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寧伸著脖子往燒餅攤子上張望,可是今天買燒餅的人好像格外的多,把個小攤兒擋了個嚴嚴實實。
反正也看不見,他又轉回來趁熱喝他的羊湯,過了一會兒兩個包在草紙裡的燒餅遞到了他跟前。
“多謝,給你錢。”付寧接過餅,隨手把零錢就放在人家手裡了。
“哎呀,還說謝謝哩,咋這麼客氣勒!”爽朗的聲音,引得附近的食客都歪著頭看她。
付寧也不例外,捧著兩個熱乎乎的燒餅,順著那隻手看了回去。
那賣燒餅的姑娘已經轉了身回去了,只能看見她身量頗高,棉布罩袍外面繫著圍裙,都是乾乾淨淨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把好頭髮,油黑的頭髮編了條粗粗的麻花辮,辮稍兒耷拉在大腿上,隨著她的走動一跳一跳的。
“丫頭,賣燒餅的老張哪兒去了?”人群裡有聲音問道。
“那是俺叔,他昨天把腰閃了,我替他出兩天攤兒。”
“怪不得今天的燒餅香呢!”說話的那傢伙咬了一大口餅,抽著鼻子、眯著眼,陰陽怪氣的佔便宜。
“大爺吃著好,多買幾個吧!”賣餅的姑娘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回應著。
吃飯的人們發出了鬨笑,不管是起鬨還是笑話,場面倒是挺熱鬧。
付寧收回目光,也咬了一口燒餅,嗯~~~,還是以前的那個大叔做的好吃。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了,賣燒餅的大叔卻一直沒有回來,倒是現在賣燒餅的姑娘在這條街上混出了個“燒餅西施”的名號。
有人問起,她說是老家有事兒,她叔叔回去鄉下了,得些日子才回來呢。
這姑娘長得俏,圓臉盤、圓眼睛,一笑兩個酒窩也是圓圓的,說話的聲音是又甜又脆。
付寧天天在這條路上走,只要看見了,那姑娘必定出聲兒招呼他。
有時候付寧晚上下班回來,她還塞給他幾個涼燒餅,說是今天賣不完的,送他了。
付寧哪能佔這個便宜啊,給錢她又不收,連說帶嚇唬,說要是這樣,以後都不敢買她家的燒餅了,還得繞著她的攤子走,這才勉強收了一半的錢,再多說甚麼都不要了。
可是那燒餅拿回去,付寧一口都沒敢吃,全都交給老楊了,讓他驗驗有沒有毒、下沒下藥。
折騰了一溜夠,老楊捧著幾個稀碎的燒餅回來了,甚麼毛病都沒有,就是普普通通的燒餅。
第二天早上老頭兒自己燒了點兒鹹湯,把餅子泡泡給吃了,也沒甚麼異常出現。
黃瘋子知道了,還特意跑過來笑話了他一通兒,說他現在是草木皆兵。
這十來天沒見,黃琛瘦了不少,眼睛裡面盡是紅血絲,臉頰都有些往裡塌了。
付寧理直氣壯的說,當初家裡大人說了,這吃的喝的只要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就不能進嘴了,陌生人給的東西更是不能吃。
老楊在爐子上煮了鍋清水羊排就出去了,旁邊還放了幾根拽好的寬面片,讓他們自己看著下。
付寧和黃琛圍著爐子邊烤火、邊聊天。
“現在外面甚麼情況了?張家口也沒個正經報紙,就是幾家印刷所,訊息都說得含含糊糊的。”
“你想問哪兒的事兒?這裡、京城還是南邊?”
