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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86章 鎮魂筆記

2025-07-19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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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二年秋,我隨地質研究所的勘探隊,深入晉西北的荒莽群山。此次的目標,是地方誌中語焉不詳、卻屢屢被山民以恐懼口吻提及的一處明代錦衣衛鎮撫司遺址——黑雲堡。帶隊的是頭髮花白的孫教授,隊伍裡除了我和助手小陳,還有四個當地僱來的腳伕。山勢險惡,越往裡走,人煙越是絕跡,只餘下參天古木投下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連鳥獸的鳴叫都稀少得可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泥土和爛樹葉混合的怪味。

跋涉了整整五日,第五日黃昏,當最後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林被甩在身後,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廢墟,陡然撞入我們疲憊的視野。

沒有想象中的巍峨城牆或高聳箭樓。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斷壁殘垣的焦黑色。巨大的條石或被掀翻在地,或半埋於深厚的腐殖土中,爬滿了墨綠的苔蘚和深紫色的地衣。無數粗壯扭曲的藤蔓如同巨蟒的屍骸,死死纏繞著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柱、殘破的拱券門洞。整個廢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揉碎,又隨意拋棄在這人跡罕至的山坳裡,任憑歲月和溼氣將其侵染得陰森可怖。夕陽的餘暉勉強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吝嗇地灑下幾縷昏黃的光柱,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將那些嶙峋怪石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長長地拖在地上,張牙舞爪。

“就是這裡了。”孫教授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這片死域,帶著學者特有的探究,卻也掩不住一絲本能的凝重,“史料記載,天啟年間,此地鎮撫使獲罪,詔獄上下盡數誅連,隨後一場莫名大火,將這黑雲堡燒成了白地……看這模樣,傳聞非虛。”他頓了頓,指著廢墟中心區域,“那處石臺,形制最高,應是原鎮撫司衙署核心所在。我們就在那裡紮營,明日開始清理探查。”

營帳就支在孫教授所指的石臺邊緣。石臺由巨大的青石板鋪就,雖經大火和歲月侵蝕,仍顯露出幾分往日的規整。清理掉厚厚的落葉和滑膩的苔蘚,石板上縱橫交錯的深深車轍印和不知名的暗褐色汙漬便顯露出來,無聲地訴說著昔日此地車馬喧囂、卻又充滿不祥的過往。石臺中心,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豁口格外刺眼——那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口石沿崩裂,黑洞洞的井口對著漸漸沉落的暮色,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無聲地散發著寒意。幾塊碎裂的石碑散落在井口周圍。

就在石臺靠近古井的西北角,一株奇異的古樹牢牢地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孤零零地矗立著,樹幹粗壯得需三人合抱,樹皮卻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黑色,龜裂得如同乾涸千年的河床。樹冠早已凋零殆盡,只剩下幾根虯曲如鬼爪的枯枝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真正令人脊背發涼的是它的顏色——並非尋常枯木的焦黃或灰白,而是一種近乎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褐色!彷彿整株樹的內裡,都在緩慢地滲出粘稠的血漿。

“教授,您看這樹……”小陳的聲音帶著顫音,他蹲在樹根處,指著地面,“它的根……好像纏著甚麼東西!”

我們圍攏過去。只見那粗壯虯結的樹根如同巨蟒的絞索,深深勒進地面,而在那盤根錯節的縫隙裡,赫然露出一角青黑色的石碑!石碑顯然被樹根包裹了不知多少年月,大部分仍深埋土中,露出的部分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快!清理出來!”孫教授眼中放出光,考古學者的興奮暫時壓過了環境帶來的不適。

我們小心翼翼地用毛刷和小鏟清理著樹根縫隙裡的泥土。那樹根觸手冰冷堅硬,帶著一種溼滑的黏膩感,彷彿摸著冰冷的鐵器。隨著泥土剝落,石碑上陰刻的字跡逐漸清晰。碑文以小楷書寫,字跡冷硬如刀鑿斧刻,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戾氣:

>“天啟五年,乙丑,孟冬。妖人張逆,率邪教妖眾百餘,惑亂鄉里,圖謀不軌,罪證昭彰。奉上諭,著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此獠兇頑,口出狂悖,詛咒朝廷,怨毒之氣沖天。恐其屍骸作祟,遺禍地方,特集其黨羽一百一十三口,生瘞於此井之下,上覆鎮魂石,永鎮妖氛!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駱天雄勒石為記。”

“生瘞……活埋……”小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喃喃念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遠離了那口深井。

我的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碑文冰冷的字句像一把把冰錐,刺入腦海,眼前彷彿浮現出那絕望的嘶喊,無數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冰冷的井壁……一百一十三條人命,被活生生地投進這狹窄的深坑,蓋上石板,活埋!難怪此地怨氣如此深重!

