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寒冷,而是一種靈魂被浸泡在絕對零度液氮中的凍結感。白衣女子那浩瀚磅礴的滌盪之力,如同億萬根無形的冰針,瞬間刺穿了林風意識最後脆弱的屏障,蠻橫地侵入了他靈魂的最深處。
沒有抵抗,無力抵抗。
林風殘存的意識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渦,瞬間天旋地轉,被那股冰冷的意志裹挾著,向著記憶的深淵瘋狂墜落。眼前的一切景象——瀰漫的血霧、倒塌的古木、白衣女子模糊的身影——都如同褪色的畫卷,被強行撕裂、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亂、更加破碎、如同被摔碎的萬花筒般的記憶碎片,被那股外來意志強行翻攪、串聯,如同放映機般在他眼前急速閃回!
他看到寂滅臺冰冷的黑石地面,自己蜷縮在角落,渾身浴血,氣若游絲。
他看到枯槁如朽木的身影在混沌中緩緩轉臉,掌心那暗紅的血指印如同燒紅的烙鐵。
他看到骸骨之淵那無窮無盡的巨大骸骨,覆蓋著終結的塵埃。
他看到歸墟之眼睜開,猩紅血芒亮起,毀滅死光撕裂黑暗……
他看到混沌母環爆發,光門開啟,自己墜入溫暖的生機靈海……
這些畫面高速閃動,每一個都帶著強烈的情緒烙印——恐懼、絕望、冰冷、孤寂、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溫暖與希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釺,反覆穿刺著林風被強行“開啟”的靈魂,帶來難以言喻的痛苦。
白衣女子冰冷而漠然的意志,如同最高效的掃描器,毫無感情地檢視著這些碎片,尋找著她需要的關鍵資訊——關於玄機子,關於歸墟烙印,關於混沌核心。
“呃啊——!”林風的意識在無聲地哀嚎,靈魂如同被放在砂紙上摩擦。丹田處,那點瀕臨熄滅的混沌暗金核心劇烈地掙扎著,試圖反抗這種靈魂層面的入侵,卻只是讓核心上纏繞的暗紅絲線更加活躍,散發出令白衣女子更加厭惡的歸墟氣息。
“徒勞掙扎。”冰冷的意念如同宣判,滌盪之力更加洶湧,強行壓制著核心的反抗,將林風的意識拖向更深、更久遠的記憶深淵。
記憶的畫面陡然一變!色彩變得更加黯淡,帶著一種凝固的、沉重的悲傷。
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段相對連貫、卻如同被血淚浸透的場景!
依舊是寂滅臺。但時間似乎更早。
畫面劇烈晃動,視角很低,彷彿透過一個瀕死之人的眼睛在觀察。
冰冷的黑石地面在眼前晃動,視野的邊緣是流淌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跡。視線艱難地抬起,越過一片狼藉的戰場——破碎的法寶殘片,焦黑的法術痕跡,幾具形態扭曲、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怪物屍體……
最終,視線定格在不遠處。
一個身影背對著“鏡頭”,跪在寂滅臺中心那最為深邃的黑暗邊緣。
是玄機子!
但此刻的玄機子,狀態卻悽慘到了極點!
他那一身素雅的道袍早已破碎襤褸,被暗紅、墨綠、以及自身金色的血液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裸露的背部面板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深可見骨,傷口邊緣翻卷著,流淌出的血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澤,彷彿蘊含著某種正在消逝的法則力量。
他的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牽動著傷口,湧出更多的暗金血液。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寂滅臺中心那塊最為光滑、彷彿連通著無盡虛無的黑石之上,五指因為用力而深深摳進了石面!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而他的左手……卻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指縫間,暗金色的血液如同小溪般不斷湧出,伴隨著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劇咳!
“咳……咳咳……噗!”
又是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暗金血液從指縫中噴湧而出,濺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血液中蘊含的微弱混沌法則與寂滅臺的歸墟氣息劇烈衝突著。
玄機子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幾乎要撲倒在地。但他用右手死死撐住了身體,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
“師……父……”林風殘存的意識,如同夢囈般發出無聲的呼喊。這畫面帶來的衝擊,遠比他親身經歷歸墟之淵時更加痛苦!這是師父最後時刻的景象!是他在寂滅臺昏迷前未曾看到的景象!
白衣女子的滌盪之力似乎也因為這畫面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冰冷意志中,第一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記憶的畫面還在繼續。
玄機子喘息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挺直了脊背。他緩緩地、顫抖著,鬆開了捂住嘴的左手。
那隻手,同樣沾滿了暗金血液,掌心一片模糊。他看也沒看,只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這隻沾滿血的手,顫抖著、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緩緩地、用力地按在了寂滅臺中心那塊光滑的黑石之上!
就在他掌心接觸到黑石的瞬間!
嗡——!!!
以他掌心為中心,黑石表面猛地亮起無數道縱橫交錯、複雜玄奧到極致的暗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了過來,瘋狂地向著黑石中心那深邃的黑暗匯聚!
玄機子全身僅存的混沌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透過他的掌心,注入那黑石中心的黑暗!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面板失去光澤,頭髮瞬間變得枯白如雪!本就搖搖欲墜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
他在獻祭!獻祭自己最後的生命本源與混沌法則!
