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寧在一陣眼花繚亂之後,總算是看見了這位的正臉。
“黃處長?!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兒啊?!”
來者正是黃琛!
付闖聽見了這話,也把正要打出去的拳頭收了回來,但是力氣沒卸,眼前的這個人簡直就是全身都寫滿了危險。
“我來三顧茅廬啊。”黃琛一抬手喝乾了杯中酒,“旭大爺,可願北行?”
羅旭冷冷的看著他,聽付寧說過他的瘋,但沒想到能瘋成這樣,“先不說您這沒頭沒尾的話,是不是先從我的椅子上起來?您不嫌擠得慌?”
“可這屋裡沒我座兒啊。”黃琛嬉皮笑臉的,就是不動,還把手搭到了羅旭的肩膀上,像是生怕他跑了的樣子。
連安用眼神對著桂平一比劃,那小子猴兒一樣就躥出去了,不一會兒就扛著把椅子回來,還心機滿滿的放在了付闖旁邊。
黃琛見狀不得不從羅旭身邊離開,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椅子上。
“此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請旭大爺幫幫忙。”
他是一點兒都不見外,找了雙沒人用過的筷子,自顧自的吃起來了,邊吃邊解釋。
“我一天沒吃飯,各位見諒!我從北邊回來,俄國和蒙古的事情你們都知道,現在情況不太好。”
在他那伴隨著咀嚼聲的講述裡,大家對這次的事態有了個直觀的瞭解。
從清末開始,蒙古地區的摩擦就不斷,其中既有宗教原因,也有新移民與蒙古牧民之間的矛盾,更主要的是活佛哲布尊丹巴政治野心的不斷膨脹。
武昌起義爆發之後,他藉著各地都在鬧獨立的名頭,在俄國支援的軍事力量幫助下宣佈了外蒙獨立,並且糾集了一部分蒙古王公與俄國簽訂了協議,用外蒙的土地和經濟換取支援。
同時他還利用清朝皇帝退位不能再保障蒙古各部貴族利益的謠言,派人煽動內蒙地區的蒙古王公跟他們一起反叛,實現他“大蒙古國”的願望。
現在庫倫的叛軍已經分三路攻入了內蒙古,號稱要將內蒙六盟二十四部一律蕩平。
面對叛軍的咄咄攻勢,政府軍的表現卻是讓人失望,在戰場上節節後退,現在叛軍的兵鋒已經直指張家口了。
“哪支部隊在那邊?”
面對羅旭的問題,黃琛放下筷子,摸了摸鼻子,“陸軍第一師。”
“嘁~~~”連安和羅旭同時嗤笑出聲。
付寧不死心的追問了一句:“不會是原來的第一鎮吧?”
黃琛點了點頭,“現在的察哈爾都統是何宗蓮。”
付寧服了,這都怎麼想的呢?
第一鎮是旗鎮,全是滿人,當初武昌起義的時候,也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了,北洋政府跟他們保證好吃、好喝、好待遇,他們也就沒有炸刺兒。
但是這幾百年了,滿蒙聯姻、滿蒙不分家,甭管私底下怎麼樣,至少面兒上是一體的。
現在你把人家滿洲皇上弄沒了,這幫人給不給你出力都兩說著的情況下,還指揮著人家打親戚去。
他們沒把門戶直接賣了,都算是挺給面子的。
黃琛臉皮厚,一摩挲臉又接著吃上了。
現在內蒙古的王公們也有搖擺的了,當務之急是要穩住他們,北洋政府已經承諾好幾遍了,蒙古王公的待遇比照清朝皇室的優待政策,保證他們的政治待遇和經濟利益。
但是再遠一點兒的地方,就得找人進行遊說了,要不斷分化庫倫叛軍的陣營,削弱他們的力量。
所以他今天出現在這裡,目標就是羅旭。
黃琛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大口茶水,“旭大爺,您是宗室子弟,您的祖母和母親都是蒙古貴女,特別是您的母親,出身喀爾喀蒙古的賽音諾顏部,身份上太合適了!
而且我們也打聽過了,您在宗學的時候,不僅經史子集學得好,滿、蒙、藏文都通,這不,我就請您來了!”
