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大家都下了車,關文慧主動把車錢結了,引著他們順著小巷子往裡走,有個獨門獨院,裡面有一棟沒蓋完的小樓。
“這家原來也是俄國人,本來是帶著錢跑過來的,誰知道當家的爺們兒好賭,愣是把家當給輸光了。
我大哥到這邊兒辦事兒,就從他手裡把這個地方買下來了,一直沒來得及收拾,這回就讓咱們湊合著先落腳。”
小樓雖然沒蓋完,但是一層的頂子都封好了,當平房住沒問題。
一進屋,寬敞的客廳還有壁爐,兩邊各有兩個房間,院子裡還有幾間平房,他們這幫人住下是沒問題的。
這院子裡沒有僱傭人,桂康帶了兩個勤務兵過來,因為告訴他接的人從京城來,所以茶葉他準備的都是花茶。
等茶水端上來,人也都找地方坐好了,桂康拿出了一份公文遞給黃琛,“黃大人,我今天去晚了,就是因為這個,您看看,兄弟們也看看。”
公文不厚,沒幾頁,黃琛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就傳給連安,然後一個一個傳下來。
付寧沒等著大哥給他,自己把腦袋伸過去,跟他一塊兒擠著看。
公文是吉林督軍孟恩遠簽發的,意思是由於俄國動盪,主權不明,東清鐵路的執行不能受到影響,所以吉林駐軍將進駐鐵路沿線各站,保障鐵路執行平穩。
同時成立鐵路臨時警察廳,凡在火車上和車站範圍內,包括各種設施、倉庫都統歸鐵路警察管轄。
“這個警察廳長是我原來的團長,這次也是藉著這個契機從軍隊裡出來,有這層關係,我敢打包票,鐵路上的事兒,平趟!”
聽著桂康的豪言壯語,付寧心裡先給他打個對摺。
這傢伙的話一向說得很大,得挑著聽。
然後他又說起哈爾濱這邊兒的人員配置,上頭這次給了他一個排,加上在車站駐站的警察,人手是不缺的。
但是黃琛要的地圖沒有找到,精度高一點兒的軍事地圖在哪兒都是寶貝,他一個連長還沒有資格拿到,特別是俄國境內的地圖。
沒辦法,桂康只能找了兩個嚮導,都是以前在伊爾庫茨克那邊經商的,這回也是因為打仗才跑回來的。
他也是出了大價錢,人家才願意賣這個命的。
原本關文慧是給黃琛配的俄文翻譯,現在有嚮導了,想著把他留在國內,將來如果建立在俄國境內的前突營地,他還有用。
“那個小傢伙兒呢?不會也是個小壯丁吧?”黃琛半開玩笑的看著關玉龍。
關文慧攬著自己侄子的肩膀說:“這是我大哥的兒子,說話就十四了,俄語說得挺好的,我大哥想讓他摔打摔打,過兩年就該娶媳婦兒了。”
這話說完,關玉龍的耳朵尖兒肉眼可見的紅了,一屋子的叔叔大爺都毫不顧忌的開始笑話他。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就變了,從公事公辦變成了家長裡短。
黃琛笑了幾聲,把公文還給桂康,“我們還得等個人,正好兒趁著這個空檔,我去趟長春,面見一下孟督軍,把和軍隊配合的事情定一下。”
“我陪著您一塊兒去,正好兒看看長春那邊能不能搞到份地圖。”桂康忙不迭的說。
他對於這種能在大人物面前露臉的機會,那是一個也不會放過的。
黃瘋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他現在大概體會到了來之前人們對桂康的評價。
桂平真的玩兒得過他哥嗎?
不管心裡怎麼擔憂,第二天他們兩個就馬不停蹄的去長春了。
連安帶著付闖和小吳在城裡到處轉轉,看看有沒有甚麼特殊的東西能撿撿漏,適應一下俄語環境。
關玉龍跟著他們三個當翻譯,也在連安的提點下,學著從街頭的隻言片語裡提取自己想要的資訊。
關文慧每天都在車站的站臺上等著,等羅旭從奉天過來,免得他下車找不到地方。
而付寧和桂平則搭著最近的一趟火車去了滿洲里。
圖上看一百遍,不如去實地看一遍。
就在他們為進入俄國境內各自做著準備和努力的時候,一艘名叫“飛鯨”號的客輪正準備駛出了港口,它將停靠在海參崴執行撤僑任務。
後面跟著北洋政府壓箱底的巡洋艦“海容”號,它是這次武裝撤僑的武力保障。
海參崴,現在叫符拉迪沃斯託克,這個俄語名字翻譯過來就是:控制東方。
由此可見它的位置是多麼重要,也能看到沙皇俄國對於中國領土的野心。
自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將海參崴割讓給了俄國之後,這是幾十年以來,中國的軍艦將第一次停靠在這個深水不凍港。
也是中國的軍隊將第一次踏上這片原本屬於我們自己的土地。
但是也是最後一次。
當軍艦出港的時候,付寧和桂平正站在滿洲里車站,看著這座邊陲小城。
同樣是因為中東鐵路而興建的城市,它的規模一點兒不比哈爾濱小。
而且由於它原本邊境的位置,在設計規劃的時候,比哈爾濱的設施用途更廣。
車站的兩邊分屬中俄兩國,除了海關、鐵路局,還有鐵路員工的宿舍、醫院、銀行、倉庫、巴扎,在最顯眼的地方聳立著沙皇俄國的兵營。
而中國這邊的街道也都是用俄國地名命名的,甚麼喀山街、莫斯科街之類的。
原本繁華的小城現在依然人頭攢動,但都是驚慌失措的人群在四處衝撞。
歸國的華僑和華工都揹著重重的行李,帶著一臉的倉惶,在跨過國境線之後,像抽去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上。
大聲哭嚎了幾句之後,再重新站起來,有錢的買上一張車票奔向齊齊哈爾或是哈爾濱,再轉車回鄉。
沒錢的就揹著自己的鋪蓋卷順著鐵路一直走,一邊找活兒幹,一邊兒往回走,要是有合適的地方或是活茬兒就留下來。
而對面的後貝加爾斯克卻是一片雜亂的景象,他們這裡離戰火比較遠,聚集了大量逃難的俄國人。
由於政權更迭,這兒現在處在一個無政府、無秩序的政治真空時期,人性的惡體現得淋漓盡致。
就在這裡站了一會兒,付寧就親眼看見一個熊一樣的男人把一個想要跑到中國這邊來的俄國女人撲倒了,搶了她手裡的包袱,又把她拖進了路邊的小屋。
這還是一個相對安全的俄國小城。
而付寧他們最終的目的是要越過這裡到赤塔建立前突基地。
如果連上了西伯利亞大鐵路,那裡的形勢會比這裡複雜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