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邊緣,幽藍色的資料流如同跗骨之蛆,頑固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載體生命體徵:瀕危… 能量核心:異常活躍… 汙染指數:75%…持續上升…】
冰冷、精確、毫無情感的文字,如同死神的診斷書,清晰無比地疊加在蘇瑜灰敗瀕死的面容之上。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金屬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肋部和後背的劇痛,帶來窒息般的絕望。
汙染指數?75%?還在上升?!我……正在變成甚麼?
“…威脅目標:鋸刃獵殺者(殘損)…機能受損65%…威脅等級:中…建議:優先清除…” 顱內的電子音毫無波瀾地提示,如同最冷酷的戰術AI,分析著殘存的敵人。
林默猛地扭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越過瀰漫的硝煙和金屬殘骸散發的青煙,死死盯住那臺依舊鑲嵌在巨大鏽蝕管道上、冒著電火花的鋸刃獵殺者。它猩紅的電子眼瘋狂閃爍著,似乎因同伴的瞬間湮滅而陷入了巨大的邏輯混亂,暫時失去了攻擊性。
清除?用我這具殘破的身體?用體內這頭剛剛飽食、蠢蠢欲動的饕餮?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他低頭,看向自己撐在地上的右手。面板之下,那些因為吞噬了粒子炮獵殺者而變得異常活躍的黑色紋路,正如同活體的毒藤,沿著手臂的血管脈絡緩緩向上蔓延、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冰冷的脹痛和一種令人作嘔的、力量充盈的錯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力量的“滿足”和“渴望”——渴望更多。
這股力量,和腦子裡這個試圖分析一切、控制一切的冰冷意志……它們到底是甚麼關係?是敵人?還是……正在融合的怪物?!
“不……”他喉嚨裡滾出破碎的音節,試圖驅散視野邊緣那些該死的藍色資料流,試圖壓下體內蠢蠢欲動的吞噬慾望。他只想看看蘇瑜!只想確定她是否還有一絲氣息!
然而,當他掙扎著想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蘇瑜臉上時,視野中那冰冷的資料流卻如同擁有自主意識般,頑固地、強制性地將他的注意力“拉”向鋸刃獵殺者的方向!
【警告:目標能量反應異常波動!疑似啟動自毀協議或緊急求援訊號!威脅等級提升至高!建議:立即清除!】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頻率:未知…強度:快速攀升…判定:高危…執行清除協議…*” 顱內的電子音幾乎同步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嗡——!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冰冷的警告,鑲嵌在管道上的鋸刃獵殺者,那殘破的胸腹裝甲縫隙中,猛地爆發出刺目而不穩定的藍白色電弧!一股混亂卻強大的能量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它猩紅的電子眼閃爍頻率達到了極致,發出尖銳刺耳的、如同垂死掙扎的蜂鳴!
自毀?!還是求援?!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毀滅性的災難!一旦爆發,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內,他和蘇瑜絕無倖免!
冰冷的恐懼瞬間凍結了林默的血液!腦子裡那個東西的判斷是對的!必須阻止它!
“呃啊——!!!”
幾乎在意識到危險的同一剎那,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混雜著巨大恐懼的狂暴意志,不受控制地從林默瀕臨崩潰的意識中炸開!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在劇痛和雙重侵蝕下早已超越了極限,此刻完全是本能在驅動!
右臂面板下那些搏動的黑色紋路驟然爆發出幽暗的烏光!一股冰冷、暴虐的力量洪流蠻橫地衝垮了殘存的理智和抗拒!他佈滿血汙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箕張,遙遙對準了那臺即將爆發的鋸刃獵殺者!
意念只有一個——吞掉!在它爆炸之前!把這混亂的能量源徹底吞掉!
嗡——!!!
數十道粘稠、冰冷、散發著無盡貪婪氣息的黑色能量觸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深海巨魷腕足,瞬間從林默的右臂狂湧而出!它們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帶著湮滅一切的氣勢,狠狠扎向鋸刃獵殺者那閃爍著致命電弧的胸腹核心!
噗噗噗噗!