“都說說唄,閒著也是閒著。”
“都不太好。”黃琛說話間揭開了鍋蓋,熱騰騰的水蒸氣散起了一股白煙。
這些日子最大的新聞就是國民黨在參眾兩院的選舉中贏得了大多數席位,但是代表國民黨準備北上組閣的宋教仁在車站遇刺身亡,是誰幹的眾說紛紜。
他這一死,南方各省又不穩當了,總統府那邊就得防著,中原一帶的兵不敢往這邊調。
付寧聽到這個訊息,第一個反應是安晨冬要傷心了,他可是非常敬佩宋教仁的,甚至當初還想著辭官一同南下呢。
至於塞北,現在快成一鍋粥了。
由於錫林郭勒上層向外蒙搖擺,庫倫叛軍向下的推進沒有受到甚麼阻礙,現在已經兵壓多倫,駐守多倫的王懷慶壓力很大。
不僅僅是錫林郭勒上層,不少蒙古王公,特別是宗教階層,搖擺得都很厲害。
黃琛嘆了一口氣,“當初那句驅逐韃虜,對他們的影響太大了,咱們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只能打消一部分人的疑慮,在塞外的幾支小分隊都很艱難。”
其他方向也一樣,叛軍在西邊已經進抵包頭、河套地區,而科布多和阿勒泰已經被俄國人佔了。
為了支援多倫,第一師前些日子向多倫方向出擊,結果慘敗而歸,受了不小的損失。
“這個第一師現在是大問題,他們是這附近建制最齊全,裝備最好的部隊,但是戰鬥力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面對黃琛的疑問,付寧也沒辦法回答,讓第一師打蒙古就屬於先天不足,這無解。
“我二哥傳回來的墨爾根王的事兒可用嗎?”
黃瘋子用筷子紮了扎鍋裡的羊肉,熟了!
他夾起來一塊兒,用手指捏著突出來的骨頭,蘸了蘸碗裡的韭菜花,張嘴就撕了一大塊肉下來。
“有用!我今天過來就為這個,剛才已經把譯好的電文給電報員了,他們在收到小分隊電報的時候,把墨爾根王的事情發過去,他們在談判的時候都用得著。”
“墨爾根王這麼重要嗎?”
黃琛忙著吃肉,只能跟他找點點頭,等騰出嘴來才解釋。
墨爾根是清朝“肇跡興旺之地”之一,墨爾根王是備受尊榮的貴戚,多爾袞就曾經被封為“墨爾根代青”。
這次庫倫叛軍不僅把墨爾根王給抓起來了,還因為他不配合給他上了刑。
這件事完全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把滿蒙兩族對叛亂者的憤慨煽動起來,輿論利用好了頂得上一支主力軍。
付寧光聽著黃琛介紹外面的情況了,一不留神,羊排少了好幾塊兒,他趕緊下筷子搶,這瘋子吃得也太快了!
一時間,屋裡除了咔嚓咔嚓啃骨頭的聲音,別的動靜都沒有了。
等鍋裡的羊排都撈乾淨了,付寧把抻面往鍋裡一扔,就聽見黃琛說:“這個時候的羊肉吃著沒勁,還是秋裡的羊好,肥嫩!”
付寧一個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吃著沒勁你也沒少吃一口!
“那個老王怎麼著了?”
“先留一陣子,我順著他摸出好幾個點兒了,還有用,再等等。”
“那就交給你了。”付寧唏哩呼嚕的扒拉著麵條,這件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等到他第二天一早去上班的時候,又被燒餅西施給叫住了,“付先生,今天吃燒餅不?剛出爐的!”
“不了,不了,今天吃了飯了。”
付寧剛擺著手拒絕,旁邊一個排著隊買餅的大娘對著他一個勁兒的擠眼睛。
“吃一個吧!不佔甚麼地方,小姑娘一早上特意做了兩個大燒餅,足足的料,一直在火邊上溫著呢。”
話都說成這樣了,兩個人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付寧手忙腳亂的掏錢,那姑娘也急急忙忙的裝燒餅,兩個人的手慌亂中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哎呀!”姑娘叫了一聲,自己就咯咯的先笑起來了。
“付先生,您家裡不是就兩個人嗎?我老是看見楊大爺一麻袋一麻袋的往家背羊肉,一天得半頭羊呢!”
付寧趕緊擺著手說:“怎麼可能,我們是甚麼人家,一天還能吃得了半頭羊?!
老爺子好臉面,那麻袋底下都是土豆,也不是我們自己吃,他都切了片兒晾乾了,給鄉下親戚送去,這個時候正是日子緊的時候。”
他這麼一說,旁邊買餅的人都附和起來了,誰家鄉下沒幾家親戚呢?這個青黃不接的時候,能接濟的都會伸伸手的。
等他們開始討論這土豆是直接切了晾好,還是煮熟了再切片晾好的時候,付寧悄悄的拿著兩個燒餅退出了人群。
看來晚上得跟老楊說一聲兒,買東西要注意了。
等他到了辦公室裡還沒坐穩呢,老王又跑進來了。
“付先生,外面來了輛馬車,說是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