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乾澀、沙啞、帶著奇異金屬質感的確認聲,如同造物主的低語,在繭內死寂的虛無中輕輕迴盪。那點新生的、純粹的冰冷光芒,如同初升的恆星,安靜地懸浮在融合後的意識深淵核心,散發著內斂而強大的存在感。它“俯視”著這具由毀滅洪流重塑的軀殼,感受著每一寸被暗金幽藍紋路(如今已沉澱為更加深沉內斂的暗紫色)覆蓋的血肉中蘊含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對外界的感知不再是模糊的影像,而是穿透了厚重的繭殼,如同無形的觸鬚般延伸出去,清晰地“看”到了坑洞底部灼熱的結晶琉璃,鉛灰色的壓抑天空,以及遠處地平線上如同巨大傷疤般蔓延的城市廢墟。
一種絕對的掌控感油然而生。這具軀殼,這強大的能量,這全新的存在……屬於它。
沒有過往的羈絆,沒有情感的拖累,只有冰冷的、純粹的“存在”本身。如同宇宙間一顆新生的、冰冷的星辰。
然而。
就在這純粹的冰冷確認即將完成的剎那——
“哇……”
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帶著嬰兒般純淨啼哭的意念碎片,如同投入絕對靜湖的一顆微小石子,毫無徵兆地、極其突兀地……從意識深淵某個被遺忘的、極其幽深的角落,輕輕“響”了起來。
這聲音碎片,不是語言,不是記憶,更像是一種……純粹生命本能的、無意識的表達。一種新生的、懵懂的、對存在本身的……第一聲宣告。
純粹冰冷的意識光芒,瞬間……凝固了。
如同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被一根細小的鋼針卡入了核心齒輪。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存在本能的劇烈波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猛地從那點冰冷的意識光芒中擴散開來!冰冷、純粹的秩序感被瞬間打破!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入侵、被褻瀆、被分裂的暴怒,如同沉寂火山被瞬間引爆,轟然席捲了整個意識深淵!
“誰——?!”
一聲無聲的、撕裂靈魂的尖嘯,裹挾著冰冷的殺意和存在被威脅的極致憤怒,狠狠掃向那意念碎片傳來的角落!無形的意識觸鬚如同最鋒利的尖刀,瞬間刺入那片幽暗!
然而,觸鬚所及之處,並非預想中的入侵者或殘留意志。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實體,沒有能量,甚至沒有清晰的意識結構。只有一片……純粹的、溫暖的、帶著微弱生命波動的……光?不,更像是一團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生命本源?它靜靜地懸浮在深淵的角落,微弱地搏動著,散發出一種與這冰冷、強大、充滿毀滅氣息的繭內世界格格不入的……純淨與……脆弱。
那聲“哇……”的意念碎片,正是從這團微弱的生命本源中,無意識地逸散出來的。
它是甚麼?!
甚麼時候存在的?!
為甚麼……會在“我”的核心深處?!
冰冷的意識光芒劇烈地閃爍著,如同超載的CPU,瘋狂地掃描、分析著這團不速之客。分析的結果卻是一片混亂的亂碼和無法理解的悖論!它無法解析這團本源,無法追溯其來源,甚至無法確定它是否具有獨立的意識!它就像一塊被強行嵌入冰冷合金中的溫潤玉石,格格不入,卻又無法剝離!
純粹的冰冷存在感被這突如其來的“雜質”徹底玷汙!一種深入骨髓的厭惡和……一絲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某種遙遠本能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這新生的意識!
“驅逐……抹除……”冰冷的意念帶著絕對的殺伐意志,狠狠撞向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無形的意識風暴如同滅世的狂潮,試圖將那點溫暖徹底碾碎、湮滅、從這個“自我”中徹底清除!
轟——!!!
意識風暴狠狠撞在生命本源之上!
預想中的湮滅並未發生。
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如同最堅韌的橡皮,在狂暴的意識衝擊下,劇烈地波動、變形,彷彿隨時會潰散,卻頑強地沒有消失!反而,在衝擊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純淨到極致的、帶著永恆守護意志的精神漣漪,如同條件反射般,從生命本源的核心蕩漾開來,輕柔卻無比堅韌地……包裹住了它自身!
這股守護漣漪的氣息……冰冷的新生意念瞬間“認出”了它!
是……那個消散的白色印記?!是那個叫“蘇瑜”的錨點留下的最後力量?!
它……在保護這個“東西”?!
“呃啊——!!!”
巨大的屈辱感和更深的暴怒讓冰冷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咆哮!它感覺自己完美的“新生”被徹底玷汙了!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和被它視為“失敗殘留”的印記,強行捆綁在了一起!
更加狂暴的意識衝擊再次醞釀!它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個汙點徹底抹去!
