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山林裡裹著寒氣,全隊四十多人草草啃幾口凍窩頭、就著雪水嚥下,扛著木叉、圍繩、絆網、削好的木擋樁,分頭進山。
幾夥人在劃分好的四片圍域,各管一段山樑、溝口、埡子風口。
布圍不追獸、不開槍、不大聲喧譁,全是慢工細活。
老獵手辨山勢,在野獸必經的溜道、避風窪、獸群飲水的雪溝,打下矮木樁,拉扯麻繩暗圍,佈設軟絆、攔擋枝丫。
年輕獵戶清理雜樹,堵死零散小岔溝,只留預設的收圍缺口,故意留一道緩坡口子,引獸群后續往裡鑽。
金戈帶著自己小隊與狗幫巡邊,順勢檢視自己圍位的鬆緊,但凡圍網鬆垮、木樁不牢的地方,一一加固。
肩頭獵鷹低空掠飛,掃視山頭動靜,提前盯防孤狼,走駝子的蹤跡。
眾人各司其職,沒人偷懶,山裡布圍是根基,圍不牢,後面趕杖全白費。
白日裡山風冷硬,人人裹緊棉襖狗皮褂,手上凍得通紅,依舊埋頭幹活。
由於關振山總把頭的要求,所以眾人在山裡都沒有生火。
傍晚收隊回窩棚,清點圍具,核對布圍地段,碰頭彙總獸蹤,簡單晚飯過後,早早歇息,養足精神。
第三日,一夜風雪吹折不少擋枝,夜間野物亂竄,也蹭亂了幾處暗圍。
天亮第一件事,便是全線查圍、補圍。
隊伍順著昨日佈下的長線逐段排查,被風雪壓塌的木樁重新夯牢,磨斷的麻繩更換新繩,被狍子、山兔撞亂的攔路枝,重新堆疊嚴實。
有些隱蔽的陰溝、亂石塘,昨日布圍疏漏,今日全部補齊,堵死一切隱秘逃路。
獵戶分工明確:老手查漏補缺,眼尖能看出野獸蹭過的痕跡。
後生負責劈柴、削樁、搓麻繩,隨時補給耗材。
全程依舊靜音行事,不許鳴哨、不許吆喝,生怕過早驚散深山裡扎堆的野物。
遇到零星落單的狍子、山貓,只驅不獵。
這也是圍獵的規矩,圍期不撿小貨,免得驚跑大群。
獵犬沿圍線遊走,震懾外圍野獸,防止野狼靠近圍場搗亂。
關振山登高了望,核對整個包圍圈的閉合度,微調幾處薄弱圍段。
午後氣溫稍升,眾人就地啃乾糧,就著凍硬的鹹菜,短暫歇腳。
天黑前補圍全部收尾,整個圍場密不透風,只留一道合圍活口,靜待後續趕杖。
第四日,老獵自古的規矩:三布兩補一歇圍,連日進山耗人耗狗,必須歇一日緩勁。
這一天不進山、不查圍、不趕獸,全員返回林場裡的窩棚。
眾人徹底放鬆下來,卻並不閒散。
獵戶們分工打理雜物,槍械逐一拆解擦拭,獵槍凍霜受潮,仔細上油保養,排查撞針、槍管凍裂隱患。
獵刀、劈刀磨得鋒利,繩網晾曬除雪,修補破損的麻袋、背架、雪套。
老獵戶圍坐火堆旁,抽旱菸、嘮山嗑,聊往年冬圍的舊事,辨天象、談獸性,預判往後風雪走勢,議論今年獸群扎堆的緣由。
金戈難得清閒,給獵鷹調理鷹料,梳理羽翼,檢查鷹腳皮繩。
又隨手給狗舍清理墊草,給獵犬添足粗糧熱湯,讓連日巡山的獵犬放鬆歇息。
全隊人歇、狗歇、圍場靜歇。
既讓人恢復體力,也讓受驚的山林野獸慢慢安穩,避免持續驚擾導致獸群提前遠逃。
這一日的靜養,是為後面緊圍、趕杖、總合圍,攢下十足的底氣。
然而,一聲汽車的轟鳴聲,打破了眾人閒暇的時光。
正當人群感到好奇時,林場王大山面路一絲不悅,領著兩個新人,來到關振山和金戈面前。
二人瞅了瞅來人,只見其中一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白白淨淨,沒有一點山裡人的粗糙,臉上連凍紅的痕跡都沒有。
藏青色狐狸皮帽,深灰色呢子短大衣,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藍的確良襯衫,袖口挽起,故意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
深藍色滌卡褲子,褲腳紮緊,配一雙嶄新的黑色膠鞋。
最顯眼的要數其腰間斜挎著鋥亮的一杆雙筒獵槍,槍身擦得能照出人影,槍托纏著棕色皮套,30發子彈袋掛在腰側。
另一個腰側彆著黑色皮製槍套,裡面是64式手槍,走路時故意晃悠,生怕別人看不見。
還有一人的裝扮要樸素很多,軍綠色棉襖、棉褲,腳上是半舊的氈靴,手裡拿著一把老舊的56半。
金戈與關振山站起身,剛想對著王大山打聲招呼,邊上卻傳來一句不合時宜的嘀咕。
“這味兒…… 能住人?”
那軍裝大衣的主一進門就皺眉,捂著口鼻往後退了幾步。
這話一說出口,屋內頓時靜了一瞬。
關振山的目光陡然一沉,那股長年在山林裡磨礪出的冷硬氣息瞬間漫開。
他沒急著開口,只是將手中剛點燃的菸袋鍋子在桌沿輕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地面,像壓著的火氣。
金戈則微微側身,擋在關振山身前半步,眼神掃過那捂著口鼻的城裡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些許不滿。
“山裡的日子,靠的是煙火氣撐著,不是衣裳上的香粉味。嫌味兒,門就在身後,沒人攔著。”
王大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原本還想著引見這兩位城裡來的新人,沒料到剛進門就鬧出這般局面,連忙上前打圓場。
他趕忙伸手拉了拉那軍裝大衣青年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低聲下氣。
“小張,別這麼說話,山裡的木屋,冬天靠柴火取暖,煙火氣重是難免的,可這屋子暖和,比外頭冰天雪地強多了。”
那被稱作小張的青年被他這麼一拉,臉上露出幾分不自然,卻依舊梗著脖子,含糊地嘟囔。
“我也不是嫌棄,就是這味兒實在嗆人,聞著不得勁。”
旁邊彆著手槍的青年見狀,嘴角勾起一抹輕佻的笑,伸手拍了拍小張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炫耀的調侃。
“行了,別矯情,山裡條件就這樣,等咱們進山,說不定還得在雪地裡搭帳篷,那滋味比這還難受。倒是這獵槍,可比你那嬌貴的身子骨實在。”
說著,他故意擺弄了一下腰間的槍套,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