羅旭緊緊抿著嘴唇,眉頭也皺著,這個時候到蒙古草原上遛一圈兒可是個要命的事兒,“我能問問是哪個王八蛋把我供出來的嗎?”
“沒這個必要,旭大爺!”黃琛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說出來的話字正腔圓,“您就說去不去?”
羅旭一仰脖乾了杯中酒,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噹的一聲敲響在了每個人的心尖兒上。
“去!我義不容辭!當初皇上的《退位詔書》寫得清楚,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當然包括喀爾喀蒙古,不敢忘!”
“好!為這句話,我得敬您一杯!”黃琛把酒杯倒滿,直接跟羅旭的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您也不用有太大壓力,這些日子我們已經找了好幾波人,透過各種渠道進入了蒙古各部,不過是喀爾喀四部防守的太過嚴密,實在是不好進去罷了。”
他這解釋還不如不說呢,付寧覺得更危險了。
付闖緊接著就開口了,“我跟二哥一起去!”
“這位兄弟好身手,一起去當然最好,我一會兒也去拜個年,咱們初一歇一天,初二一早就走。”黃琛用手一比劃,最後點了一下付寧,“還有你,一起走。”
我?!
付寧用手指著自己鼻子,我幹甚麼去啊?
我也沒有蒙古親戚,也不會蒙文,打架能力倒數第一,送人頭去啊?!
其他人更詫異,連安直接問黃琛:“付寧能幹甚麼?你們要在蒙古草原上種老棒子?他可就會幹這個!”
說到這個,黃琛笑得臉上像是開了朵花,身子隨意在椅子上一倚,“我呢,人送外號兒黃瘋子,瘋就瘋吧!我確實誰都信不過,特別是察哈爾都統署。
這次遊說蒙古各部的事情非常重要,事以密成,不能有任何洩露,所以我選了一個局外人做各項密報的中轉,就是你。”
為甚麼呢?你總不能是就認識我吧!
看著付寧那控訴的眼神,黃琛笑得暢快,他賤兮兮的說,當初在茶館的時候,就覺得付寧這個人有點兒意思。
明明慫得夠嗆,可還是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唬得關六爺一愣一愣的,那份唱唸做打還是可以的。
可見他是個心智堅定的人,也懂得變通,更主要的是,他是一個跟察哈爾的衙門有關係卻又沒關係的人。
他在實業廳有編制,但是有特權不用上班,跟任何人沒有聯絡和衝突,更妙的是,這件事沒甚麼人知道。
那他出現在張家口一點兒都不突兀,就說是情況允許,能天天上班就行了,到時候在實業廳給他單找一間辦公室,進進出出都方便。
他最後問付寧:“怎麼樣?你敢不敢去?”
“您都說成這樣了,我還能說不嗎?”付寧用手一指羅旭和付闖,“我這兩個兄弟都要進狼窩了,讓我在後邊坐坐辦公室,有甚麼不行的!”
“好!那就說定了,咱們後天就走!”黃琛站起來往外走,沒走兩步就一轉身,對著連安說,“連大爺跟這個小兄弟也得有個準備,萬一我們那邊洩密了,你們就是另一條暗線,連大爺的蒙文也不錯。”
他說完跑了,哥兒五個圍著桌子半天都沒說話,黃瘋子來了一趟,所有人都給安排上活兒了,他怎麼這麼不見外呢?!
羅旭是最先回過神來的,他捅了捅連安,“你甚麼時候自己學蒙文了?”
“他怎麼知道的呢?我們家老福晉當初跟端王福晉套近乎的時候,抓著闔府的人學蒙文,能饒了我去?!”
說到這兒,連安一拍桌子,“對啊,端王一脈也是滿蒙聯姻啊,怎麼不讓那個大阿哥去啊?他在總統府當個參議,一個月五百大洋呢!”
一聽這話,付寧“噗”的一下把嘴裡的茶水噴了一地,多少?!
五百?!
一個月?!
他幹甚麼了?!
他一個月工資夠自己幹兩年半的!
不過他這麼一打岔,倒把氣氛活躍起來了,既然決定要去了,咱們就拼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