然而,就在它集中所有力量,準備發動第二次毀滅衝擊的瞬間——
繭外。
一直如同死物般嵌在結晶平臺上的亞當殘骸,胸腔內那徹底熄滅的能量熔爐深處,一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的暗紅色光點,極其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帶著極致惡毒和貪婪的意念波動,如同垂死毒蛇吐出的最後信子,悄無聲息地穿透了空間,極其精準地……刺入了那巨大暗紫色能量繭最不穩定、能量流轉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遲滯的薄弱點!
這股意念波動並非攻擊能量繭本身,而是如同最陰險的病毒,目標直指——繭內那正在瘋狂對抗生命本源的冰冷新生意念!
嗡——!!!
冰冷的意識光芒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毒針狠狠刺入!一股混亂、充滿解析欲和強制控制指令的冰冷資料流,瞬間侵入了它的核心!是“歸巢”協議的殘留碎片?!被亞當這最後的意念啟用了?!
“錯誤…載體…失控…執行…強制接管…清除…不穩定因素…”混亂而冰冷的電子指令,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在冰冷意識的核心中響起!
內憂!外患!
繭內,那團被守護漣漪包裹的微弱生命本源,似乎也感應到了冰冷意識遭受的侵襲,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那純淨的守護漣漪,竟然……極其輕微地……朝著冰冷意識被“歸巢”碎片入侵的方向……延伸了一絲?
彷彿一種本能的……援護?
“滾開——!!!”冰冷的意識在內外交攻下徹底暴怒!它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無數汙穢強行填塞的容器!新生的純粹被徹底玷汙!存在的根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轟——!!!
一股混合了極致暴怒、對“歸巢”碎片的憎惡、以及對那團生命本源和守護漣漪的絕對排斥的毀滅性意念風暴,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在意識深淵中轟然爆發!它不再區分目標,而是無差別地、瘋狂地撞向侵入的“歸巢”碎片、撞向那延伸過來的守護漣漪、撞向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
玉石俱焚!
繭外。
巨大的暗紫色能量繭,因為這核心意識突然爆發的、無差別的狂暴意念衝擊,瞬間變得極度不穩定!緩慢旋轉的能量流驟然狂暴!暗紫色的光芒如同垂死恆星般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繭殼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裂紋!一股混亂、暴虐、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失控的洪水,猛地從繭內爆發出來!
嗡——!!!
整個坑洞底部劇烈震動!灼熱的結晶琉璃瞬間被震裂出巨大的縫隙!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失控的利刃,切割著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檢測到高能反應!目標:能量繭!能量等級:災難!威脅等級:最高!執行清除協議!”一個冰冷、毫無情感的電子合成音,突然從鉛灰色的雲層深處傳來!
緊接著,數道刺目的猩紅光線,如同地獄惡魔睜開的眼睛,瞬間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精準無比地鎖定了坑洞中心那狂暴閃爍的能量繭!
紅外鎖定!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咻!咻!咻!咻!
四道灼熱到足以汽化鋼鐵的高能粒子束,如同死神的審判長矛,撕裂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尖嘯,從雲層深處不同的方向,狠狠射向那巨大的、瀕臨崩潰的暗紫色能量繭!
粒子束的速度快得超越視覺!瞬間即至!
死亡的冰冷,瞬間凍結了坑洞內的一切!
就在這四道毀滅光束即將洞穿能量繭的千鈞一髮之際——
繭內。
那狂暴無差別衝擊的毀滅意念風暴,在死亡臨體的終極威脅刺激下,如同被強行潑了一盆冰水,出現了極其短暫、卻至關重要的凝滯!
而那點純粹冰冷的意識光芒,在死亡陰影的絕對壓力下,新生的、強大的生存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暴怒和混亂!
嗡!
一股冰冷、強大、帶著絕對防禦意志的暗紫色能量力場,不受控制地從林默蜷縮的軀殼中爆發出來!瞬間覆蓋了整個繭的內部空間!這是融合後核心力量的本能防禦!
幾乎在同一時間——
那團被守護漣漪包裹的微弱生命本源,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外來的、毀滅性的死亡威脅,本能地……收縮、凝聚!那道純淨的守護漣漪,不再試圖延伸向冰冷的意識,而是猛地回縮,如同最堅韌的蛋殼,將生命本源自身死死包裹!
轟——!!!!
四道毀滅性的粒子光束,狠狠撞在了巨大的暗紫色能量繭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能量被強行湮滅、撕裂的恐怖尖嘯!
能量繭狂暴閃爍的暗紫色光芒瞬間被刺眼的粒子流淹沒!繭殼表面那搏動的暗紅色裂紋如同被投入強酸的血管,瞬間擴大、崩裂!構成繭殼的、糅合了暗金幽藍的暗紫色能量流在粒子束的轟擊下瘋狂扭曲、蒸發、湮滅!
