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妖鬼出手
內城,吳家。
後院佛堂。
兩盞白燈籠在簷角晃動,碧火幽幽,將門口映得格外陰森。
“咚咚鏘!咚咚鏘!”
“呀!好個玉面嬌娥,莫不是畫裡走出的魂?
眉似遠山含翠,眸如秋水藏嗔。
羅裙輕曳,不染塵——
倒比那活人,更添三分真!”
“咚咚鏘!咚咚鏘!”
…
鑼鼓咚咚,琵琶鏘鏘,戲文陰陽頓挫,男聲女聲,嘈嘈切切,傳出老遠。
好似有個戲班子在堂裡唱戲。
直到兩隻白燈籠轉出正面,露出封皮上的鬼臉,濃眉冷目,口吐樂聲、戲文……
先前的鑼鼓聲、琵琶聲、生旦唱戲聲,竟都出自這兩隻燈籠怪!
“哎呀呀——
郎君謬讚咯!
妾身這副皮囊,
不過是——
生前未燼的胭脂灰,
死後不散的骨中春……”
“咚咚鏘!咚咚鏘!”
…
唱戲聲穿過虛掩的屋門,帶著夜風,把堂裡的燭火吹得東倒西歪。
一簾之隔,光影散亂。
供奉的虎狼力士、屍羅漢、骨菩薩、血佛陀等,仿似都活了過來。
血口開合,腥目怒張,陰風煞氣交織,陰森可怕。
這哪裡是佛堂,分明是妖穴魔窟!
正中央,一尊兩丈高的白骨菩薩,趺坐捏印,莊嚴肅重。
“菩薩慈悲!”
吳老爺跪在蒲團上,手捻三炷血香,眼口烏黑,身形腫脹,面色好似死人一般蒼白。
白骨菩薩眼窩倏亮,兩團磷火如燈,搖曳不定。
下一刻,一股白煙從它胸口飛出,迅速彌散開來,遮蔽視線。
待到煙霧散去,森森骨軀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婀娜倩影。
輕紗遮面,前凸後翹,膚白勝雪,美得驚心動魄。
“菩薩!”
吳老爺臉色一喜,恭敬地插上血香,低下頭來,眼神有些飄忽。
二十多年前,他還只是吳家一個不起眼的庶出子。
沒有天賦,不被重視,被派到家族商隊,跟隊押貨。
一次押貨途中,遭遇山賊劫道,商隊死傷慘重,他胸口中了幾刀,慌不擇路,逃入深山……
在一座殘破的老廟裡,遇見了菩薩。
從那以後,他的人生徹底改變,一路順風順水,逢凶化吉。
只用了二十年,就成為了吳家在山陽縣的話事人。
這些年,所有和他作對的、不和的、不對付的,擋他路的人,全都死了。
溺死的,抹脖子的,吊死的,被女人吸死的,撞牆死的……
總之,死法多樣,和他毫不相干。
這一切多虧了菩薩保佑。
他當然知道,菩薩是一頭妖鬼,每日都要享用活人,生吞活剝,十分血腥。
但那又如何?
如果沒有菩薩,早在山賊夜襲的那夜,他就死了。
“何事?”
女妖鬼腰身一轉,在法壇上坐下,眼瞳幽綠,張口一吸。
血香迅速焚燒,散發刺鼻的血腥氣,轉眼間就燒成灰燼,化作一道煙氣,被她吞入體內。
這種血香,以八九歲童子的血骨為主材,每制一根,差不多都要消耗一個。
好在世上的事情,只要能用銀子解決,就不是問題。
吳老爺舔了舔嘴角,小聲道:
“白蓮軍的雷渠帥將至,他的坐騎,是一頭雷瞳白獬,菩薩是否要避一避?”
雷瞳白獬,最喜吞食妖鬼魂核,其天生雷法,最克陰邪鬼物。
“雷瞳白獬?哼!”
