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但大隊部的門口卻早已亮成一片。
煤油燈一盞接著一盞的掛在房子的屋簷下,昏黃的光把大隊部的門口照得暖烘烘的,人聲、腳步聲、筐子磕碰聲混在一塊兒,比過年趕大集還熱鬧。
村裡金戈貢獻出來的廣播,聲音開的老大,裡面女廣播員的聲音清亮又有力。
“保衛邊疆,嚴懲侵略者!解放軍前線打勝仗,老百姓後方多打糧!”
鄉親們抱著東西,一隊一隊往隊部走。
有扛著布袋子的,有挎著竹筐的,還有老太太攥著手絹,裹了一層又一層,裡面是攢了大半年的體己錢。
“隊長,俺家沒啥值錢的,這二十斤白麵,給前線戰士們熬粥!”
一個莊稼漢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全是認真。
旁邊的黃中河正在埋頭登記著,手裡的筆卻不停歇。
“大娘,你這雞蛋…… 太多了,留倆給孫子吃啊。”
老太太擺著手,眼角都紅了。
“吃啥吃!戰士們在南邊槍林彈雨裡拼命,俺們在家炕頭熱乎著,捐幾個蛋算啥!都拿去,給孩子們補身子!”
筐子裡的雞蛋碼得整整齊齊,一個碰一個,透著暖光。
另一邊,打仗的訊息經過一天的發酵,女同志們趕出來的單鞋,鞋墊已經堆成一個小山頭。
黑布面、白布裡,千層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又密又實。
不少鞋墊上還繡著字,“保衛邊疆”“殺敵立功”“早日凱旋”。
“俺們沒啥能耐,就手巧,” 一個年輕媳婦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笑著說道,“多做一雙鞋,戰士們就能多走一步路,多打一個勝仗!”
還有人扛來嶄新的棉被,抱來乾淨的褥子,
有人拎著一罈罈鹹菜、大醬,說是前線下飯香!
有人把家裡攢的零錢、毛票,一毛兩毛地疊整齊,塞進木頭製作的捐獻箱裡。
隊部的桌子上,本子記得密密麻麻。
陳桂蘭,布鞋三雙。李守田,小米四十斤。沈老太,雞蛋六十五個。
這也得虧這兩年村子聽取了金戈的建議,採取包產包乾的親屬模式,讓鄉親們不再受凍捱餓。這要是擱三年前,別說小米,白麵啥的,就是一個雞蛋都不一定能湊的出來。
夜色越來越深,大隊部門口的燈卻越點越亮。
這些人沒有人動員,沒有人強迫,全是自願,全是真心。
禿頭山的眾人也不能落後,留夠了大人和孩子們的口糧,剩下的全都捐了出去。
一夜過後,大隊部的物資又多了不少,眼瞅著部隊來了幾輛卡車,為軍犬基地送物資。
金戈當機立斷,直接將卸完物資的卡車攔下,把鄉親們準備捐獻的物資全部裝車,拉往公社。
當卡車停在公社門口時,曾玉林呆愣的站在原地,瞪大雙眼看著堆滿物資的車斗。
金戈率先跳下車,快步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曾書記,這都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趕緊安排人卸車吧,前線的戰士們還等著這些物資呢。”
曾玉林這才回過神來,嘴唇微微顫抖,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邊上的另外一人則是轉身朝著公社裡面大聲喊道,“都別愣著了,趕緊過去幫忙搬東西!”
隨著他的喊聲,公社裡的人們紛紛跑了出來,看到滿滿三車斗的物資,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人群遲疑了片刻,又迅速反應過來,有人麻利地爬上車斗,小心翼翼地傳遞著物資,有人站在下面接應,將物資整齊地碼放好。
曾玉林撇了撇堆積如山的物資,乾嚥了兩口唾沫,小心湊到金戈身邊,壓低聲音詢問道,“金同志,這些物資是你們一個生產小隊捐的,還是整個大隊捐的?”
金戈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複雜,又帶著點自豪,“曾書記,這些都是我們一個生產小隊湊出來的,大夥兒聽說南邊打仗,連家底全都掏出來了。”
“一個生產小隊?”曾玉林聽了他的言語,眼睛瞪得更大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這咋可能?一個生產小隊哪來這麼多東西?”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個正在搬東西的人紛紛側目。
“我們那兒地肥,這兩年都是大豐收,東西多點也不奇怪。”金戈不緊不慢的回應著。
這話一出,曾玉林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似的瞧著對方,他張了張嘴,剛想出聲呵斥一聲。可一看到他那一身的橄欖綠和鮮紅的領章,隨即將到嘴的話語又咽了下去。
他瞅了一眼邊上拿著賬本的黃中河,緊接著將其拉到一邊,神色嚴峻的詢問起來,“黃中河,我問你,這真是你們生產小隊捐獻的物資?你小子可別忽悠我,你們村前幾年還鬧窩子病,誰地肥這話,也就能騙騙鬼。”
黃中河被其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弄得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閃了一下,“曾書記,我哪敢忽悠您啊。這確實是我們生產小隊捐的,一點不假。你瞧,賬本我都帶來了。”
說著,他直接將手中賬本遞了過去。
“那你們村前兩年鬧窩子病,地裡收成都不好,這兩年就算緩過勁兒來了,一個生產小隊能攢下這麼多東西?”曾玉林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盯著黃中河,顯然並不輕易相信。
黃中河感受著上級嚴厲的目光,眼角餘光卻瞥向邊上的金戈,忽然瞧見對方朝著自己眨巴了幾下眼睛,心中頓時領會他的意圖。“曾書記,這...這就是村裡地肥嘛!”
曾玉林聽見黃中河還嘴硬,立馬心生怒意,“你小子擱我這打哈哈呢?”
話音一落,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腦袋抵近,聲音卻小了很多,繼續追問著,“公社這兩年也收到些風聲,說你們村私自把土地分給村民們,到底有沒有這事?”
黃中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哆嗦,臉都白了幾分,雙手慌亂地舉起來,連連擺手道。
“曾書記,您輕點,輕點!這、這哪是打哈哈啊,真是地肥,咱村那黑土地,種啥長啥,收成自然就上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旁邊的金戈,希望對方能再給個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