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往賬房一走,後面的人就跟上了,都是伸著脖子看的。
連安隨了個鑲百寶的銀項圈,羅旭的是一對兒銀絲編的如意,看熱鬧的人把屋子都堵上了,這樣的禮可是不常見。
等付闖把蒙古刀拿出來的時候,人群都“哦”了一聲兒,隨即把目光放在了付寧手裡的麻袋上。
付寧被盯得不自在,四處看了看想要找找關家大哥,他手裡這個東西直接給他得了。
還沒等他找到人,大門口那裡又是一陣喧譁,有人喊了一聲,“姑爺那邊兒當官的來了!”
人群呼的一下又往外湧,焦點立刻就轉移了。
羅旭拽了連安一把,兩個人隨著人流也蹭到大門那裡去了。
付寧提著麻袋跟著他們倆,貓在人群的後面悄悄看著。
先進來的是一個又高又壯的漢子,手裡提著馬鞭,帽子戴得有點兒歪,見了人群最前頭的桂康,咧開嘴一樂,一拳就搗到他肩膀上了。
後面進來的是個矮個子的軍官,年紀不小,軍帽下面露出來的頭髮都有白的了,臉上也有些皺紋,但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他後面跟著兩個馬弁,一個抱著大氅,一個捧著盒子。
“桂康,今天大喜了!”
聽見他這句話,桂康幾步跑過去,兩個腳後跟一碰,“咔”的一聲身板兒就挺直了,一抬手敬了個軍禮。
“團長,都是您的栽培!”
關老爹從屋裡迎出來,“聶團長,您這一來,我這兒房子都亮堂了!快,快!進屋坐!”
人們簇擁著這幾個軍官進了屋,又是上坐,又是沏茶、點菸,嘴裡的好話不要錢的往出倒。
付寧見過的行伍之人不多,除了前清的旗兵,就是劉俊生了。
但是劉俊生好歹也被派到日本學習過,雖然讀的是士官學校的速成班,身上的氣質也不完全是草莽。
可那個拿著馬鞭的人,據說是桂康的連長,就跟桂康說了幾句話,沒有一句不帶“媽”的,葷段子一個接一個,聽得付寧直皺眉頭。
他這也就是穿著軍裝,如果換了便衣,付寧百分之百會拿他當土匪。
聶團長跟關老爹和富海說了幾句話,眼睛在人群裡一掃就看見羅旭了,“桂康,你的朋友也不介紹介紹?”
“啊,這都是我在京城的親戚和兄弟,這次是特意過來的。”桂康趕緊把哥兒幾個請進來。
拉拉扯扯間付寧聽見連安小聲兒跟他說了一句:“不許說老姓。”
當時就覺得還得是大哥,把桂康的小心思拿捏得死死的,就按照他的那個出風頭的性子,要是不提醒,能上來就把他們倆的底刨了。
自己家姓富察氏,這兒可沒人問你是哪個旗的富察氏,聽見這個姓就會覺得是出了好幾個皇后的那家。
大哥、二哥就更別說了,一個前朝宗室,一個葉赫那拉,抖落出來他可不管人家難受不難受,只覺得自己臉上有光。
桂康果然是愣了一下,顯然這句話打亂了他的計劃,好在沉了沉氣,他還是按照連安要求簡略的介紹了一下。
聶團長看見他們了,哪兒會這麼容易就放過呢,他站起來走到羅旭跟前,“羅先生,前些日子是不是在林西啊?從這上面說,咱們可是一家的。”
“為國盡忠,責無旁貸!”羅旭說話也是乾脆利落,而且沒有一點兒要跟他套近乎的意思。
後面的那個連長嘴裡“切”了一聲兒,身子往椅子背兒上一倒,眼睛四處亂飄就是不看他們。
“哎呀,這林子一大啊,有的鳥兒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明明是家雀兒,插幾根羽毛就敢充鳳凰。”
說著話,他從腰間拔出了自己的槍,“咣噹”一下就扔在桌子上了,“聽說你會鼓搗炮?老張我這把槍也用了好幾年了,最近老是不好使,給看看不?”
面對他的挑釁,桂康趕緊上去安撫,說自己這大喜的日子,就別擺弄這些刀槍了,可是這個張連長根本不聽,就差指著羅旭鼻子說他棒槌了。
“羅師傅可厲害了!”人群裡有人小聲兒說了一句,付寧順著聲音瞟了一眼,是關家最小的兒子---關文慧。
這孩子今年剛十五,進吉林軍械專局當學徒也就半年工夫,也是這次去林西的兩個人之一。
但他就是個湊數的,還甚麼都不會呢。
這次是因為姐姐要出嫁,他請了假跑回來的,就比付寧他們早到一天。
他剛一出聲兒,就被他旁邊的二哥關文興把嘴給捂上了。
羅旭也瞅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兩步走到桌子跟前,眼睛一掃,“呦,我還以為是甚麼各色的槍呢,還是毛瑟C96啊?!也就是普通正常的配槍嘛!”
嘴裡說著,兩隻手往桌子上一抹,大家都覺得他的手就只是晃了晃,桌上的槍就變成了一片零件。
張連長“誒”了一聲,身子立馬就坐直了,不錯眼珠兒的盯著羅旭的手。
“你這把槍使的年頭兒不短了,撞針還是鎖片固定的,現在都有單榫的了,這撞針有點兒問題,調調就好了。
的手槍彈裡怎麼還混著的子彈?日子這麼不好過嗎?就算你把它搓了,也是不一樣的,兩種子彈混著裝,你這槍好使不了!”
說話間,這一片零件就又變成了一把槍,除了羅旭手指上一片油黑,好像甚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
“張連長想來平時也是公務繁忙,但是配槍還是得時時擦拭一下,不能光看著面兒上好看,裡面油泥二尺厚,那可就成了驢糞蛋了!”
羅旭夾槍帶棒的一通兒輸出,砸得張連長啞口無言,他隨手掏出手帕來擦了擦手指,回頭叫桂平:“老六,給我打點兒熱水洗洗手。”
他是轉身出去了,留下張連長坐在原地,臉上一陣兒青一陣兒紅的。
這跟原來的想象不一樣啊!張連長想著就算這個人是奉天要籠絡的技術人才,他也得上手拆裝啊。
到時候他拆一下,自己說一句風涼話,要是心理素質不好的,出了錯兒還能大大的嘲笑一把。
到時候團長跟別人一說,自己也是給吉林的這幫兄弟幫了場子的。
結果呢,他都沒看見人家的手是怎麼動的,幾句話的工夫,這把槍拆完又裝上了!自己還讓人家暗暗諷刺了一回!
眼看著他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呼吸越來越重,連安皺了皺眉頭,腳底下踢了付寧一腳,給他使了個眼色。
付寧對著他眨了兩下眼,掂了掂手裡的麻袋,奔著關文成就去了。
人生如戲,該自己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