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獵人的這一次教誨,宛如一道插曲,也為這枯燥的追擊路上,增添了一些話題。
隊伍重新整頓完畢,在關振山的一聲吆喝下,眾人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既定的方向繼續前行。
山林間的寂靜再次籠罩下來,唯有腳下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與沉重的喘息聲交織成一片。
先前的插曲雖已翻篇,但那份對山林法則的敬畏,卻像一顆種子,悄然埋進了每個人的心底,尤其是那位年輕獵戶。
他緊緊攥著爬犁的繩索,目光時刻留意著腳下的路況,不再四處張望,也不再冒失地衝撞。
不一會兒,小小白再次停頓下來。
這一次,沒了攏起的雪堆,也沒有出聲警示,只是一味的用鼻子在雪地裡仔細嗅著,尾巴微微晃動,像是在捕捉某種極其微弱的氣息。
金戈領會到它的意思,直接扯過身後的兵工鏟,一下一下地鏟開積雪,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常年在山林摸爬滾打練出的熟練。
積雪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泥土與野獸腥臊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加快了剷雪的速度。
忽然,雪地裡現出一灘刺目的暗紅血跡,幾段白花花的腸子拖在雪面上,凍得僵硬,觸目驚心。
關振山瞧見當即抬手止住眾人,眉頭擰成一團,沉聲低喝。
“都站住,別往前瞎衝!”
他拄著長杆緩步上前,只用杆頭輕輕撥了撥地上的腸臟血跡,又低頭細看凌亂的蹄印,神色越發凝重。
“是下腹軟膛受了貫穿重傷,腸子都拖出來了。這種野物看著快不行,實則最容易窮兇極惡反撲,不能莽追。”
“關把頭,你瞧這腸子都凍的硬挺的,這野物肯定熬不過去。”
有獵戶指著雪地上的血跡,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卻被關振山抬手打斷。
“凍硬了又咋樣,野物臨死前的狠勁兒,可比平時兇上十倍。這腸子拖出來,它疼得發瘋,保不準就藏在附近,等著給貿然靠近的送命。金把頭,把獵犬都撒出去,咱們還是小心點好。”
金戈聞言,握緊了手中的兵工鏟,朝小小白使了個眼色。
小小白立刻支起耳朵,鼻尖再次貼近雪地,尾巴不再晃動,而是繃得筆直,循著那股微弱的氣息,領著主人朝著東邊的林子緩緩挪去。
關振山留在原地,目光始終沒離開那灘暗紅的血跡,長杆在掌心微微轉動。
他太清楚山林裡的生存法則,重傷的野獸從不是待宰的羔羊,反而更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暗雷,稍有不慎,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雪風捲著寒氣掠過,吹得眾人衣角獵獵作響,每個人的神情都繃得緊緊的,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頭不知藏身何處的重傷野物。
沒過多久,前方林子裡傳來金戈的低喝,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
“關把頭,找著了!”
關振山聞聲,立刻收起長杆,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投向東邊的林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沉聲對眾人道。
“走,去看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遠離金戈和小小白的腳印,穿過密集的樹林,來到了一處背風的老松下。
關振山走上前,仔細端詳著這頭野豬,只見其腹部有道撕裂的傷口,腸子已經完全拖出體外,整個身體都被凍得硬挺挺的。
“不錯,就是它。看來這傢伙連昨晚都沒熬過去。”
眾人聞言,皆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然而關振山並未因此放鬆警惕,他轉頭看向人群,沉聲叮囑著。
“野物遭了重傷落得這般下場,咱獵戶靠山吃山,得有幾分敬畏。髒了的不能入口,也不能任它拋在野地被禽畜撕扯。大夥動動手,用木杆將那些零碎歸攏歸攏,就埋這兒吧。肉帶走就行。”
眾人得令,立刻行動起來。
幾個年輕力壯的獵戶轉身折回林中,不多時便扛著幾根粗細適中的木杆回來。
另有人取來隨身的短刀,開始清理現場。
有老獵戶出聲提醒,讓眾人注意,不要拿手直接觸碰,更不要用腳踢。
一個個聽了動作麻利卻透著莊重,心存敬畏。先將散落在野豬身旁的內臟碎片小心歸攏,用木杆撥到一處,又合力在老松旁挖了個淺坑。
泥土被凍得堅硬,每挖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可沒人抱怨,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力道。
待將那些髒汙之物盡數掩埋,又用枯枝敗葉蓋好土坑,眾人這才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關振山站在一旁,目光掃過每個人的動作,見眾人做得細緻,眼底的凝重才稍稍褪去幾分。
“走吧,咱們再追一段距離。這次即使找不著跑丟的野豬群,有這三頭野豬打底,也不算白跑一趟。”
一行人聞聲,將一旁的野豬肉搬上那年輕獵戶拉著的爬犁上,再次踏上了追蹤的路途。
這一次,眾人的運氣好似被消耗完畢,接連走了七八里地,也沒能再碰到倒地的野豬。
就在人群走出林子,被一道山岡擋住去路時,關振山立馬出聲喝住眾人。
“停!金把頭,不能再往前走了!”
眾人隨即腳步一頓,扭頭望向對方,眉峰緊蹙,眼底閃過一絲不解。
“關把頭咋啦?”
有人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小聲的詢問起來。
關振山並未急著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前方,臉上神色嚴峻,目光深沉。
“你們瞧見那三座山沒?那是‘品字山’,中間是個大雪兜,裡面的積雪少說也有三五米。最要命的是這雪還不著地,只有表面上一層硬殼子,人獸掉下去就見不到影,不是被活活憋死就是凍死。”
這話一出,有人突然醒悟過來,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先前的疑惑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寒意,往後縮了縮,目光驚懼地望向那看似尋常的山巒,彷彿那平靜的雪面下正藏著擇人而噬的巨口。
“關把頭,你說的該不會是絕死地,雪屍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