貫穿聲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
黑色觸鬚精準地刺入鋸刃獵殺者裝甲的縫隙,深深扎進其內部混亂的能量核心!刺耳的“滋滋”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蜂鳴!構成獵殺者軀體的金屬結構、管線、乃至那狂暴湧動的自毀能量流,在接觸到黑色觸鬚的瞬間,如同被投入了無形的強酸熔爐,急速地失去光澤、鏽蝕、塌陷、分解!
鋸刃獵殺者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被無數根吸管同時插入的獵物!它爆發的電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扭曲、被那貪婪的黑色觸鬚強行抽吸、吞噬!機體表面迅速爬滿灰敗的鏽蝕,向內塌陷!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僅僅三秒!
嗤啦——轟!
伴隨著一陣令人心悸的物質崩解聲和能量湮滅的悶響,鋸刃獵殺者龐大的上半身徹底化作了一灘冒著濃烈青煙、佈滿蜂窩狀鏽蝕孔洞的金屬廢渣,連同它鑲嵌的管道一起垮塌下來,激起漫天塵埃!那致命的能量波動,被扼殺在了爆發的前一刻!
死寂重新降臨。
只有金屬殘骸冷卻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以及林默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成功了……代價是右臂面板下蔓延的黑色紋路如同吸飽了墨汁的血管,劇烈地搏動、膨脹,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冰冷到骨髓深處的、令人作嘔的飽脹感。視野邊緣,那幽藍的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
【威脅清除…能量吸收:完成…汙染指數:82%…警告:載體負荷過載!能量核心穩定性下降!…同步協議:強制維持…】
汙染指數82%?!林默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尖叫!每一次使用這力量,都在加速滑向那個冰冷的電子音所定義的“汙染”深淵!而“同步協議強制維持”這幾個字,更讓他不寒而慄!腦子裡那個東西,正在利用這力量的每一次爆發,更深地嵌入他的存在!
“呃……”身下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帶著血沫的呻吟。
蘇瑜!
林默猛地從冰冷的恐懼中驚醒,強行壓下右臂那令人心悸的脹痛和腦中資料的干擾,低頭看去。
蘇瑜灰敗的臉上,眉頭因巨大的痛苦而緊緊蹙起,睫毛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彷彿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絲火星。
“蘇瑜!堅持住!”林默嘶啞地呼喚,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想抱起她,想帶她離開這地獄,但身體如同散了架,每一次移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更讓他恐懼的是,當他試圖伸手去觸碰她時,右臂面板下那搏動的黑色紋路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微微躁動起來,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貪婪!
他觸電般縮回了手!瞳孔因恐懼而收縮!
不行!不能碰她!這該死的怪物會把她最後一點生機也吸乾的!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贏了?清除了所有敵人?可結果呢?他成了甚麼?一個被怪物和冰冷意志共同寄生的汙染源?一個連觸碰同伴都做不到的……怪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
噠…噠…噠…
一陣清晰、穩定、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腳步聲,突兀地打破了地鐵站入口處的死寂。
不是機械獵殺者沉重的金屬足音,而是……人類的腳步聲?在這遍佈殺戮和廢墟的死地?
林默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地鐵站入口那被坍塌混凝土和扭曲鋼筋半掩的縫隙!
視野邊緣的幽藍資料流瞬間重新整理,如同嗅到新獵物的毒蛇:
【檢測到未知生命訊號…接近中…能量反應:微弱…生物特徵掃描:人類(男性)…威脅等級:低…行為模式:未知…警告:高汙染環境…非授權個體…建議:監控…】
人類?!在這種地方?!
