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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101章 不死之身

2025-07-19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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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三年,夏。

許明德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指尖因長時間把脈而微微發抖。破舊的茅草屋裡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和病人身上散發的腐臭氣息。他面前的老婦人呼吸微弱如遊絲,枯瘦的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像幾條僵死的蚯蚓。

"許大夫,我娘她..."站在一旁的年輕漢子聲音哽咽,粗糙的手掌不安地搓動著。

許明德輕輕放下老婦人的手,從藥箱中取出幾味藥材。"還有救,但需要連夜熬藥。黃芩、黃連各三錢,金銀花五錢..."

屋外雷聲轟鳴,暴雨如注。這已經是許明德今天診治的第七個病人了。自從上個月鄰村爆發瘟疫,這場災難就像野火般蔓延開來。作為方圓十里唯一的郎中,二十出頭的許明德已經連續半月未曾好好休息。

"許大夫,您先喝口水吧。"漢子端來一碗渾濁的井水,眼中滿是愧疚,"家裡實在沒有茶葉..."

許明德接過水碗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不必客氣,快去熬藥吧。我去看看村東頭的李家孩子。"

他背上藥箱衝入雨中,蓑衣在狂風中翻飛。雨水打在臉上生疼,卻衝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路過村口時,他看到幾個村民正在掩埋新死的屍體,簡易的墳堆上連塊木牌都沒有。

李家的情況更糟。三歲的孩子渾身滾燙,已經陷入昏迷,嘴角不斷溢位白沫。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父親則呆立在牆角,眼中一片死灰。

"把孩子扶起來!"許明德顧不得擦乾臉上的雨水,迅速取出銀針,在孩子後背幾處穴位刺下。黑血順著針眼滲出,孩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大口膿血。

"許大夫,我兒子他..."

"肺經鬱熱,毒邪內蘊。"許明德邊說邊從藥箱深處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我師父留下的'還魂丹',只剩最後一粒了。"

藥丸入腹不久,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高熱也略有消退。許明德長舒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許大夫!您臉色很差..."孩子的父親扶住搖搖欲墜的郎中。

許明德擺擺手:"無妨,只是累了。記住,每隔兩個時辰用溫水送服一次藥,方子我寫在紙上了..."

離開李家時,雨已經小了。許明德走在泥濘的村道上,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路邊的老槐樹,胸口如壓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不好..."他摸向自己的脈搏,心沉到了谷底——浮數而弦,正是瘟疫的脈象。

許明德苦笑著搖搖頭。連日來與病人朝夕相處,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他強撐著回到自己暫住的小屋,剛推開門就栽倒在地,藥箱裡的藥材撒了一地。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許明德恍惚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門口,裙裾飄飄,不染纖塵。

許明德感覺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漂浮了很久。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臨火海。恍惚中,有人用冰涼的手帕擦拭他的額頭,有苦澀的液體灌入他口中,還有人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清冷如寒泉。

"你為何要救那些必死之人?"

許明德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因為自己是醫者,想說因為那些人還有家人等待,想說因為生命可貴...但所有的思緒都如煙如霧,抓不住,理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許明德終於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窗前,灰塵在光柱中飛舞。他躺在一張簡樸的木床上,身上蓋著素淨的棉被。屋內陳設簡單卻整潔,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卻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藥材。

"你醒了。"

聲音來自房間角落。許明德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白衣女子正坐在那裡讀書。她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膚若凝脂,眉目如畫,一頭青絲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彷彿沉澱了數百年的時光。

"姑娘是..."許明德掙扎著要起身,卻發現渾身無力。

女子放下書卷,緩步走到床前。"我叫柳無霜。三日前路過村子,見你昏倒在屋內,便將你帶到我的住處。"

"三日?"許明德大驚,"村裡的病人..."

"死了大半。"柳無霜語氣平淡,"瘟疫已經蔓延到三個村子,官府派兵封鎖了道路,許進不許出。"

許明德痛苦地閉上眼睛。那些熟悉的面孔——請他喝茶的老村長,總愛塞給他雞蛋的張嬸,跟著他認藥材的小學徒...現在他們都可能已經...

"你也染了疫病。"柳無霜繼續說道,"尋常大夫必死無疑,但我用了特殊的方法救你。"

許明德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纏著一圈奇怪的符文,像是用硃砂畫上去的,卻閃著淡淡的金光。"這是..."

"續命符。"柳無霜輕描淡寫地說,"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疫毒。"

許明德強撐著坐起身,鄭重地向柳無霜行禮:"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是哪家醫派的傳人?這續命符的手法,在下從未見過。"

柳無霜嘴角微微上揚:"我不是醫者。"她頓了頓,"或者說,不止是醫者。"

她走到窗前,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許明德,二十五歲,師從青囊先生,習醫七年,父母早亡,無妻無子。三年來行走鄉里,救治貧苦,分文不取...我說得可對?"

許明德驚訝地瞪大眼睛:"姑娘如何知道得這般詳細?"

"因為我觀察你很久了。"柳無霜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許明德讀不懂的情緒,"從你第一次獨自出診,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產婦接生那夜開始。"

許明德背脊發涼。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夜深人靜,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見...

"你到底是甚麼人?"他聲音發緊。

柳無霜沒有直接回答。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桌上的油燈。剎那間,燈芯無火自燃,焰心卻是詭異的青色。

"我不是普通人,許明德。"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空靈,"我活了兩百七十三歲,容顏卻始終如你現在所見。"

許明德張口結舌,本能地想要反駁這荒謬的說法,但眼前的一切又讓他不得不信。那青色的火焰靜靜燃燒,沒有熱度,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許久,許明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柳無霜直視他的眼睛:"因為我要傳授你不死之術。"

"不死...之術?"許明德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柳無霜點頭:"你能在瘟疫中不顧自身安危救治他人,心性純良;你熟讀醫書卻從不墨守成規,頭腦靈活;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你無牽無掛。"

許明德苦笑:"姑娘是說我一無所有吧?"