就在這時,我握著毛刷的手無意中碰觸到一根裸露在外的細小紅褐色樹根。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極細的針紮了一下。我下意識地縮回手,定睛一看,那樹根被我碰觸的地方,竟緩緩滲出了一小滴極其粘稠的、如同新鮮血液般的猩紅汁液!那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極其淡薄、卻又無比清晰的甜腥氣!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我猛地抬頭看向這株暗紅色的怪樹——血柏!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入我的腦海!

“怎麼了?”孫教授注意到我的異樣。

“這樹……它的汁液……”我指著那滴緩緩滾落、滲入泥土的猩紅,聲音有些發乾。

孫教授湊近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又用鑷子小心地沾取了一點,放在鼻端嗅了嗅,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古怪……從未見過如此異樹!汁液色如凝血,氣味……也透著邪性!此地不宜久留,清理完這塊碑,做好拓片,我們儘快……”他話未說完,一聲沉悶的驚雷突然在頭頂炸響!

“轟隆——!”

方才還只是鉛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時已徹底被濃墨般的烏雲吞噬。狂風毫無徵兆地卷地而起,發出淒厲的嗚咽,廢墟間殘存的枯枝敗葉被捲上天空,打著旋兒,如同無數鬼影在狂舞。豆大的雨點裹挾著冰雹,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將我們淋了個透心涼。

“快!回帳篷!”孫教授當機立斷,大聲吼道。

我們手忙腳亂地將剛清理出小半的石碑用油布蓋好,抓起工具,頂著狂風暴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不遠處的營地帳篷。雨勢迅猛得可怕,砸在帳篷帆布上如同擂鼓,天地間一片混沌,只剩下白茫茫的水簾和震耳欲聾的雨聲、風聲、雷聲。

帳篷裡點起了唯一一盞防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溼冷的空氣中搖曳不定,將我們幾個溼漉漉、驚魂未定的人影投射在晃動的篷布上,顯得格外扭曲。外面的風聲雨聲彷彿無數怨魂在哭嚎嘶吼,不斷衝擊著薄薄的帆布。

“媽的,這鬼天氣!這鬼地方!”一個叫王五的粗壯腳伕煩躁地罵了一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裹緊了身上的破毯子,縮在帳篷角落。另外三個腳伕也擠在一起,臉色都不好看。

小陳靠著支撐帳篷的主杆,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眼睛時不時瞟向帳篷外血柏和古井的方向,充滿了恐懼。

孫教授坐在唯一的木箱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藉著油燈的光,仔細擦拭著鏡片上的水汽,沉默不語。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我坐在帳篷入口附近,背靠著冰冷的帆布,寒意一陣陣襲來。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暴雨聲,腦海裡卻不斷回放著碑文冰冷的字句、那滴猩紅的樹汁、還有井口那深不見底的黑洞……一百一十三條怨魂,就在我們腳下……那株吸飽了人血怨氣的血柏,就在幾步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風聲依舊淒厲。帳篷裡除了雨打篷布的聲音,就是幾個腳伕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的咳嗽聲。疲憊和寒冷讓我眼皮沉重,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嘶嘶”聲,穿透了風雨的喧囂,鑽進了我的耳朵。那聲音……像是有甚麼溼滑的東西在帆布上緩慢地摩擦、爬行……

我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睡意全無!心臟狂跳起來。

煤油燈的火苗依舊在不安地跳動,帳篷裡光線昏暗。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沒錯!那“嘶嘶”聲並非錯覺!它就在帳篷外面!而且不止一處!彷彿有無數條冰冷的蛇,正貼著帳篷的帆布表面,緩緩地、耐心地遊弋著,尋找著可以侵入的縫隙!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我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帆布——

藉著昏暗搖曳的燈光,我看到就在我肩膀旁邊的帳篷帆布上,一個極其微小的破洞處,一根比頭髮絲略粗、通體呈現暗紅褐色、頂端尖銳如同針尖的……樹根鬚子!正悄無聲息地、極其緩慢地,從那個破洞中鑽了進來!

它像一條擁有生命的、嗜血的線蟲,目標明確,方向……赫然是蜷縮在我旁邊不遠、靠著主杆似乎已經睡著的小陳的脖頸!

“小陳!!”我頭皮瞬間炸開,失聲尖叫,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猛地撲過去,想要推開他!

然而,晚了!

就在我撲出的剎那,那根暗紅樹根如同發現了獵物的毒蛇,猛地加速!快如閃電!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物刺入皮肉的悶響!

