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漫卷,東風浩蕩。
剛過了春節沒幾天,正月都還沒出,付寧就回到大別山試驗場了。
本來他是想過了清明再回來的,今年是大哥連安的三年,他想給他上了墳再回來,但架不住事兒多。
大哥這輩子也算是積德,突發腦溢血沒的,倒是沒遭甚麼罪,就是太突然了些。
小輩兒的怕他著急,都沒敢透口風,就是讓李玉寧來接他,說是有事兒。
其實都這個歲數了,心裡都有準備,一看見那小子那個樣兒,他就知道了。
連貓在藏區的羅旭都回來了,他們哥兒倆也是聚一回少一回。
吳清和付闖跟著晚晚去美國了,這兩年訊息也不通,付寧那個時候就問過肖遠安,付闖的日子只怕也不太多了。
最後一面他指定是見不著了,但是吳清和晚晚都在跟前兒,他心裡也還踏實些。
羅旭自打進了藏,他們兄弟就沒見過,這回是結結實實的聊了幾天。
二哥心裡有成算,這些年就窩在藏區不動地方,主要就是宗教文化事業這邊兒打轉。
這回從高原下來,除了送送連安,還要順路去一趟第一拖拉機廠和哈爾濱。
當年付寧給他的那份拖拉機圖紙,他在高原上沒事兒就琢磨,結合現在的發展情況,這份圖紙衍生成了兩份。
一份是把履帶換掉,殼子裡的設計也改一改,就是我們自己的新一代農用拖拉機圖紙。
另一份是儲存履帶,把整個兒上層掀掉,配上炮臺和裝甲,看一看能不能跟老大哥的主戰坦克掰一掰腕子。
這次他是要去看看實物,還要看一看各方面的反饋,回去再做修改。
連安也沒有往他們家祖墳裡埋,一切都革命化了,將來的事兒不好說。
他們就在西山上挨著秦文遠和劉公公又劃了塊兒地方,連安就埋在那兒了,將來他們兄弟也都會在那兒聚齊。
他這麼急匆匆的回試驗場,是為了張君的女兒冀東。
早在他來大別山的時候,付寧就讓他催著家裡把產業處理處理。
可惜家裡老人手還是軟了,產業只出了一半兒,還是轉給了張君的親叔叔。
這回不就麻煩了嘛!
前年他們兩口子在四川讓人揪出來,差點兒給打死,幸虧保本在附近保了他們一命。
保本現在是工程兵,在那邊修鐵路呢,藉口讓他們勞動改造,把人該落到工地上去了。
大人暫時安全了,可是孩子怎麼辦?
他們身邊帶著小兒子川北,當時只有十歲,這麼小的孩子總不能也放工地上吧?
放在村兒裡,頂著那麼大的帽子,誰也放心不下啊!
思來想去,他們覺得要不就託付給付寧吧。
孩子接過來容易,戶口落不下來。
沒戶口可不成!
沒戶口就沒糧票,沒有副食本,沒有各種票兒,怎麼生存呢?
就說他們這兒是農事試驗場,哪兒擠一擠都有孩子一口飯吃,將來呢?
這孩子是56年生人,付寧掐著手指頭算了算,萬一將來考大學,還得找戶口所在地蓋章呢,要是有刁難的呢?
這不穩定因素得打出提前量來。
他就給農場申請集體戶口,把川北的戶口遷過來,落在這兒,這就折騰了小一年。
等到了年底,剛踏實了,祝心華給他寫信,說冀東失蹤了。
張冀東已經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了,去年最亂的時候也跟風中落葉似的被牽連了,她的祖父母都不在了,外祖父母自顧不暇,都不知道她具體是甚麼時候沒的。
祝心華找了不少地方都沒結果,去學校裡問,老師說是有個年輕的男人給她辦了一年的休學,可是那個男人也沒留下甚麼資訊。
託了肖遠安一塊兒找,兩個人找了大半年,都快把京城翻過來了,也是一點兒痕跡沒有。
付寧剛把川北接過來,又急急忙忙的跑回京城。
可誰成想,他這一回來真就給找著了。
甚麼叫燈下黑?!
