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姐金仁芳將紅糖水煮好,給來的鄉親們一人盛了一碗。
這是現在這個時代待客的標配,特別是東北這旮沓,一碗紅糖水既能驅寒,還能甜口,圖個吉利。
至於大夥送來的禮物,要麼是補身體的吃食,要麼是上學能用的日用品,沒有華而不實的東西。
而且,這年月也不興送現金,更不講排場,講的只有鄉親們的心意。
眾人喝完手中的紅糖水,又閒聊了一會兒,這才散去。
金戈送走鄉親們,回到屋內,看著長木桌上擺放的各式各樣的禮物,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經過這幾年的接觸和相處,現在自己一群人算是徹底融入到了村裡。
他瞅了一會兒之後,這才對著宋家姐妹幾人吩咐道,“語書,語畫,把那些毛巾,飯盒啥的都收起來,等你們去上大學的時候帶上。”
兩姐妹聞言,乖巧的點了點頭,應承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金戈一邊照顧著剛生完產的王妍,一邊耐心等候著王川,蘇小小和斯塔西婭的錄取通知書。
只是元宵節這天剛過,其他幾位身懷六甲的女眷陸續有了動靜,紛紛趕在這個時候生產。
如此一來,整個禿頭山又迎來了一波新生兒。
不僅如此,就連狗幫裡的獵犬,也跟著一塊湊熱鬧。
就在金戈剛給自己孩子換完尿褯子(jiè zǐ),綽倫布庫慌張的站在門外呼喊起來,“大哥,你快出來看看,小白的情況好像不對勁。”
金戈聽了這話,還未來得及洗手,便一頭從房內竄了出來,“小白咋了?”
綽倫布庫急得直跺腳,指著後山的方向說道,“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倒下去了,下體流了好多血。”
金戈眉頭一皺,顧不得多想,三步並作兩步朝著狗舍跑去。
到了狗舍,只見小白蜷縮在自己的狗窩當中,渾身顫抖,眼神渙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身下那塊由諸多破布條縫製的布墊子沾滿了血跡。
她似乎察覺到了來人的氣息,微微轉過頭,對其輕叫了兩聲,那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金戈心中猛地一緊,隨即蹲下身子,想要檢視情況。
突然,他的感知力感知到,小白腹部有著一股微弱的生命力,這讓其心頭一震,意識到小白可能正在經歷分娩的痛苦。
“快去,找個乾淨盆,弄些熱水和棉布來,小白要生產了。”他看著狗窩內的鮮血,心中不安的對著邊上綽倫布庫交代道。
綽倫布庫聽著,愣了愣神,不解的詢問起來,“不對啊大哥,小白今年沒給她配種啊?你瞧這肚子也不像有崽的樣子,咋就突然要生產了呢?”
話音一落,金戈立馬轉身回瞪了他一眼,“我是大夫,生不生產我還能不知道?愣著幹啥呢?還不快去。”
綽倫布庫瞧著自家大哥的神情,也不敢耽擱,縱使他此時有些想不明白,但還是朝著木刻楞跑去。
金戈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再次低頭看向小白,眼神中多了幾分溫柔和關切。
“別怕,小白,有我在呢。”他輕聲安慰著,動作輕柔地檢查起小白的狀況。
小白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微微抬起頭,用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金戈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小白的腹部,感受著那股微弱卻頑強的生命力。
只是這母體不斷滲出的鮮血,卻讓其又感到一陣揪心。對於動物而言,分娩過程中的大量失血是極其危險的訊號,這意味著可能遭遇了難產或是其他嚴重的併發症。
“小白,堅持住,”金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邊出聲鼓勵著,一邊掏出一顆中藥丸,輕輕遞到它嘴邊。
小白嗅了嗅主人手掌中的藥丸,舌頭一舔,毫不猶豫的吞了下去,眼中的神色似乎一下子也明亮了許多。
隨著中藥丸一點點起效,它好似恢復了體力,上半身猛然抬起,腦袋在其雙腿之間蹭了蹭,喉嚨裡發出一陣急切的低鳴。
緊接著,金戈只見小白身軀一緊,一條粉嫩的小生命驟然降臨人世間。
可他卻沒有一點喜悅,反而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凝重。因為在其感知力的探察下,他發現小白的生命特徵正在一點點消失。
即使剛剛喂下去的中藥丸,也無法彌補這逐漸消散的生命力。
他不死心的又掏出兩顆藥丸,想要塞到小白嘴裡,不承想,卻被其拒絕。
它努力的站起身,將在不遠處扭動著身軀的新生幼崽叼到金戈腳下,隨即伏下身子,慢慢舔舐幼崽身上的包衣。
突然,小白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瞳孔裡映出主人悲傷的模樣。口中卻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右前爪緩緩舉在半空。
這個動作,讓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遇到小白時,教它的握手禮。
“我知道你想說啥!”金戈喉結滾動,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這次聽我的好不好?就當...就當為了這小傢伙。”
他說著就要抱起幼崽轉身,卻被小白突然咬住衣角。力道很輕,更像是撒嬌般的拉扯,可金戈知道這是它最後的堅持。
新生幼崽似乎感應到甚麼,突然發出細弱的咪嗚聲。
小白立刻垂下頭,用溫熱的舌頭仔細梳理幼崽皺巴巴的絨毛,直到每一根銀灰色胎毛都服帖地貼在身上。
做完這些,它已氣喘吁吁,側腹劇烈起伏如同風箱,卻仍固執地將幼崽往主人腳邊拱了拱。
金戈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一團浸滿了苦水的棉花堵住,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那雙溼潤的眼睛,紅得愈發厲害。
昔日油亮的雪白毛髮此刻黯淡無光,雜亂地貼在消瘦的身體兩側,隱約可見皮下泛白的舊疤痕。
曾經清澈靈動、能精準捕捉自己每一個細微指令的雙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灰翳,卻固執地、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臉上。
“好,”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你的……這個孩子我親自餵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