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歸三錢、白芍五錢、黃芪四錢……”
一行行藥方字跡,筆勢端莊規整,橫平豎直,筆畫之間排布均勻、疏密一致,沒有絲毫欹側錯落。
“這是……”
韓鳳亭原本微垂的眼簾猛地抬起,渾濁的目光驟然亮了起來,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死死盯著宣紙上的字跡,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年輕中醫們,此刻早已噤聲,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眼神裡滿是震撼與敬畏。
只見金戈不為所動,一張寫完,很快又取來另一張,接著書寫藥方。
硯臺裡的墨汁研磨得濃淡均勻,烏黑錚亮。
他凝神靜氣,手腕輕抬,筆鋒蘸飽墨汁,沒有絲毫猶豫,筆尖落紙的瞬間,便自帶一股端莊規整的氣韻。
落筆沉穩方正,收筆圓潤光潔,沒有半點潦草隨意,每一筆都勻淨飽滿、法度嚴謹,不見飛白與枯筆。
有人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觸碰那宣紙上的字跡,卻又怕驚擾了這份規整的驚豔,指尖在半空微微停頓,終究還是輕輕收回。
還有人喃喃自語,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如此地道、如此精工的館閣體,竟然出自一個年輕人之手?”
沒錯,金戈開方所用的字型,正是那起於北宋,盛行於明清官場、兼具規範與功底的館閣體。
高靜山俯身凝視著宣紙,手指輕輕撫過字跡的紋路,感受著筆墨間流淌的嚴謹氣韻,眼眶微微泛紅,語氣裡滿是讚歎與動容。
“好字!好字啊!筆筆規整、字字勻淨,法度森嚴,深得館閣體‘烏、方、光、勻’的精髓,沒有十年苦功,絕寫不出這般功底!”
“小友,你這筆墨功夫,真是驚世駭俗,連專攻館閣體的書家,也未必能有這般工整雅緻!”
可金戈卻筆下不停,手腕轉動間,最後一筆緩緩落下,收筆利落,餘韻悠長。
當其輕輕放下毛筆,抬手拂去宣紙上的墨點,神色依舊從容,彷彿方才那驚豔全場的揮毫,不過是尋常之事。
幾位圍攏而來的老中醫,依舊沉浸在那幅書法藥方的震撼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咦!這筆法中正平和,骨力內斂,筆畫豐潤不肥,端穩不僵,絕非明清俗派館閣體。”
為首的高靜山微微眯眼,仔細打量著紙張上的字型,卻發現這字型的不同之處,口中輕咦了一聲。
韓鳳亭聞言,跟著俯下身子,目光中添了幾分探究,再次將視線牢牢鎖在藥方之上,口中喃喃道。
“不錯,尋常館閣體雖求‘烏方光勻’,卻難免因循刻板,失了筆墨神采。小友這筆法,看這結體端莊溫潤,取法唐楷,氣韻中和,起筆藏鋒,收筆圓潤不露鋒芒,倒像是融匯了晉唐風骨與館閣精要,自成一格。”
金戈聽著兩人的言論,心中不禁對其毒辣的眼光,感到幾分敬佩。
這字型,可是他時常觀摩空間內收取的幾位北宋名家書法習得而來,沒想到二位醫學泰斗一眼就認出其出處。
他隨即愣了愣神,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
“兩位前輩謬讚了。小子只不過是平日裡臨帖多些,揣摩前人筆意時,不願拘泥於刻板的程式,便試著在法度與意趣間尋個平衡。畢竟藥方重在清晰嚴謹,卻也需筆墨間有股清正之氣,方能與藥理相合。”
一旁的老中醫們聞言,紛紛點頭稱是,眼中的震撼又添了幾分通透。
就連一直以嚴謹苛刻著稱的馬鳴川,也忍不住出聲感慨道。
“原來如此!將書道意趣融入藥理,既守了館閣體的嚴謹,又不失筆墨的靈氣,這般心思,當真難得。尋常書家只知求形,小友卻已悟得神髓,這等融會貫通的功夫,遠非苦練十年可比啊!”
高靜山眼中的讚歎愈發濃烈,輕撫著藥方邊緣,語氣鄭重。
“小友不僅能用長針透穴救纏喉風,又能以回陽之術救猝死之症,如今這藥方的筆法又暗合醫理神韻,可見小友對醫道的理解,早已跳出了尋常醫者的框架,將醫術、書道乃至天地間的清正之氣熔於一爐。”
“依我看,小友這等天賦與心性,醫術與定力,完全配得上 ‘宗師’ 二字。”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幾位老中醫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驚詫,又添了幾分鄭重,顯然對高靜山這番定論極為認同。
韓鳳亭頷了頷首,目光灼灼地落在金戈身上,那探究的神色裡已多了幾分欣賞。
“不錯,靜山老弟所言極是,我等行醫半生,雖精於藥理針石,卻也常困於門戶之見、技法之囿。小友身懷各種古法,相互融會貫通的本事,已非尋常醫術能拘,稱一聲宗師,實不為過。”
馬鳴川原本緊繃的面容也舒展開來,向來看重規矩法度的他,此刻卻被對方這份打破常規又暗合大道的巧思徹底折服。
“小友醫道之高,本就不該被條條框框束縛。以書道入醫理,既守了治病救人的根本,又添了氣韻流轉的妙處,這份通透,才是醫者最難得的根基。”
金戈卻不敢坦然受下這份讚譽,連忙躬身拱手,語氣謙遜依舊。
“前輩們抬愛了,小子不過是誤打誤撞,憑著幾分對筆墨的偏愛,才試著將二者勉強結合,離宗師之境還差得遠呢。”
“再說醫道浩瀚,藥理精微,我這點淺薄心得,不過是在前人智慧的縫隙裡摸索,往後還需向各位前輩多多請教,方能不負這份期許。”
高靜山見其不驕不躁,眼中的讚許更甚,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頭。
“謙遜是好事,但天賦與心性擺在這裡,藏也藏不住。你既能以長針破急症,以藥方顯神韻,這份將醫術與心性融為一體的本事,早已超越了尋常醫者的境界。”
“就是!小友一針開喉,一針回陽,這等臨危不亂的膽識與精準入微的手法,哪裡是誤打誤撞能成?往後啊,咱們就平輩而論,互相學習,相互交流。”
張景頤緊緊攥著還未乾透的藥方,神色欣喜的出聲附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