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杜氏底蘊,落入谷中
渤海郡。
杜氏,望海樓,雲濤堂。
杜興衡一襲靛青雲鍛長袍,外罩玄青輕容紗直裰,赤金滾邊,銀線暗繡滄浪飛沫。
袍角微揚時,暗繡長浪如被月光映亮,粼粼湧動,幾欲破衣而出。
滄浪法衣,寶器級,可鎮海降浪,在杜氏傳承數百年,歷來唯有家主方能穿上。
杜興衡,便是這一代的杜氏家主。
他坐在一塊灰白相間的硨磲坐榻上,下覆一張完整雪白熊皮,足有十餘丈,兇威猶存。
廳堂四角,各立著一支小樹也似的海珊瑚,都有七八尺高,枝杈虯結盤曲,紅黃綠藍,繽紛相間。
伸開的枝丫上,錯落懸掛著大大小小的獸顱香爐,爐體內煙火正旺,龍涎香特有的香氣嫋嫋盤旋,經久不散。
不多時,一個四旬中年跟著管家走了進來。
這中年人模樣和杜興衡有五六分相似,也是一襲深青錦緞,手握一隻玉串。
串珠粒粒飽滿,似海水凝成,深藍中泛起絲絲乳白絮紋,撥動有聲,若浪擊礁石,低沉而厚重。
杜興武,渤海杜氏嫡子,這輩排行老四,是杜冰雁親爹。
“大哥。”
杜興武入了堂中,低頭朝杜興衡行禮問好,神色恭謙,一板一眼,讓人挑不出毛病。
“老四來了,坐。”
杜興衡看了眼他,指了指旁邊的玉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
“冰雁在水月庵學藝多年未歸,近來可好?”
“好……”
杜興武笑著應了句,低頭撥動著珠串,暗忖道:
“冰雁自幼上山學藝,十幾年來,大哥可從未掛問過,今日突然問起……
恐怕和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仙緣’有關。
那些‘立地成仙’‘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傳言一聽就很假,但保不準有心人煽動。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到時候便是跳進大龍江裡,也洗不清了。”
他心裡暗歎一句,眼中閃過一抹憂色。
近期家族在各地的濟海堂口,頻頻受到衝擊,不少甚至遭到血洗。
好在族中很快組織精銳反擊,又與幾個姻親聯手,打殺了一大批落井下石之輩,才扼住了這個趨勢,事態漸趨平緩。
可這事若不早日徹底平息,引來天下側目,那麼,便是杜氏這樣的體量,也扛不住。
“當年她隨淨月師太進入清源洞遺蹟……近來下面有人說,在大龍江兗州一帶,見過她的行蹤。”
杜興衡緩緩開口,面容掩映在龍涎香的煙氣中,模糊不清,只見一圈輪廓:
“數年不見,可有書信給你?”
“不曾。”
“你呀你,就是太溺她了,多年不見,連個信都無,就不怕父女感情淡了?當年送她上山學藝,終究太太早了些……”
“哎,女大不由爹。”
杜興武跟著嘆了口氣,腦筋急轉,在琢磨家主大哥這番話的用意。
門閥世族,說話向來講求一個委婉,借物說人,借人說事,曲折含蓄,旁敲側擊,言外之意。
需要用心反覆琢磨,才能把握言中之言,言外之意。
“大哥表面上是在說冰雁與我,實則是在打探‘仙緣’之事!”
杜興武眼神晦暗,撥動珠串的動作微停一下,才恢復正常。
連家主都在問這事,可想而知,這事在族中或許早已形成暗潮,只是還沒爆發。
可他真不知道啊!
連女兒的訊息,都是從一些傳言中聽來的。
他抿了抿嘴,正斟酌該如何應對,耳邊又響起杜興衡的話:
“叫你來,是有個好訊息要與你分說。”
杜興衡向後靠了靠,吸了口龍涎香,眼神飄忽:
“老祖已經醒來。” 老祖……醒來?
杜興武眉頭皺了皺,旋即反應過來,精神大振。
作為杜氏嫡子,他曾有耳聞,族中有位功參造化的老祖,成名於六百年前。
那是上一次靈潮復甦的末期,杜氏出了一位蓋代天驕,以弱冠之齡,打遍六州無敵手。
又於海上斬海妖,殺巨獸,滄海縛龍,血染碧波三萬裡,一戰天下驚。
從而立下“渤海杜氏”的金字招牌。
此後六百年,餘威不倒,護佑杜氏丁興財旺,富貴延綿。
六百年過去,靈潮枯寂,當年舊事,大多成了說書人口中的志怪傳奇。
杜氏老祖碧海屠龍的壯舉,也都成了天下人眼中的“自吹自擂”“臉上貼金”。
這樣的故事,天下門閥、武道聖地中,哪家沒有一兩件?
吹噓,一切都是吹噓。
可萬一……
是真的呢?
至少,杜興武知道,他家這位老祖當年的事蹟,大部分是真的。
當年斬殺的那頭幼龍的龍珠,就在家族寶庫的最深處。
還有把神弓驚濤,弓弦便是龍筋所制。
這些年,任由世事變遷,族中天驕卻代代不絕,也和當年留存的龍血,脫不開關係。
除此之外,過去六百年間,杜氏也曾面臨過幾次滅頂之災,都是老祖從假死沉眠中醒來,鎮殺強敵,助後人渡過災劫。
天底下,似杜氏這般的,不止一家。
而這……就是門閥世族、武道大宗傳承數百,上千年,笑看天下風雲的底蘊所在。
老祖,便是杜氏最大的底氣。
他老人家從假死沉眠中醒來,意味著這一關,杜氏能輕鬆渡過。
即便天下側目,也能扛得住!
杜興武松了口氣,就聽杜興衡又道:
“我已令小五他們,率搏浪衛精銳,前去接應冰雁他們。”
“多謝大哥。”
杜興武神色一喜,起身向杜興衡拱手道謝。
“自家人,不必多禮。”
杜興衡淡笑一聲,目光越過杜興武,落在他身後的珊瑚樹上。
它高約八尺,枝杈虯結,好似少女婀娜弄影,殷紅如若血凝。
“等她回來,去縛龍殿……見老祖。”
唰!
杜興武額上瞬間滲出冷汗,臉色煞白一片,嘴角蠕動,語氣中滿是哀求之意:
“大哥……”
“……這是老祖的意思。”
杜興衡愛莫能助地搖了搖頭,起身離去。
擦肩而過時,他駐足交代道:
“還有就是……近期莫要離開聽濤閣,等冰雁回來,以免你們父女錯過。”
這是……禁足!
杜興武滿臉苦澀,好似瞬間老去十歲。
仙緣仙緣……乖囡,你怎就那麼倒黴,得了甚麼狗屁的仙緣?!
……
與此同時。
鹿頭谷中,狂風呼嘯,捲起漫天塵泥,一片飛沙走石,遮蔽天日。
劉晟抱著杜冰雁剛一落下,便有一道陰風憑空凝成,向他吹來。
似刮骨鏽刀,刀刀見血。
“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