甚麼叫無巧不成書?!
您猜怎麼著?
張冀東就在麻線衚衕!
她讓羅冀給藏起來了!
付寧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腦子裡亂得跟線團似的,一點兒頭緒都抓不住。
怎麼會呢?
這兩個孩子以前也沒見過啊?
付寧拿著連安家的鑰匙在寒風裡懵了一下子,趕緊就進了院子,從裡頭把門鎖上了。
“小羅冀,你給我說清楚了,這是甚麼情況?”
“爺。”羅冀一絲慌亂都沒有,扶著他往屋裡走,“您趕緊進屋,外頭冷。”
從後院一路走到連安住的主院,還沒等付寧感嘆故人呢,發現這院子裡原來種花木的池子、種花的大花盆裡全是坑。
冀東站在院子裡侷促不安的看著他,讓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那半長不短的頭髮,“丫頭,沒事兒,我認識你爸爸,祝心華託我找你來的。”
一聽這話,姑娘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淌,哭得人心都發酸。
等進了屋,羅冀給付寧倒了杯開水,這才跟他說了來龍去脈。
羅冀大學畢業以後在科學院繼續深造,天天騎著腳踏車從麻線衚衕到中關村。
初夏的時候,他老是能碰上游行隊伍,十回裡頭有八回隊伍裡那個反面人物是個小姑娘。
一來二去的也能聽說是家裡老人帶累的,覺得這孩子挺可憐,但是也沒有多餘的想法。
等到天熱起來了,他有的時候就故意晚一點兒回家,為了路上涼快。
這天是下了一天的雨,可是雨停了這天兒是一點兒不見涼快。
羅冀騎著車子往家走,天快黑了,他藉著天光看見路邊兒上有個人在走。
但那個動作是僵硬的,就是上身在往前探,腳底下是拖著走的。
再近一點兒一看,這不是那個倒黴姑娘嘛。
不對。
她頭髮怎麼這樣了?
就看那姑娘原本黑壓壓的一把好頭髮,現在就剩下一半兒了。
一邊兒是長長的黑髮散亂著,一邊兒露著光禿禿的頭皮,上頭還有幾道血印子。
羅冀把腳踏車停在她前頭,可她就跟沒看見一樣,還是木木的往前走,那眼睛裡一點兒光都沒有。
“你怕死嗎?”
聽見羅冀在跟她說話,她的眼睛才漸漸漸漸聚焦,木愣愣的搖了搖頭。
“那你信我不是壞人嗎?”
那姑娘還是搖頭。
羅冀嘆了口氣,“信不信的,你也沒有別的路走了,跟我走吧!”
把人往腳踏車後座上一丟,正好兒又下雨了,他把人往自己雨衣裡一藏,就這麼給帶回來了。
張冀東從這天開始就住在了連安原來的院子裡,羅冀把她另外一邊的頭髮也給剃掉了,說是重新長吧,至少一般兒長啊。
而且這個院子自打連安沒了以後,就是連方予回來辦喪事的時候住了幾天,一直空著,羅冀住在後院兒不過來,給了張冀東極大的安全感。
這一藏就是大半年,要不是付寧突然回來,他還有這裡鑰匙,冀東的行蹤還沒著落呢!
付寧看著羅冀,心裡感嘆:這孩子是像了誰呢?
平時看著也挺乖的,上學也沒讓人費過心,回回都是考第一,這麼多年就沒捅過婁子。
這回是一下兒就玩兒了個大的。
“那她也不能就這麼藏著啊?讓人家發現了,不得打你個拐帶婦女?!”
“我給她辦了一年休學,到時候看看情況,要是還能上學就讓她試試,要還是這樣,再想辦法。”
“你有甚麼辦法?”
“她當兵肯定不行,招工也不能要她,但插隊總行吧,走一步是一步唄。”
你倒是心大!
付寧拿手指頭點了點羅冀的腦門兒,“哪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打發羅冀去把祝心華找過來,付寧趁著這個工夫跟張冀東聊了一會兒。
好在這個姑娘神智還沒問題。
“你們這幾個月是怎麼生活的呢?吃甚麼啊?”