“不——!”林風的意識在記憶深處發出絕望的嘶吼!哪怕知道這是過去,那種親眼目睹至親走向毀滅的無力感,依舊撕心裂肺!
隨著生命本源的瘋狂注入,黑石中心那片深邃的黑暗,彷彿被點燃了!一個微小的、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混沌法則波動的暗金光點,正在那黑暗的中心艱難地凝聚、成型!
混沌核心!他在強行凝聚混沌核心的雛形!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玄機子身後那片被戰鬥餘波攪得混亂不堪的空間,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一個枯槁、扭曲、散發著濃烈腐朽與混亂氣息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空間漣漪中猛地探出!
正是那個掌心烙印著暗紅血指印的枯槁身影!
它出現的時機精準到惡毒!正是玄機子全力凝聚混沌核心雛形、自身防禦降到最低的剎那!
枯槁身影那混亂瘋狂的眼窩死死鎖定玄機子毫無防備的後心,覆蓋著墨綠鱗片的枯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如同最惡毒的毒蛇,狠狠抓向玄機子的後心!
“師……小心!”記憶視角的主人(顯然是昏迷前的林風)發出驚恐欲絕的意念嘶喊!
玄機子似乎也感應到了背後致命的殺機!他凝聚混沌核心的動作猛地一滯!但他此刻的力量幾乎耗盡,身體虛弱到了極致,根本來不及轉身防禦!
千鈞一髮!
玄機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竟完全放棄了轉身防禦的念頭!沾滿暗金血液的右手依舊死死按在黑石上,將最後一股本源力量瘋狂注入那即將成型的混沌核心雛形!同時,他的左手猛地抬起,不再凝聚任何防禦,而是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弱的混沌之力,狠狠地、不顧一切地戳向寂滅臺黑石邊緣——並非攻擊枯槁身影,而是……刻印!
嗤!
指尖劃過堅硬的黑石,留下了一道深深刻痕!石屑飛濺!玄機子凝聚最後意志,以指為筆,以血為墨,要在黑石上刻下甚麼!
就在他指尖刻下第一筆的瞬間——
噗嗤!
枯槁身影的利爪,狠狠洞穿了玄機子毫無防備的後心!墨綠色的、帶著濃烈腐朽氣息的能量,如同劇毒般瞬間注入玄機子的身體!
“呃啊——!”
玄機子的身體猛地一僵!凝聚在指尖的最後一點混沌之力瞬間潰散!他口中狂噴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其中夾雜著墨綠色的腐朽能量!身體劇烈顫抖,眼中爆發出極致的痛苦、不甘與……一種刻骨的悲傷!
記憶的畫面劇烈搖晃,瀕臨破碎!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瞬,林風“看”清了玄機子用盡最後力氣、在寂滅臺黑石邊緣刻下的那半枚印記!
那並非完整的符文,而是一個……殘缺的、倉促的、卻力透石背的——
血指印!
形狀、大小、甚至那絕望的氣息……與枯槁身影掌心那枚暗紅指印,一模一樣!
玄機子最後刻下的,竟是他師兄的指印?!
為甚麼?!
畫面徹底陷入黑暗。
冰冷、窒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再次將林風淹沒。白衣女子的滌盪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強行讀取了這段記憶後,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洶湧地卷向更深層、更核心的記憶區域!她要挖掘出玄機子最後那刻指印的含義!挖掘出他與枯槁師兄之間的一切!
“呃……”林風的意識在無邊痛苦中沉浮,連哀嚎的力量都已失去。丹田處那點混沌核心,在劇烈反抗後,光芒徹底黯淡下去,核心上纏繞的暗紅絲線卻異常活躍,貪婪地吸收著林風因靈魂痛苦而逸散的混亂精神力。
就在這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撫慰與守護意念的熟悉波動,從林風左手手腕處傳來!
是混沌母環!
它並未被白衣女子的滌盪之力隔絕!在這靈魂被強行撕裂、核心瀕臨崩潰的絕境,它再次被啟用!
母環並未爆發力量抵抗那浩瀚的滌盪之力,那無異於螳臂當車。它只是散發出極其柔和、如同水波般的暗金光芒,輕柔地包裹住林風那即將被撕裂的意識核心。光芒中,傳遞來一段微弱卻清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林風靈魂深處:
“固守……靈臺……”
“她……非敵……”
“記憶……深處……有……‘鎖’……”
“歸墟……烙印……是……鑰匙……”
“用……它……開……‘鎖’……”
混沌母環的意念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穩,傳遞完這關鍵資訊後,光芒便再次沉寂下去。
固守靈臺?她非敵?記憶深處有“鎖”?歸墟烙印是鑰匙?!
這資訊如同在絕境中投下的一線微光,混亂卻又帶著某種指引!
白衣女子那冰冷滌盪的意志似乎也察覺到了混沌母環這瞬間的異動,以及林風意識深處那因母環資訊而出現的劇烈波動。她的力量微微一頓,冰冷意念中帶上了一絲探究:“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林風殘存的意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他不再徒勞地抗拒那股滌盪靈魂的冰冷力量,反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了混沌母環傳遞的資訊!
