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多圍觀的鄉親們聽著幾人的言語,紛紛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目光裡既有驚喜,又藏著幾分不敢置信的忐忑。
大個子早已撒開腳丫子,身影在積雪當中漸行漸遠,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然而外鄉前來看病的鄉親,一張張因飢餓和疲憊而略顯蠟黃的臉上,滿是羨慕的神色。
更有一些不懂事的小娃娃們,拽著自家大人的衣角,小手攥得緊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被分的野豬肉,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踮起腳尖扯了扯母親的衣襟,小聲嘟囔著。
“娘,咱們也能吃肉嗎?那肉香不香呀?”
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裡滿是無奈,卻還是柔聲哄著。
“等咱們看完病,娘回家也給做好不好?春燕乖哈。”
金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抬手壓了壓眾人的嘈雜,又朗聲說道。
“大傢伙先別急,這野豬肉分完,剩下的骨頭和下水,咱們熬成熱湯,給外鄉來看病的鄉親們也分上一碗,暖暖身子,墊墊肚子。”
這話一出,原本帶著忐忑的議論聲驟然一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喧譁。
外鄉人蠟黃的臉上瞬間泛起紅光,有人眼眶泛紅,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朝著金戈的方向望去。
一旁的金家大伯聞言,臉上隨即露出一絲釋然,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錯,都是十里八鄉的鄉鄰,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家大老遠翻山越嶺來看病,一路奔波吃苦也不容易。”
“咱不偏心多給,就把剩下的碎肉、豬血雜燴勻出去些,人人都能嘗上一口鮮,既是待客禮數,也顯得咱村子敞亮厚道,兩全其美。”
本村的鄉親見金家大伯點頭,也不再多言,只得無聲地點頭同意下來。
然而,就在幾人說話間,那位失溫的患者,掙扎著從火炕上爬起來,對著死去多時的野豬,“梆梆梆”的磕了三個響頭。
幾位老中醫和金戈見狀,也沒有上前阻攔。畢竟,這野豬救他一命,磕幾個響頭也是應該的。
那三個響頭磕得極重,額面與凍得堅硬的地面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
磕完頭,患者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又朝著金戈和幾位老中醫磕了起來,嘴裡虛弱的唸叨著。
“謝謝幾位老先生和金大夫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只願日後......”
話未說完,便被眼疾手快的金戈一把扶住。
“先別急著謝,你身體還虛得很,這禮留著往後養好了身子再還,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骨養紮實了。”
說著,他便直接用力,將患者從地上攙扶回火炕上,又取來厚實的棉被,仔細將他裹嚴實。
幾位老中醫也圍攏過來,重新檢查了患者的脈象,見氣息雖仍微弱,卻已比之前平穩許多,這才各自鬆了口氣,囑咐他安心靜養,切莫再亂動。
患者依言躺下,眼眶泛紅,望著眾人忙碌的身影,喉頭哽咽。
“自打今兒靠這野豬肉身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往後再也不吃豬肉了,這輩子都戒了!”
金戈聞言,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未多言。
幾位老中醫對視一眼,皆是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王乾澤更是捋了捋修長的鬍鬚,微微頷首,轉身朝著門外的人群囑咐起來。
“大家夥兒都別在這兒待著了,還是抓緊排好隊看病吧,這事兒一耽誤,小半天都快過去了。”
人群聽了他的吩咐,議論聲也漸漸平息下來,很快便散去,依著順序在大隊部排起了長隊。
幾個壯實的後生也被金仁誠使喚,將之前留下的豬血和豬下水,連同那具野豬屍體一塊兒給搬走。
幾位老中醫也吩咐留下兩位學生看護這位病患,剩下的繼續在人群中忙碌起來。
金戈同樣沒有在此多做停留,和幾位長輩一同來到大隊部,重新坐回自己的診臺,開始為鄉親們看診。
隨著一個個病患上前診治,秩序井然,先前的喧囂徹底被專注的診病氛圍取代。
幾位老中醫各自忙碌,時而低聲交流藥方,時而囑咐病患注意事項。
金戈則在診臺與病患之間穿梭,配藥、施針、叮囑,動作行雲流水。那份從容,讓排隊等候的眾人漸漸放下了心頭的焦躁,安心等待著屬於自己的診治時刻。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群的外圍突然響起陣陣驚呼。
隨著兩聲野豬的慘叫,大個子隨即擠到自家大哥的診臺前,興奮的說道。
“大哥,兩頭野豬抓來了,剩下的咋弄?”
金戈聞聲,卻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將眼前患者的病情仔細診斷完畢,寫下藥方遞到患者手中,這才看向對方,緩緩出聲。
“你跟小天他們把野豬宰了吧,順帶讓大哥找人把豬肉和下水啥的都處理乾淨,該做飯的做飯,該分肉的分肉。”
大個子一聽這話,立刻點頭應下,轉身風風火火地跑去安排。
金戈則重新坐回診臺,目光掃過還在排隊的鄉親們,聲音溫和卻透著篤定。
“大家放心,該看病的看病,該處理的瑣事都有人盯著,咱們按順序來,不會耽誤誰的病情。”
排隊的眾人見其有條不紊地安排妥當,原本因野豬動靜泛起的些許騷亂也隨之消散,診病的節奏很快便重新步入正軌。
很快,大隊部的另一側頓時熱鬧起來。
幾條壯漢圍在宰殺好的野豬旁,磨刀的磨刀,褪毛的褪毛,手起刀落分割著肉塊。本村的女同志們則蹲在邊上翻洗腸肚下水,嘩啦啦的水聲混著說笑嘮嗑聲此起彼伏。
反觀這邊,也有本村鄰里連同遠道趕來的外鄉病患,全都安安靜靜排著長隊。
大人捂著胸腹低聲敘說病症,孩童怯生生縮在大人身側,不敢胡亂喧譁,人人斂聲屏息,只餘低聲問診、輕聲應答的細碎聲響。
一頭是求醫問診、靜心養病的安穩沉靜。一頭是分拾野味、滿溢煙火的熱鬧喧囂。
兩樣景緻挨在一處,形成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