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寧剛才就看見有幾個人從周圍聚攏過來了，全都破衣拉撒的，遠遠兒盯著自己。
他們不往前走，自己也就不分那個心，先把價錢談下來再說。
現在這塊兒地方歸他了，自然就得問問了。
保長說這些人就是梅家坳的佃戶，一共三家，每家租了五畝地。
付寧給保長塞了一沓子紙幣，問他這幾家人品性怎麼樣？
保長用手捏了捏那沓子錢的厚度，雖然遺憾不是銀元，但就算是白得的也不少了。
他悄悄跟付寧說，這三家子佃戶都不錯，當初梅老爺挑人家的時候也是仔細挑過的，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就是我們村裡有幾個賴子，怕是將來會給你找麻煩。”
聽著保長這麼說，付寧先放了一半兒的心，至於將來？
付闖這回就可以來了，到時候誰給誰找麻煩還不一定呢！
付寧讓保長把那三家佃戶找過來，先給他們吃個定心丸。
“保長剛才也說了，咱們都是本分人家，我買了這個地肯定得種，你們都是熟手，就踏踏實實留下。”
有個佃戶大哥問他，這租子怎麼交？
付寧問了一句，以前是怎麼交的。
“年景好的時候四六開，年景不好就是五五開，但是第二年要補的。”
好傢伙，這地租夠重的！
付寧算了算，就算是晨豐二號，在好年景好地上，一年畝產也就不到四百斤。
往多了算，各種作物都算上，一年兩季，取個整兒就算四百斤，五畝地是兩千斤，四成也就才八百斤。
一家子人怎麼也得三、五口吧，八百斤糧食吃一年，分到一個人頭上二百斤上下，怎麼活啊？
何況他們種的還不是晨豐二號。
這裡種甚麼呢？
有幾塊好地梅老爺指定讓種了麥子，收租的時候要收掉八成。
剩下一般的地種高粱、玉米，租子是七成。
最次的地種紅薯，梅老爺只要一半兒。
剛才佃戶說的四六開，也不過是自己估算的，其實有可能更高。
付寧看面相就是個和氣的小老頭兒，細聲細語的問，佃戶們膽子也大了些。
有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指著山邊兒跟付寧說，他們就在地邊兒、山腳下種上紅薯和南瓜，再加上這山裡的野菜、野果。
“湊合餓不死就行了。”他說的輕飄飄的，好像自己這條命也就值個“餓不死”仨字，“您怎麼收租啊？”
大家耳朵都豎起來了，他們先是關心自己會不會被趕走，這個心放下了，又關心起地租有多少。
付寧拿出實業部的批文晃了晃，又指了指這片地，“我買這個地可不是當地主收租子的，這兒從今天開始就是實業部下屬的中美種業研究中心了。”
他給大家解釋，這兒是研究種子的地方，研究怎麼能讓玉米收得多，還不愛得病。
這兒是公家的了，他們還是種地，但是種甚麼、怎麼種，都得聽他的。
等到了秋後算總賬，玉米五五分，紅薯他只要兩成，如果這兩樣加起來，一戶分不到一千斤，他負責補齊。
這話一說出來，別說佃戶了，負責翻譯的保長都驚撥出聲兒了。
這是甚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不過我醜話說在頭裡，誰家要是偷奸耍滑，不好好兒種地，擎等著我填補，就給我滾出梅家坳！”
付寧把狠話撂下，佃戶們紛紛點頭應和，應該的，這樣的東家可著縣裡找也沒有第二個了。
大事兒都說好了，老陳揣著契書回縣城，保長則是邀請付寧去他家住幾天。
這個山坳裡可是沒有落腳的地方，老陳問他們怎麼住的時候，付寧就指了指那破敗了的寺院，“住這兒吧，現成的房子，收拾收拾就行。”
收拾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保長就動了讓他們住在自己家的心思。
看付寧的作派也不是那摳摳索索的人，住上幾天肯定得給他點兒錢，那活錢兒哪兒那麼好掙啊？有點兒是點兒。
他們就跟著從山坳裡出來，下山到了村子裡。
這大山裡頭難得見到這麼多外地人，道兒邊兒、牆頭兒上烏泱泱都是圍觀的人，連門縫兒裡都露出幾隻眼睛來。
弄得付寧覺得自己跟唐僧一個待遇了，更別說倪墨跟鹿生，都低著腦袋不敢四下看，倒是周博宇適應良好。
剛走到村子中間，從人群裡擠出個少年來，“咕咚”一下就跪在付寧跟前了，“老爺，您缺不缺跑腿跟班伺候人的？我甚麼都能幹，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付寧低頭看了看他，乾瘦乾瘦的孩子看不出來多大，但應該是沒有成年。
下意識的在人群裡瞅了幾眼，果然看見了小馬，他一副貨郎的打扮站在人群外頭，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小滿，你這是幹啥？哪有堵著路要活兒乾的？！”
付寧往前走了一步，打斷了保長的話，“你會說官話？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我爹是跟著人家跑船的夥計，掉在江裡沒了，他教我的官話。”
“行，挺機靈，也有膽子，跟著我吧，家裡還有甚麼人嗎？”
“我還有娘。”
“能不能請你娘也到我那兒幹活，做飯、洗衣服，但是也只管飯。”
孩子不敢直接答應，回身兒看著人群裡。
一個面容憔悴的婦女擠了進來，跌跌撞撞的跪在孩子邊兒上，“老爺，我剛病了一場，怕是幹不了甚麼重活兒。”
“也沒甚麼重活兒，就是收拾收拾，也沒有工錢，你要是想好了，明天一早去梅家坳裡的觀音寺門口等著我。”
小滿把母親扶起來，對著付寧又鞠了個躬，擠出人群回家去了。
付寧再看小馬，人都已經沒影兒了。
估計得等到他們有了單獨住處，他才會上門。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付寧讓周博宇帶上鹿生趕著車回上海，算著日子美國的船該要靠岸了。
“給你爹發個電報，讓他和保本帶著我的種子庫過來，你們約好了地方，一塊兒回來，要不他們倆找不到地方。”
剩下他和倪墨要在這段時間把住的地方收拾出來，還得把梅家坳的土地測量、分配，等著種子一到，就得搶農時下種了。
付寧迎著初升的太陽往梅家坳走，遠遠看見觀音寺門口站著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