女妖鬼語氣裡滿是忌憚,但輸人不輸陣,冷哼道:
“到時再說。”
吳老爺點了點頭,神色晦暗,沉默片刻,澀聲道:
“長青……還好嗎?”
一個多月前,他最成器的兒子,老三吳長青死在黑風山中,只回來了一個腦袋。
幸虧有菩薩出手,暫時維續了生機。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七七四十九天一過,終究還是會死。
除非,有同血至親,以命相替。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皆屬同血至親。
吳長青生母早亡,成親多年,僅有一子。
其他兄弟姐妹,死的死,遠嫁的遠嫁,都不在身邊。
如今能給他替死的,就三人。
吳老爺,吳長青之子,以及——
徐啟冬!
不錯,徐啟冬和吳長青是同父異母兄弟,屬同血至親!
這也是他著急找到徐啟冬的原因。
以一個私生子的性命,換老三的性命,絕對值得。
可天不遂人願,那徐啟冬竟然失蹤,下落不明。
連懸鏡司、緝妖司聯手,都找不出來。
甚至,鹿東崖那蠢貨,居然說,是被白蓮教擄走的!
是不是被白蓮教擄走的,老夫堂堂白蓮使,會不知道?
真氣煞人也!
“他生魂被我封在顱中,暫時掙脫不得,可七七一過,天鼓除名,必會魂飛魄散。”
女妖鬼瞥了他一眼,把玩著自己的頭髮,一臉玩味道: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你想好了嗎?”
“我……再想想,再想想。”
吳老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含糊應了聲,就起身告辭。
若能找到徐啟冬,一切萬事大吉。
可若找不到……
要麼讓他這最出色的兒子,魂飛魄散。
要麼,他和他最疼的孫子,死一個替命。
沒有第三種可能。
“可老夫還沒活夠,女人還沒玩夠,還不想死!”
吳老爺握緊拳頭,眼中猶豫不決,最終變得堅定、冷漠。
父替子亡,是為不孝,天理難容。
再說,孩子死了,還可以再生,反正長青才二十多歲,有大把時間生。
這幾日,就讓小望過得開心一些。
也不枉他來人世走一遭。
吳老爺幽幽嘆了口氣,眼角餘光掠過四周,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這是……蜘蛛?
橫樑上,一隻拳頭大小的黑蛛,正在辛勤地織網。
可是,有菩薩在,佛堂周圍百丈內,本該蠅蟲不生,生靈絕跡。
怎會有一隻大蜘蛛?
還有——
那兩頭燈籠怪,怎麼不唱戲了?
被蛛絲糊臉了!
不好!
吳老爺臉色陡變,剛要開口……
霎那間,陰風乍起,鬼泣深深,鑼鼓、法螺大作。
一隻虛白半透明的手臂,就從佛堂內探出,抓向樑上的黑蛛。
菩薩出手了!
“被發現了。”
蛛網上,劉晟汗毛倒豎,暗叫倒黴。
他先前變作黑傀蛛,一路潛行,順利抵達後院,略一觀察,就察覺到佛堂的古怪。
陰風煞氣,鬼霧森森,沒有半點佛家的氣度。
尤其是簷角兩頭燈籠怪,咿咿呀呀,吵得煩人。
好在這兩妖物不過是異種,兩口蛛絲糊臉,它們就成了啞巴。
他躲在樑上,叩動螯肢,探聽堂內訊息,只隱約聽見“時間不多”“再想想”幾個模糊字眼。
堂裡有一股恐怖氣息升騰,雖不如金牙白象,卻也絕對是——
妖!
氣息晦澀、陰暗,好似死水一般,粘稠腥惡。
確有妖鬼!
“逃!”
他步足一蹬,就從樑上彈出,張口噴出蛛絲,黏在一塊石頭上,相隔八九丈。
就在這時,一片鬼霧落下,將他裹在半空。
轉眼就化作一隻虛白半透明的鬼手,握著他用力一捏——
“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