲亞家族在時間魔術領域的理論深度與研究成果，確實比肯尼斯死後一度分崩離析，至今仍在恢復元氣的埃爾梅羅學派要強上太多。
陳羽竟然……剛和他見過面，還達成了某項合作？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萊妮絲的心臟，讓她胸口一陣煩悶。
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這筆即將到手的鉅款就這麼飛走，自己恐怕會連續好幾天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她強迫自己做了一個深呼吸，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驚覺，從剛才開始，自己在談判的節奏上，竟然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他嚇住。
埃爾梅羅學派有自己的優勢！
“哼。”萊妮絲重新向後靠回沙發，竭力恢復那副慵懶而高傲的姿態，只是那雙眼眸中，凝重的神色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阿尼姆斯菲亞家族……他們的胃口一向不小。陳羽先生，您確實找到了一個理論上無比強大的合作者。”她的語速刻意放緩，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引導性，“但是，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那位君主，以及他背後的整個天體科，一直在謀劃著一件足以影響整個人類史的宏偉事業。為此，他們傾盡了整個派閥，乃至聯合了魔術界無數的資源。”
萊妮絲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輕響，彷彿不是敲在絲絨上，而是敲在陳羽決策的天平上。
“在那樣龐大到近乎虛妄的計劃面前，您認為，那位日理萬機的君主，會分出多少精力，來處理您的‘私人委託’呢？”
“他們或許會接下您的單子，因為沒人會和錢過不去。但他們絕不可能全力以赴。您的專案，在他們那張排得滿滿的優先順序列表裡，又能排到第幾位？”
是的，阿尼姆斯菲亞確實強大，但正因為他們比埃爾梅羅學派強太多，業務太繁忙，所以不可能將全部資源和精力投入到一個“外人”的委託上。這，便是埃爾梅羅的機會。
看著陳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萊妮絲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乘勝追擊，嘴角重新勾起自信而狡黠的弧度。
“但我們不一樣。”
她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彷彿塞壬的歌唱。
“只要您成為埃爾梅羅學派的委託人，不，是最大的投資人。那麼，您將擁有本派閥最高階別的許可權。”
“我們可以承諾，埃爾梅羅二世，也就是我的兄長大人，他所有的時間、所有精力、所有研究，都將優先為您服務！”
“我們會動用學派所有的人脈和資源，不計代價地，只為完成您的委託。因為您的成功，就是埃爾梅羅學派的成功！”
她微微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一個唾手可得的美好未來，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
“我們會讓您成為學派唯一的至尊客戶，享受最頂級的專屬服務。這一點，是那個龐大、臃腫、目標繁多的阿尼姆斯菲亞，絕對無法給予您的承諾！”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陳羽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切換了姿態，從狡黠的魔術師無縫銜接到熱情洋溢的頂級銷售的少女，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不愧是能將負債累累的埃爾梅羅教室經營得風生水起的女人，這份商業頭腦和應變口才，確實非同凡響。
就是真要苦一苦韋伯那個天選打工人了。
他抬出阿尼姆斯菲亞，既是施壓，也是一種試探。而萊妮絲的回答，讓他非常滿意。
“你說服我了。”
陳羽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萊妮絲心中狂喜，幾乎要忍不住哼起歌來，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貴族的矜持與從容。
“那麼，關於價格……”
“還是按照原先說的。”陳羽伸出一根手指，姿態從容不迫，“十億美金，作為初始投資。如果後續研究中確實需要追加，我們可以再談。”
他沒有再讓步分毫，也沒有被萊妮絲剛才那番熱情洋溢的演說衝昏頭腦。
他給出的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魔術研究所需的範疇，其中很大一部分，本就是給予埃爾梅羅學派的“誠意金”。
現在再加錢，那就不是合作，而是做慈善了。
況且，十億美金，足以讓整個埃爾梅羅家族擺脫債務的泥潭了。
“十億……”
萊妮絲咂了咂嘴，像一隻沒能偷到更多小魚乾的貓咪，似乎還有些不滿足，但她也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
對方已經亮出了底牌，證明自己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肥羊。再糾纏下去，只會顯得自己貪得無厭，反而可能破壞這次千載難逢的合作機會。
“好吧。”
萊妮絲最終乾脆利落地一點頭，優雅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朝著陳羽伸出了自己白皙纖細的手掌，臉上露出了真誠而燦爛的，堪稱完美的笑容。
“合作愉快，陳羽先生。從今天起，您就是埃爾梅羅學派最尊貴的客人。”
陳羽也隨之起身，與她那隻微涼的手輕輕一握。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