歸墟烙印是鑰匙!
他猛地將全部殘存的意念,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狠狠刺向丹田深處那點被暗紅絲線纏繞的混沌核心!不是去刺激它爆發力量,而是……去主動溝通、去引動核心表面那幾縷代表著歸墟死光詛咒的暗紅絲線!
“嗡——!”
那幾縷暗紅絲線彷彿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瞬間如同甦醒的毒蛇,瘋狂地扭動、蔓延!一股冰冷、混亂、帶著強烈歸墟氣息的波動,猛地從混沌核心中爆發出來!
這股混亂的歸墟波動,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與白衣女子那秩序森嚴、滌盪靈魂的意志力量,發生了劇烈無比的衝突!
嗤嗤嗤——!
林風的識海深處,彷彿響起了無數細密的、如同冰火相激的消融聲!劇烈的衝突帶來了無法想象的靈魂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在腦髓中攪動!
“哼!”白衣女子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和痛楚的悶哼傳來!她的滌盪之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歸墟本源的混亂力量狠狠“燙”了一下!
而就在這劇烈的衝突與混亂中!
林風那被強行翻攪的記憶之海,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段被深埋的、被某種強大力量刻意封鎖的、屬於玄機子師父的記憶片段,竟然在這歸墟烙印與滌盪之力劇烈衝突的縫隙中,如同沉船般猛地浮出了水面!
這段記憶的畫面異常清晰,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悲傷。
畫面中,玄機子盤膝坐於一片混沌未明的虛空之中,面容比寂滅臺時更加憔悴枯槁,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的明亮,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刻骨的悲傷,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絕望明悟。
他正對著“鏡頭”(這段記憶的接收者,顯然是林風),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一段微弱卻清晰的意念,伴隨著畫面,直接烙印在林風被撕裂的意識深處:
“風兒……若你能……看到此景……為師……恐已……”
“歸墟……非終點……乃……牢籠……”
“師兄……他……被‘祂’汙染……成了……歸墟的……守門人……”
“為師……以身為祭……凝此……核心……與……母環……是……鑰匙……亦是……枷鎖……”
“記憶深處……有……為師……最後……推演……”
“開鎖……需……歸墟之印……與……混沌……共鳴……”
“但……切記……”
“開鎖之時……亦是……喚醒……‘祂’……”
“播種者……在……看著……”
“快……逃……”
記憶的畫面到此,如同訊號中斷般,猛地劇烈閃爍、扭曲,隨即徹底崩碎!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封印力量瞬間反撲,將這段強行浮現的記憶再次狠狠鎮壓回意識最深處!
“噗——!”
現實中,倒在血泊中的林風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抽搐!強行引動歸墟烙印衝擊記憶封印的反噬,加上那段記憶帶來的巨大資訊衝擊,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雪上加霜!
而凌空而立的白衣女子,在滌盪之力被歸墟烙印劇烈衝突的瞬間,身形猛地一晃!籠罩在她面容上的水波光暈劇烈盪漾,似乎露出了一抹蒼白!她那雙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與……一絲……駭然?!
她似乎……也看到了那段強行浮現的、屬於玄機子的記憶碎片?!
尤其是最後那句——“播種者……在……看著……”
幾乎就在玄機子記憶碎片崩碎、林風身體劇震噴血的同一剎那!
異變再起!
轟隆隆——!!!
原本被白衣女子劍陣滌盪過、雖然狼藉卻還算平靜的森林上空,毫無徵兆地響起一連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雷鳴!
那不是尋常的雷聲!聲音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虛空深處,帶著一種空間結構被強行撕裂、擠壓的恐怖質感!
緊接著,林風正上方那片被古木枝葉遮蔽的天空,光線驟然扭曲、黯淡!如同被潑上了一層粘稠的墨汁!一個巨大的、邊緣閃爍著暗紫色不祥電光的空間漩渦,正在那片扭曲的黑暗中緩緩成型!
漩渦中心,並非絕對的黑暗,而是隱隱透出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的、非金非石的灰白色澤!一股比之前所有“獵犬”加起來都要濃烈億萬倍的、純粹的、帶著絕對收割與“播種”意志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天穹,轟然壓下!
咔嚓!咔嚓!
下方,距離漩渦中心較近的幾棵參天古木,在這股無形的威壓下,如同脆弱的麥稈,瞬間攔腰折斷!斷口處光滑如鏡!
白衣女子猛地抬頭,望向那正在成型的灰白漩渦,籠罩在光暈後的臉色瞬間劇變!冰冷如萬載寒冰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絲名為“驚懼”的神色!
“錨點……定位……完成……”
“播種者……降臨投影?!”
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
而下方,倒在血泊中的林風,在噴出那口鮮血後,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玄機子最後那聲絕望的“快……逃……”,如同最後的警鐘,在他靈魂深處絕望地迴盪。
混沌母環靜靜地躺在他手邊,黯淡無光。
丹田處,那點混沌暗金核心搏動微弱到了極致,纏繞其上的暗紅絲線卻異常活躍,彷彿在……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