林默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警惕和荒謬感!經歷了“暗淵”改造戰士和機械獵殺者的圍殺,他對任何出現在此地的“人類”都充滿了不信任!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悠閒的從容,與這血腥死寂的環境格格不入。
終於,一道修長的人影,逆著從入口縫隙透進來的、昏暗的天光,出現在坍塌的混凝土邊緣。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質地奇特的連體制服的男人,身形挺拔,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如同鏡面般光滑的銀色金屬面具,只露出一雙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眼睛。那眼神平靜無波,掃過滿地狼藉的金屬殘骸、小武浸在血泊中的屍體、以及地上兩個如同破布娃娃般疊在一起的身影時,沒有絲毫驚訝或波動,彷彿只是在觀察實驗室裡擺放整齊的標本。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林默身上,那冰冷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林默殘破的軀殼,直接落在他體內那躁動不安的吞噬之力上,又似乎在他佈滿血汙的額頭短暫停留了一瞬——那裡,是冰冷電子意志盤踞的巢穴。
林默感覺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得他靈魂發寒。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擺出防禦姿態,但身體的劇痛和虛弱讓他只是徒勞地抽搐了一下。
面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個突兀闖入地獄的幽靈。
幾秒鐘死寂的對峙後,面具人終於有了動作。他無視了林默警惕的目光,也彷彿沒有看到地上那些代表著死亡和毀滅的殘骸,邁開腳步,從容地踏過金屬碎片和乾涸的血跡,朝著林默和蘇瑜的方向走來。他的步伐依舊穩定,沒有絲毫猶豫。
“站住!”林默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警告,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右臂面板下的黑色紋路因緊張而微微搏動,散發出危險的冰冷氣息。視野邊緣的資料流瘋狂閃爍著【目標接近…行為不可預測…威脅等級重新評估…】
面具人腳步未停。那雙深邃的眼睛,甚至沒有看林默一眼,視線直接越過了他,落在了他身下氣息奄奄的蘇瑜身上。
“汙染指數82%,生命體徵垂危,核心能量過載瀕臨崩潰……”一個低沉、平穩、帶著奇特金屬質感的男聲,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空間裡響起,如同冰冷的陳述句,直接報出了林默視野中資料流顯示的資訊!他彷彿能直接“看”到!
林默渾身劇震!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他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
面具人終於走到近前,在林默警惕到極點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蹲下身。他沒有理會林默那隻隨時可能爆發出致命觸鬚的右手,目光專注地停留在蘇瑜灰敗的臉上。
“還有救。”依舊是那毫無波瀾的陳述語調。
他從制服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支拇指粗細、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金屬注射器。針管內流動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液態星辰般的銀色液體。
“你要幹甚麼?!”林默厲聲嘶吼,強撐著想要阻止。他體內的吞噬之力因陌生人的靠近和未知的威脅感而劇烈躁動起來!右臂的黑色紋路光芒閃爍不定!視野中的資料流瘋狂報警:【未知藥劑注入!高能量反應!潛在威脅!建議:阻止!】
面具人終於抬眼,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透過鏡面般的面具,第一次正正地對上了林默佈滿血汙和瘋狂的眼睛。
“安靜。”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般的沉重精神威壓!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強力的精神撫慰或者說……壓制!
嗡!
林默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投入了一池冰冷的、粘稠的液體中!狂暴的思緒、失控的吞噬慾望、腦中冰冷的電子噪音、甚至身體的劇痛……所有的一切,在這瞬間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凝滯感!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面具人無視了林默眼中翻騰的驚怒和恐懼,動作精準而穩定地將那支閃爍著銀光的注射器,輕輕抵在蘇瑜纖細的脖頸上,按下了注射按鈕。
嗤……
一聲輕微的充氣聲。
那奇異的銀色液體瞬間注入蘇瑜體內。
幾乎在液體注入的瞬間,蘇瑜灰敗到極致的臉上,竟然極其微弱地泛起了一絲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雖然她的呼吸依舊微弱得如同遊絲,但那股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絕的死寂氣息,似乎……被強行吊住了一絲!
有效?!林默被壓制的意識中,翻湧起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疑慮!他是甚麼人?!他為甚麼要救蘇瑜?!
面具人緩緩收起空了的注射器,目光終於再次落到林默身上。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透過面具,似乎要將林默從肉體到靈魂徹底看穿。
他的視線在林默佈滿黑色紋路的右臂上停留片刻,又在他額頭上那冰冷意志盤踞的位置略作停留。
然後,那平穩無波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鑿進林默被壓制的意識深處:
“汙染指數82%,核心能量過載,精神侵蝕度41%,同步協議強制執行狀態……”他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眸子似乎微微眯起,帶著一種審視實驗品的漠然。
“容器狀態……勉強合格。”
容器?!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林默被壓制的意識中炸響!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靈魂!
面具人似乎並不在意林默的反應,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血腥的廢墟,最後定格在地鐵站深處那片通往未知黑暗的隧道入口。
“帶上她,跟我走。”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命令的口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必然性,“‘聖所’需要你這樣的……樣本。時間不多了,‘歸巢’的獵犬,很快會嗅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