“開始就是羅冀哥的定量。”冀東指了指院子,“後來他把院子裡都種上土豆了,可能季節不對,天冷的時候就收了兩簸箕小土豆兒,都快吃完了。”
付寧算是知道院子裡那點兒坑是怎麼來的了。
不過羅冀的定量他自己都吃不飽,還得分給張冀東一部分,這兩個孩子也算是吃了苦了。
等祝心華跑過來,抱著張冀東都快哭出來了。
兩個大人商量了一下,藉著快過年了的機會到處走動了走動。
最後算是把冀東的關係穩定在他們學校了,等到九月份她再回去上課,要是能延遲畢業呢,就在大學裡多躲兩年。
要是躲不過去呢,就用羅冀那招兒,插隊!
付寧跑回來就是幹這個的,農場申請知識青年來支援,到時候把冀東裹在裡頭弄過來。
剛拐進試驗場的大門,川北腳不沾地的就跑過來了,“爺爺!”
他把付寧揹著的大包接過來,攙著他往裡走,迎面又來了一個人,嘴裡一個勁兒的數落付寧。
“叔,怎麼不打個電報回來啊?我們好套了車接你去!這麼遠,您自己走回來了?!”
“倪書記,我還能動彈動彈呢!”
來的正是倪墨,付寧讓肖遠安找著他的時候,他在地方上也不是很得意,乾脆就調回試驗場當書記了。
要說他可是比張君的命好多了。
他們家的產業抗戰勝利那會兒就處理乾淨了,他父母在蘇州城外的小院子解放戰爭的時候給炸得就剩下了個房岔子,真的是毫無負擔的邁進了新時代。
這兩年他負責農場的各種學習、彙報,那報告寫的誰都挑不出錯兒來。
“嚯,這包兒真夠沉的,甚麼啊?”倪墨把包兒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
“魚乾和海帶,記糖從福州寄過來的”
“這小子在福州軍區還挺滋潤。”
爺兒仨聊著天兒往回走,付寧又問起了農場裡那幾個下放勞動的教授,“他們怎麼樣?情緒還行?”
“放心吧!咱們這兒要是還不行,他們找不著行的地方了!”
倪墨說他帶著那幾個人去附近的一個山窪子裡看過了,說是能修個小水庫,再修水渠,把水引過來,要是能搞到管子,底下的梅家村和他們試驗場就有自來水了!
付寧覺得挺好,這點兒小工程對這些學術大拿們來說不是事兒,但能這樣發揮發揮作用,他們心裡能舒坦點兒。
還沒走到觀音寺,遠遠就聽見小滿孃的聲音,“你就找他去!看他敢當陳世美的!要是那樣,你給我捎信兒,我去給你撐腰去!”
一進院子,大樹底下放著兩個籮筐,一個年輕的婦女正往裡放東西。
這是小滿的媳婦,小滿幾年前參加了鐵路的招工,跟著縣裡不少的人一塊兒走了,今天河北,明天山西,到處跑。
現在據說落在京城了,可是兩年都沒回來過年了。
聽他們一塊兒的工友說,他在京城像是另外安家了。
小滿娘可是坐不住了,她不信自己兒子能幹出這樣的事兒,正攛掇兒媳婦去京城找人呢。
“玉華,你放心去!我清明還回去呢,要是小滿不幹人事兒,到時候我就先收拾了他!”
付寧不知道有這齣兒,要不然這回就一併辦了,現在也只能先給小滿媳婦一點兒精神支援。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倪墨帶著老教授們又去實地測量,準備畫設計圖了。
而小滿媳婦用一根扁擔挑起了兩個籮筐,一個裡頭是他們的家當,一個裡頭是剛剛三歲的小女兒。
她手裡還拉著七歲的大閨女,孃兒仨就這麼一步一步的往京城走。
付寧站在觀音寺的門口,看著他們迎著朝霞往前走,直到身影都融到霞光裡。
走吧!
只要往前走,總會走到太陽底下的!
——————番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