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聰明反被聰明誤,算計錢忠
殘陽潑墨。
餘暉落在斷壁上,似血暈開,染作一片暗赤,裹著嗆人的焦糊氣,滲入冰冷的焦土裡。
散落的屍塊,斷裂的刀槍,破碎的甲冑,崩毀的車架、雲梯,倒下的旌旗……
自山腳哨卡往上,一路蔓延到吊橋索道附近。
漫山遍野,烽煙未歇。
“蓮匪斷開了索道,大軍難行,今夜暫且於前寨紮營,令各部統領,校尉來本將帳中議事。”
蛛形化身立於崖邊,看著對面的臥虎寨主體,神色凝重:
“這臥虎寨……成氣候了!”
暮色四合,一座不遜軍鎮的大寨依山而立,建築鱗次櫛比,工事完備,煞氣衝雲。
非強攻不可下。
可若是強攻……
“今日單是攻下前寨,就折損將近兩千精兵,若要再下工事更完備的後寨,怕是要再折損三五千。”
帥帳中,一員都統開口,眼神飄忽。
而這次來攻山的赤鱗衛,合計不過萬餘人,剩下的留守營地。
若是再折損個三五千,相當於減員七成,到那時,士氣不崩就是燒高香了。
更何況,臥虎寨的主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攻打難度比前寨更大,說折損三五千就能拿下,已經是誇口了。
在經歷了白天的慘烈交戰後,營中士氣低落,已有不穩的跡象。
誰能想到,原本應該衣衫襤褸的流民山匪,個個體壯腰圓,頂盔摜甲,精銳不下赤鱗衛?
尋常山寨大抵是木石搭建,放幾輪攻城弩就能破開寨牆,一擁而入。
而這臥虎寨,別說主體的後寨,縱是前寨的門牆,都用青磚條石修築,堅固牢實不在軍鎮之下。
而且各項防禦工事都十分完備,除了硬打硬撞,並無取巧之機。
說人話,就是隻能拿人命去填。
可這赤鱗衛,近乎河東蔡氏私兵,投入巨大,都拿來替朝廷清剿山匪……
有病嗎?
“這夥蓮匪和我們以往清剿的都不一樣,也不知是哪家推出來……”
有校尉猜測臥虎寨裡的亂軍,可能和他們一樣,都是哪家門閥的私兵。
更有人當場勸說蛛形化身,見好就收,儲存實力:
“將軍,這蓮匪殺之不盡,剿之不絕,今日已有收穫,不如退去?”
“不錯,只消把今日打殺的幾百蓮匪屍首帶回去,就足夠寫封捷報了。”
“將軍莫忘了,老爺曾交代,要我等審時度勢,深根固本……”
看似荒唐,實則乃是當世真實寫照。
畢竟,屁股決定腦袋。
蛛形化身暗自一笑,這正是他將眾將召來的目的。
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他當即開口,臉上流露出“為難”之色:
“看來諸位和本將想到一塊去了,只是錢監軍那怕是交代不過去。”
這話一出,帳中當即冷了下來。
這兩日,錢忠好似瘋狗一般,在軍中各種折騰,神憎鬼厭。
但人家頂著監軍的身份,蛛形化身不發聲,他們也奈何不得。
白天攻打臥虎寨時,也是錢忠三番五次插手,使得眾將士不得不硬攻強打,導致損兵折將。
眾將早就積聚了不少怨氣,憋了一肚子火。
蛛形化身冷眼旁觀,眼中異芒閃爍,窺見了他們腦袋裡一片青綠,心下了然。
怒則傷肝,肝火旺,則耳欲熾,對應青綠之色。
不過,還差點火候。
而就在這時,錢忠掀簾而入,臉上怒氣衝衝:
“蔡將軍,你們商議攻打臥虎後寨之事,為何不支會本將軍?”
“錢大人來了?坐!”
蛛形化身讓人給他安排了一個位置,隨後淡笑道:
“白天傷亡過重,軍中士氣低落,我們正在想法子,錢大人有何高見?”
“蔡將軍,是在怪本監軍?”
“今次剿匪,我赤鱗衛出兵一萬,光是前寨就折損兩千,若是再貿然攻打更加險峻的後寨……”
“怎麼,難道蔡將軍怕了?還是那些丘八要造反?”
錢忠冷哼一聲,目光好似毒蛇,掃過帳中諸將,陰笑道:
“須知,軍令如山,不從則斬,諸位若是貪生怕死,本官之劍,也未嘗不利!” 監軍,為中樞耳目,專掌軍中功罪,賞罰之稽核。
他這番話,說是威脅,其實也是威脅。
一時間,帳內安靜得可怕,一眾都統、校尉心有憤懣,卻不敢表露,紛紛避開錢忠的目光,沉默不語。
錢忠見狀,得意洋洋地抬起頭來,逼視蛛形化身:
“兵法有云,兵貴神速,今日白天攻下前寨,對蓮匪震懾極大,他們疲苦勞憊,又以為我軍膽落,必心生懈怠。
此恰是夜襲良機,千載難逢。
蔡將軍,以為如何?”
“英雄所見略同,本將也覺得今夜是破敵良機,不過……”
蛛形化身環顧左右,見眾將臉現憤懣,淡笑一聲:
“軍中士氣低落,也是事實,貿然強驅,恐有譁變之險。”
軍中譁變,非同小可,一旦發生,譁變士卒必首殺軍將。
錢忠作為監軍,力主連夜攻寨,必首當其衝。
涉及自身性命,錢忠頓時謹慎起來:
“蔡將軍的意思是……”
“鼓舞士氣,無非賞錢,升官,主帥身先士卒。”
蛛形化身眼神深邃,看著錢忠,好似看著一隻落入網中的蟲豸:
“本將已查清,這夥蓮匪雖人多勢眾,但才四個入道境。
今夜,本帥自當身先士卒,領七名入道境潛入後寨,擒下那青蛇聖女等匪首。
之後,再縱火燒山,將那寨中諸匪燒成灰灰,將這夥蓮匪徹底剷除。
錢大人,以為如何?”
“好!”
錢忠拍案而起,神色振奮,贊口道:
“蔡將軍不愧是河東蔡氏,忠肝義膽,用兵如神!”
蛛形化身垂下眼瞼,屈指敲了敲桌案,輕笑道:
“既然錢大人覺得可行,那今夜便勞你與我同行,以壯聲勢。”
“好……嗯?”
錢忠隨口應了聲,旋即發現不對,雙眼圓瞪,正對上蛛形化身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麼,錢大人反悔了,不願為陛下盡忠?”
“不……”
“哦,是本將誤會了,來人,行軍令!”
蛛形化身不給錢忠改口的機會,起身下令:
“今夜子時三刻,本將與錢大人,將親率忠勇之士,潛入臥虎後寨,擒拿匪首。
事成後,爾等依令縱火燒山,不得有誤!
違令者,斬!”
“喏!”
帳中諸將齊聲應諾。
唯有錢忠僵在原地,臉色發黑,後知後覺。
這該死的蔡白懋,早就織好了網,等著自己,就似蜘蛛捕蟲一般。
再想反悔,已來不及。
“錢大人……”
蛛形化身面無表情地看向錢忠,目光幽幽:
“軍令如山!”
“喏。”
錢忠低頭,滿嘴苦澀。
片刻後,帳中諸將盡去,只剩蛛形化身一人。
他掂了掂手中軍令,嘴角微微上翹。
宋應天的小馬仔,到了咱地盤上,還想蹦躂?
甚麼叫借刀殺人,甚麼叫請君入甕,讓你死到臨頭,還無話可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