小陳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猛地睜開眼,眼球瞬間因為劇痛和極度的恐懼而暴突出來!嘴巴徒勞地張大,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抽氣聲!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抓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觸碰到的,是那根深深刺入他頸側動脈的、暗紅色的樹根!

“啊——!!”王五和其他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驚得魂飛魄散,發出驚恐的尖叫,連滾爬爬地想要遠離小陳和那根恐怖的樹根!

“救命……救……”小陳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更恐怖的是,那根刺入他脖頸的樹根,如同活物的口器,竟然開始有節奏地搏動起來!彷彿在貪婪地吮吸著!而小陳頸部的面板下,清晰地鼓起了一條快速蠕動的、暗紅色的凸起,一直延伸到他的鎖骨下方,彷彿有活物在他血管裡鑽行!

“火!快!用火燒它!”孫教授畢竟是經驗豐富,短暫的驚駭後,嘶聲大吼起來,自己也抓起旁邊一支備用的鎂光訊號火炬!

對!火!

極度的恐懼讓我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我手忙腳亂地撲向放在帳篷另一角的裝備箱,裡面有一支備用的、更粗大的鎂光火炬!箱子被王五他們慌亂中踢翻在地,東西散落一片。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在雜物堆裡摸索著,冰涼的金屬觸感終於傳來!我一把抓起那支沉重的鎂光火炬!

“快啊!”孫教授已經拔掉了他手中那支火炬的安全栓,作勢就要擦燃!

“閃開!”我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鎂光火炬狠狠砸向那根連線著小陳脖頸和帳篷破洞的、正在貪婪吮吸的暗紅樹根!

“嚓——!!!”

就在火炬即將砸中樹根的瞬間,我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用拇指狠狠擦過火炬側面的引火磷片!

一道刺目欲目、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熾白強光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燃聲,猛然在狹小的帳篷內炸開!

“啊——!”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瞬間失明,發出痛苦的慘叫。

鎂光劇烈燃燒,發出“嘶嘶”的咆哮,瞬間就將那根暗紅樹根照得纖毫畢現!就在這白熾得足以驅散一切陰影的強光之下,我看到了——

那根樹根在火焰中瘋狂扭動,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焦糊味瀰漫開來!而更讓我魂飛魄散的是,在火炬爆燃的強光映照下,帳篷帆布上投射出無數條扭曲舞動的、暗紅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如同無數條來自地獄的血色觸手,正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細小的縫隙,瘋狂地鑽刺、探入!整個帳篷,彷彿被一張巨大的、由血柏根鬚織成的死亡之網,從外部死死包裹、向內侵蝕!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藉著這短暫而強烈的鎂光,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死死釘在了帳篷角落——那裡放著我們下午清理出的、覆蓋著油布的石碑一角!在熾白光芒的照射下,石碑底部,那原本刻著“駱天雄勒石為記”的位置下方,一行原本被泥土和歲月徹底掩埋、此刻卻如同被無形之筆重新勾勒出的、鮮豔欲滴的硃砂小字,清晰地浮現出來:

>“怨氣鬱結,柏化赤精,汲生人魂可復言冤屈!”

字跡殷紅如血,帶著一種妖異的靈動感,彷彿剛剛書寫而成!

汲生人魂……復言冤屈?!

小陳脖頸處那搏動吮吸的樹根……帳篷外那無數扭動的暗影……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這血柏……這石碑……它們是一體的!這根本不是甚麼巧合!是碑文記載的怨氣催生了這株邪樹,而這邪樹,正在執行碑文最後的詛咒——汲取活人的魂魄,只為讓那井底被活埋的怨魂……“復言冤屈”!

“嗬……嗬……”小陳的抽氣聲已經微弱下去,身體停止了抽搐,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已經散開。那根刺入他脖頸的樹根,似乎吸飽了,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滿足感,從他的皮肉中退了出來,縮回了帳篷的破洞,只留下頸側一個汩汩冒血的、深不見底的小孔。

鎂光火炬的光芒在短暫的爆發後迅速衰減,帳篷內重新陷入昏黃與深沉的黑暗交織的境地。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的甜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地獄般的氣息。王五和另外幾個腳伕蜷縮在帳篷最遠的角落,牙齒咯咯作響,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孫教授握著那支已經熄滅的小火炬,臉色死灰,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死寂。帳篷裡只剩下外面依舊呼嘯的風雨聲,還有我們幾個人如同破風箱般粗重而恐懼的喘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清晰地響了起來。

不是來自帳篷外。

不是來自風雨中。

而是……來自地下!

“沙……沙……沙……”

那聲音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彷彿就在我們腳下幾尺深的地方響起。像是……像是極其枯瘦、極其堅硬的東西,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慢而執著地刮擦著冰冷堅硬的岩石表面。

指甲……刮擦井壁的聲音!