"正因一無所有,才最適合長生。"柳無霜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不死之術並非人人可學。心有執念者,終會瘋魔;貪戀權勢者,必成禍害;唯有赤子之心,方能承受時光之重。"

許明德心跳如鼓。長生不老,這是多少帝王將相夢寐以求的事。但作為一個醫者,他更清楚生命的規律——有生必有死,這是天道迴圈。

"為何選我?"他抬頭問道。

柳無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第一個問題就問到了關鍵。"她坐回椅子上,"我需要幫手,許明德。這世間有太多隱秘的邪惡,需要不死之人去對抗。"

"甚麼樣的邪惡?"

"現在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柳無霜搖頭,"先說你願不願意吧。接受不死之術,你將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百病不侵,青春永駐。但代價是..."

"是甚麼?"

"永遠不能與任何人產生親密關係。"柳無霜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不能有妻子,不能有子女,甚至不能有摯友。每一次親近都會削弱不死之術的力量,最終導致術法反噬,生不如死。"

許明德沉默了。這個代價比他想象的更沉重。作為醫者,他習慣了與人保持一定距離,但徹底孤獨地活上百年、千年...

"你可以考慮三日。"柳無霜起身欲走。

"不必了。"許明德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接受。"

柳無霜挑眉:"這麼快就決定了?"

"姑娘說我無牽無掛,其實不然。"許明德輕聲道,"我牽掛的是那些素不相識的病人,是每一個在病痛中掙扎的生命。如果能用我的永生換取更多人的安康,這買賣很划算。"

柳無霜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個醫者仁心。希望百年後,你還能記得今日的初心。"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握住我的手,許明德。從今夜起,你將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許明德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隻冰涼如玉的手。剎那間,一道金光從兩人交握的指縫間迸射而出,照亮了整個房間。許明德感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手心湧入,流遍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燒、重組、蛻變...

劇痛中,他聽見柳無霜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記住,從今往後,你已非凡人。時光長河奔流不息,而你將成為河中的頑石..."

乾隆四十年,春。

京城最大的藥鋪"回春堂"內,一位約莫三十歲的俊朗男子正在為病人診脈。他眉目如畫,氣質溫潤,一雙手白皙修長,把脈時穩如泰山。

"林大夫,我這病..."富態的中年商人緊張地問道。

被稱作"林大夫"的男子微微一笑:"無妨,只是脾胃虛寒。我開個方子,吃上七日便可痊癒。"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藥方。那字跡瀟灑飄逸,卻又暗藏筋骨,一看就是經過數十年錘鍊的功夫。誰能想到,這位"林大夫"實際上已經活了一百二十餘歲?

送走最後一位病人,許明德——現在化名林靜之——揉了揉太陽穴。八十多年過去了,他早已習慣了不斷更換身份的生活。每過二十年左右,當週圍人開始懷疑他為何不見老態時,他就會製造一場"死亡",然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林大夫,有位客人找您。"藥童在門外輕聲稟報。

許明德抬頭,只見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站在院中梨花樹下,正仰頭欣賞滿樹繁花。那背影他再熟悉不過——柳無霜。

"好久不見。"他走到院中,聲音平靜,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柳無霜轉過身,容顏依舊如他們初見時那般年輕美麗。"一百一十二年三個月零六天。"她微笑道,"你記得很清楚不死者的規矩,我很欣慰。"

許明德苦笑:"不敢忘。每次動心起念,手腕上的符文就會灼痛難忍。"

柳無霜點頭:"這是為你好。情愛之毒,甚於世間任何瘟疫。"她伸手拂去落在許明德肩上的梨花,"這些年,過得如何?"

許明德望向遠方:"看過太多生死,救過太多人,也眼睜睜看著太多人離去..."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最痛苦的是看著自己的徒弟們一個個老去、死去,而我卻只能以'子侄'的身份出席他們的葬禮。"

柳無霜沉默片刻:"這是長生的代價。你救的那個小學徒,後來成了名震江南的神醫,子孫滿堂,八十無疾而終——這已經是你給他最好的禮物了。"

"我知道。"許明德深吸一口氣,"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

"沒有如果。"柳無霜打斷他,"不死之術一旦接受就無法逆轉。我今天來,是有正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東南沿海有異動,疑似海妖作祟。需要你去調查。"

許明德接過竹簡,眉頭緊鎖:"海妖?我以為那只是傳說。"

"這世上有不死之人,為何不能有海妖?"柳無霜輕笑,"記住,你的血對它們有剋制作用。必要時,可以用血畫符。"

許明德正欲再問,忽聽前院傳來一陣嘈雜。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大夫!救命!鎮上...鎮上爆發怪病...人都變成..."

話未說完,年輕人便倒地不起。許明德迅速蹲下檢查,臉色驟變:"瞳孔擴散,面板出現魚鱗狀紋路...這是..."

"海妖之毒。"柳無霜神色凝重,"看來它們已經等不及了。"

許明德二話不說,轉身回屋取藥箱。當他再出來時,柳無霜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地上幾片梨花隨風打轉。

藥童驚慌地問:"林大夫,那人說的怪病..."

"我這就去檢視。"許明德繫好藥箱,"你留在店裡,任何人出現類似症狀都不要靠近,明白嗎?"

藥童連連點頭。許明德大步走出院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百多年了,他依然像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小郎中一樣,義無反顧地衝向最危險的地方。

只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普通的瘟疫。

手腕上的符文隱隱發燙,提醒著他身為不死者的使命。許明德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銀針和符紙,朝著染血的夕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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