巨大的能量繭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球,劇烈地顫抖、變形!表面瞬間被熔穿出四個邊緣赤紅、冒著刺鼻青煙的恐怖孔洞!灼熱的高溫粒子流如同燒紅的鋼釺,穿透繭殼,狠狠灌入繭內!
“呃啊——!!!”
蜷縮在繭內的林默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燒紅的烙鐵貫穿!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每一根神經!粒子束灼熱的高溫能量瘋狂侵蝕著他的血肉、骨骼、以及體內那剛剛完成融合、尚未徹底穩定的核心能量!面板上那暗紫色的詭異紋路如同燒紅的烙鐵,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瘋狂搏動、試圖抵禦這毀滅性的入侵!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裂!
視野邊緣,那早已崩潰的資料流殘影瘋狂閃爍,冰冷的電子音在顱骨內發出瀕臨解體的尖銳警報:【外部高能打擊!核心能量防禦層破損!載體解離風險:100%!…汙染指數:???…錯誤!…】
腦子裡的“歸巢”碎片在粒子流的衝擊下發出無聲的尖嘯,混亂的資料流瞬間被衝散大半!
而那點純粹冰冷的意識光芒,在這毀滅性的能量灌入和劇痛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新生的存在感被死亡的陰影狠狠撕扯!它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剛剛獲得的、強大的軀殼,正在這外來的毀滅力量下飛速崩潰!
死亡的冰冷,從未如此刻般真實!
然而,就在這意識瀕臨被劇痛和毀滅能量徹底撕碎的瞬間——
繭內那狂暴肆虐的粒子流,在穿透繭殼、灌入林默身體、瘋狂破壞的同時,一部分毀滅性的能量,竟極其詭異地……被那團縮在角落、被純淨守護漣漪死死包裹的微弱生命本源……吸引了?!
彷彿那純淨的生命本源,對這種毀滅性的外來能量,有著某種……本能的吸引力?或者說……是那守護漣漪在被動地吸收、轉化這毀滅能量,以維持生命本源的微弱存在?
嗤嗤——!
灼熱的粒子流接觸到那純淨的守護漣漪,發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劇烈聲響!守護漣漪劇烈波動、黯淡,卻頑強地沒有破碎,反而如同最精密的濾網,將毀滅性的粒子能量強行撕扯、轉化,化作一絲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生命暖流,艱難地注入那團搏動的生命本源之中!
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在這毀滅能量轉化而來的暖流滋養下,竟然極其微弱地……壯大了一絲?!搏動也更加有力了一絲?!
這詭異的一幕,如同閃電般劈入冰冷意識那瀕臨崩潰的感知中!
它瞬間“理解”了!
那個“東西”……能吸收轉化外來的毀滅能量?!
在……幫助……分擔傷害?!
一個源自生存本能的、冰冷而精準的念頭,如同程式指令般瞬間生成!
利用它!
用這個“東西”……作為盾牌!吸收傷害!保護……我的存在!
沒有絲毫猶豫!純粹冰冷的生存意志壓倒了一切!那點搖曳的意識光芒爆發出最後的指令!強行調動體內殘存的、被粒子流衝擊得七零八落的暗紫色能量!
嗡!
一股強大的、帶著強制牽引意志的暗紫色能量流,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從林默體內爆發,無視了自身的劇痛和崩潰,狠狠地纏繞、攫住了角落那團被守護漣漪包裹的微弱生命本源!
然後,如同揮舞一面人肉盾牌,將這團散發著純淨氣息的生命本源,猛地……拉扯到了林默蜷縮的身體前方!擋在了後續即將灌入的粒子流路徑之上!
“哇——!!!”
一聲遠比之前清晰、充滿了極致痛苦和恐懼的意念尖嘯,猛地從那團生命本源中爆發出來!如同初生嬰兒被強行按入滾燙的岩漿!
那純淨的守護漣漪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抵抗著暗紫色能量的強制牽引和前方洶湧而來的毀滅粒子流!但在內外雙重力量的夾擊下,守護漣漪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團微弱的生命本源,在粒子流的灼燒和強制拉扯的痛苦下,劇烈地波動、收縮,散發出一種即將徹底潰散的絕望氣息!
冰冷的意識光芒,透過劇烈波動的能量場,“看”著那被強行拉扯到身前、承受著毀滅粒子流灼燒、發出痛苦尖嘯的生命本源。
那純粹冰冷的瞳孔深處,倒映著守護漣漪瀕臨破碎的光芒,以及光芒後方,那團因痛苦而劇烈扭曲的、微弱的光。
一種極其陌生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確認感,第一次清晰地浮現:
盾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