我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驚恐地投向帳篷角落裡,那通往古井方向的帆布!

“沙……沙……沙……”

聲音似乎……更近了一點?又或者只是我的錯覺?它在移動!它在向上刮!它在靠近!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絕望的窒息感。王五他們徹底崩潰了,一個年輕的腳伕再也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沙……沙……咯……咯……”

刮擦聲變得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一種類似骨頭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那刮擦井壁的“東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者……正在嘗試著發出別的聲音?

就在我全身的神經繃緊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剎那——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死一樣的寂靜,瞬間吞噬了一切。只剩下風雨敲打篷布的聲音,單調而空洞。

這突如其來的死寂,比剛才的刮擦聲更令人恐懼!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預示著更恐怖的爆發!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鐵,耳朵卻拼命地豎立著,捕捉著帳篷內外的任何一絲異響。

沒有刮擦聲。

沒有風聲雨聲。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

一股冰冷、滑膩、帶著濃重土腥味和腐爛氣息的……氣流?不,不是氣流!那感覺,就像一條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溼冷的舌頭,毫無阻隔地、緊緊地貼上了我的右耳耳廓!

一個聲音,嘶啞、破碎、彷彿由無數冤魂的怨念糅合而成,每一個音節都摩擦著腐朽的聲帶,帶著深入骨髓的惡毒和……難以言喻的渴望,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了我的耳道,直接在我腦海深處響起:

“下……一個……”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量,又似乎在享受我的恐懼帶來的戰慄。

“……輪……到……你……了……”

聲音消失的瞬間,那股緊貼耳廓的、冰冷滑膩的觸感也倏然退去。

“呃啊——!!!”我再也無法承受,積壓到頂點的恐懼如同火山般爆發!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撞開帳篷那並不牢固的門簾,一頭扎進了外面依舊瓢潑的、冰冷刺骨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身上,瞬間溼透,刺骨的寒意讓我打了個哆嗦,卻絲毫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耳畔殘留的冰冷滑膩感。我像一隻無頭蒼蠅,在漆黑的雨夜裡,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等等我!!”身後傳來孫教授和王五他們驚恐萬狀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他們也被我的崩潰帶動,跟著衝出了那如同魔窟的帳篷。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是溼滑的苔蘚和鬆動的碎石。我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想離那頂帳篷、離那口枯井、離那株吸血的妖樹越遠越好!恐懼如同實質的鬼爪,死死攫住我的心臟,擠壓著我的肺葉,讓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廢墟的哪個角落。腳下猛地一滑,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嗆得我劇烈咳嗽。冰冷的觸感和窒息的痛苦讓我狂奔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絲。

“呼……呼……”我趴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喘息,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又澀又痛。

“沙……沙……”

那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它沒有貼在我的耳廓,而是……清晰地、彷彿就在我摔倒之處前方的地面之下傳來!

我驚恐地抬起頭,雨水模糊中,勉強辨認出眼前的地形——這裡似乎是廢墟的邊緣,靠近一道半塌的石牆。而在牆角根部的陰影裡,在厚厚的腐葉和泥濘之下……隱隱約約,似乎有一個不大的、被亂石和泥土半掩的……洞口?

那“沙……沙……”的刮擦聲,正無比清晰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著,從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深處傳來!

那不是井!這廢墟之下,難道還有別的……東西?!

“不……不……”我手腳並用地向後爬,想要遠離那個洞口。

就在這時,跑在我後面的孫教授和王五他們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追到了附近。孫教授手中的煤油燈在風雨中搖曳著極其微弱的光芒。

“小顧!你……”孫教授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我剛剛摔倒、此刻正被我慌亂後退的身體蹭開更多浮土和落葉的地方——就在那個發出刮擦聲的洞口旁邊!

藉著那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煤油燈光,我們都看到了——

一塊斷裂的、沾滿泥汙的石碑殘片,被我從浮土中蹭了出來!

殘片上,赫然刻著幾個雖然殘缺、卻依舊能辨認出來的、充滿怨毒與瘋狂氣息的陰刻大字:

>“駱……天雄……汝……亦……當……嘗……此……味……!!!”

字跡深深嵌入石中,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刻寫者臨死前所有的恨意!

“駱天雄……嘗此味……”孫教授失神地喃喃念道,手中的煤油燈“啪嗒”一聲掉落在泥水裡,火焰掙扎了幾下,徹底熄滅。

四周,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如同濃墨般的黑暗。

只有那地底深處傳來的、指甲刮擦石壁的“沙沙”聲,在風雨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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