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她的吐槽,付寧笑著說,“上帝可不敢當,你不過是說我濫好人罷了。”
剛才近乎於凝滯的氣氛又流動起來了,等付寧送走了安晨曦又溜達回洋行的時候,卻沒有被兄弟們打趣,搞得他一肚子說辭無處安放。
大家都圍著一張報紙看得全神貫注,連他回來了,都沒有在意。
付寧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頭版頭條是:馮將軍陣前倒戈,囚禁大總統,電請孫逸仙北上。
好傢伙,這次直奉兩家硬碰硬,馮將軍幹了件人家偷驢他拔撅子的事兒,這下吳大帥的後方起火了。
“不光是這個,你看這兒。”黃琛指著底下的一個小標題說,“前清皇室遭驅逐出宮,轉入前醇親王府落腳,隨身攜帶大量私人物品。”
“天津這些地下古玩交易怕是要漲價了,不知道以後的貨源有沒有保證,惜售的人不會少,也不知道渡邊會不會漲價?”
等到他們聚在海河邊上的蘆葦叢裡交易的時候,卻發現渡邊老闆一分錢都沒有漲。
“我們日本商人是最注重誠信的,答應了的事情絕對不會反悔!”
聽著他信誓旦旦的話,黃琛掏出了銀行支票,還沒等他遞過去,手就被人摁住了。
是裴先生。
他本來是從張聚財的手裡接過了那幅《行旅圖》,打算做最後檢查的。
可這一看,真就看出問題來了。
“師哥,等等!這畫兒有點兒問題!”
“您可不能瞎說,這就是上次您們看的那幅畫兒!”
“是也不是。”
“先生可得看仔細了,我們的畫不可能是假的!”張聚財先嚷嚷起來了。
“張掌櫃的,我可沒說您這畫兒假。”聽裴先生這麼說,張聚財和渡邊的臉色才好看一點。
可是裴先生接著說了一句,“但是它也不真!”
不真不假?半真半假?
這是甚麼情況?
看著張聚財要伸手搶畫兒,付闖往前邁了兩步,把他的手擋開,把裴先生擋在身後。
“師哥,你看看這邊上的漿糊,再摸摸這宣紙的手感。”
黃琛在他的指揮下,又摸又看,甚麼都沒看出來。
“這畫兒是新裱的。”裴先生也不賣關子,直接說結論。
“這宣紙摸著毛茬兒硬,但是筆法、顏色都對,只怕是揭的。”
裴先生解釋說,這些名家的字畫用的都是極好的宣紙,如果有裱糊技術特別好的匠人,可以把這紙一層一層的揭開。
再把揭下來的那一層畫重新裝裱,一張畫最多能裱出三幅來。
嚴格意義上說,哪一幅畫都不能算是假的,可也算不了真的。
“怪不得渡邊老闆不漲錢呢?!原來一幅畫賣三家了!您算盤成精吧,這打算掙多少啊?就是剛才說的誠信二字,得從腦袋上揪下來,扔地下跺幾腳吧?!”
聽著付寧的嘲諷,渡邊的臉紅了又白,可是還沒等他爆起,蘆葦叢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都別動!私下交易來路不明的文物,這回人贓並獲了吧?!”
付寧他們被一隊人圍在了正中間,領頭兒的是老楊,帶著的都是張家口的人。
“官爺,我們可是守法良民啊!”黃琛走過去點頭哈腰的說,“這畫兒可是有證明的,他們說是家傳古物。”
他把畫卷起來,往腰上一插,指著渡邊他們,聲調一下就挑起來了。
“我們也沒交易啊,官爺!他們造假!小的要去衙門裡告他們是騙子!”
“少廢話!都帶走!有甚麼話局裡說去!”
老楊裝腔作勢的招呼身後的人,這是早就計劃好的,只要把人抓了,能撬出多少口供來,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那些人剛要圍上來把他們帶走,蘆葦叢外頭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不同於剛才老楊他們大搖大擺的做派,這次先出現的是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一個歪帶著帽子,斜挎著盒子炮的男人鬆鬆垮垮的走上前來,“你們是幹甚麼的?敢在我們緝私隊的地盤上撒野?”
“警察總署的。”
“呦呦呦,再把衙門口兒編得高點兒!嚇唬誰呢?還警察總署?那老子就是陸軍部的!”
他三根手指捏著個菸嘴,架著胳膊舉在腮邊,上頭有根點著了的香菸。
老楊從懷裡掏出身份證明,在他眼前一晃,“招子放亮些!看看我們是哪兒的?”
“我不看!老子說你是假的,你就是假的!還想威脅綁架日本商人?我們也是趕上了!”
付寧一聽這話,手就探進懷裡了。
這明顯是保護傘啊!
要不說這家日本商社能開假證明,能偽造文書,還能帶著文物非法出境,說背後沒靠山,狗都不信!
看,冰山一角浮出來了吧?!
“你們這是要包庇人犯?”老楊陰笑著問了一句。
“不,我們要英勇出擊,解救外國商人!”
那傢伙說著一揮手,一排槍同時都響了。
與此同時,老楊帶著人拔槍還擊的同時,隊伍四散躲閃。
付寧也就手往地下一滾,先避開這一波射擊。
付闖則是利落的把裴先生一腳踹到一邊兒的蘆葦叢裡,自己一個魚躍前撲,直奔這個緝私隊長。
擒賊先擒王!
那傢伙沒想到付闖的速度這麼快,沒退兩步,一掌切在了手腕上,手裡的菸嘴飛出去了一個高高的拋物線。
他一邊狼狽的拔槍,一邊喊著:“我的菸嘴!那可是黃花梨的!”
付闖可不管甚麼黃花梨,還是紅酥梨,他眼裡只有這個倒黴的隊長,在他退回到蘆葦叢裡之前,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緝私隊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雙腳是怎麼離地的,一陣天旋地轉,他就躺在老楊懷裡了。
“現在能聽我說話了吧?讓他們停手!”
不用老楊多說,他自己就叫喚起來了,“別打了!別打了!你們聾了?!再打著我?!”
付寧聽見槍聲都停了,才慢慢直起腰來,四處看看情況。
老楊帶來的人裡有掛彩的了,好在都沒傷在要害。
裴先生呢?不會是讓付闖一下給扔河裡去了吧?
那邊還在審問那個隊長,付寧也插不上手,就急著找人。
嗯?他翕動鼻翼聞了兩下,怎麼這麼大煙味兒啊?
再往遠處一看,火苗子都躥到蘆葦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