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下得奇大,扯絮撕棉一般,將青楓嶺裹得嚴嚴實實。安幼輿揹著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在沒膝的雪地裡跋涉,只為一樁急事——他遠嫁鄰縣的姐姐病重,捎來口信,說想見一見這自幼相依為命的弟弟最後一面。
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疼。天色昏沉如墨,辨不清方向。安幼輿心急如焚,腳下被雪中暗藏的樹根一絆,整個人便如滾地葫蘆般向前撲去,直摔得七葷八素。書箱滾落一旁,筆墨紙硯散了一地。他掙扎著要爬起,手撐在冰冷的雪上,指尖卻意外觸到一團溫軟、猶帶餘溫的東西。
藉著雪地微光,安幼輿俯身細看,心頭猛地一跳!竟是一隻體型頗大的獐子,後腿被一副鏽跡斑斑卻異常猙獰的鐵夾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周遭白雪,又被嚴寒凍住,凝成一片刺目的暗紫。那獐子側躺在地,身體微微起伏,頸下雪白柔軟的絨毛沾滿了血汙,一雙圓潤溼潤的眼睛,疲憊而絕望地望著他。
安幼輿天生一副軟心腸,尤其見不得生靈受苦。他忘了自己的狼狽和寒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獐子受了驚,喉嚨裡發出低微的嗚咽,掙扎著想挪動,卻引得傷腿處又是一陣抽搐,血水再次滲出。
“莫怕,莫怕,”安幼輿放柔了聲音,彷彿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我替你弄開這要命的鐵傢伙。”他試著去扳那沉重的鐵夾。鐵齒深陷皮肉,冰冷堅硬,紋絲不動。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手指被冰冷的鐵器凍得生疼,幾乎失去知覺。幾番嘗試,鐵夾終於“咔噠”一聲鬆開了些。獐子痛得渾身劇顫,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安幼輿不敢遲疑,脫下自己那件半舊的棉袍,不顧寒風刺骨,用力撕下內襯還算乾淨的布條,笨拙而輕柔地替獐子包紮那血肉模糊的傷處。血很快浸透了布條。
“這荒山野嶺,你傷成這樣,獨自留下怕是不行。”安幼輿看著那雙依舊盛滿痛苦與驚惶的眼睛,嘆了口氣。他費力地抱起這隻分量不輕的獐子,重新背好書箱,在茫茫風雪中辨認著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獐子溫順地蜷在他懷裡,偶爾發出一兩聲虛弱的喘息,溫熱的氣息拂過安幼輿冰冷的脖頸。
風雪愈發猛烈,幾乎要將人吞噬。安幼輿精疲力竭,視線模糊,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倒下時,前方風雪簾幕中,竟透出一點微弱搖曳的橘黃光芒!那光芒雖弱,在無邊的黑暗與風雪中,卻如同救命的燈塔。他精神一振,拼盡最後力氣朝那光亮處挪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院落。院牆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壘砌,覆著厚厚的雪,兩間茅屋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唯有窗紙上透出的那點燈火,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固執地亮著。安幼輿叩響了那扇被積雪半掩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老者,身形瘦小,穿著褐色粗布棉襖,鬚髮皆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他目光先是落在安幼輿凍得青紫的臉上,隨即移向他懷中抱著的、裹著布條的獐子。那目光在獐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安幼輿覺得老人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快得難以捕捉。
“老人家,風雪太大,晚生迷了路,又……又撿到這受傷的畜生,實在走不動了,求您行個方便,容我們暫避一晚。”安幼輿牙齒打著顫,懇求道。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獐子腿上的布條,那布條分明是撕扯自安幼輿的棉袍內襯。他側了側身:“進來吧。”
屋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異常潔淨。一個土灶燒得正旺,上面溫著水,暖意融融,驅散著安幼輿身上的寒氣。他將獐子小心地放在灶旁鋪著厚厚乾草的地上。獐子似乎到了熟悉的環境,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發出低低的嗚咽。
“爹,是誰來了?”一個清脆如珠玉相擊的聲音從裡屋傳來。門簾一挑,一個少女走了出來。安幼輿只覺得眼前一亮。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素淨的淺碧色衣裙,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著,僅用一根木簪固定。肌膚勝雪,眉眼靈動,尤其一雙眼眸,清澈得如同山澗裡最純淨的泉水,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望過來。她身上似乎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極其清幽淡雅的草木香氣,令人聞之心神一爽。
少女一眼也看到了地上的獐子,驚呼一聲:“啊!”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它的傷勢,動作輕柔而熟練。她抬頭看向安幼輿,眼中滿是感激:“公子,是你救了它?”
安幼輿有些侷促地點點頭:“雪地裡碰巧遇見,它傷得不輕。”
少女轉向老者:“爹,您看,它流了好多血!我去拿草藥!”說著便起身去了裡間。
老者沒說話,只是默默走到灶邊,盛了一碗滾燙的薑湯遞給安幼輿:“喝點暖暖身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獐子,“這畜生,命大,遇到了你。”
少女很快拿著草藥和乾淨的布條出來,蹲在獐子身邊,動作輕柔地為它重新清洗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再仔細包紮。她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側臉線條柔和美好。安幼輿捧著薑湯,在一旁看著,只覺得這簡陋的茅屋因她的存在而明亮溫暖起來。
“我叫章叟,”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這是小女,花姑子。公子怎麼稱呼?這大雪天,怎會走到這深山裡來?”
安幼輿忙放下碗,恭敬地回答:“晚生安幼輿,是山外安家村人。因家姐病重,住在鄰縣姐夫家,捎信來急喚,這才冒險趕路,不想遇此風雪,迷了路途。若非遇到老丈和姑娘,還有這受傷的獐子引路,怕是……”他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門外依舊肆虐的風雪。
“安家村?”章叟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在安幼輿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甚麼,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緣分罷了。雪封山路,你今晚就安心住下,明早雪停再走。”語氣雖淡,卻不容置疑。
花姑子已包紮好獐子,聞言抬頭,對著安幼輿淺淺一笑,那笑容乾淨得如同雪後初晴的天空:“安公子安心歇息便是,我去收拾一下西屋。”她起身時,那股清雅的幽香再次飄過安幼輿鼻端,若有似無,卻讓人心神安定。
西屋不大,只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和一張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雖簡陋,卻異常乾淨溫暖。安幼輿奔波一天,又驚又累,頭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安幼輿被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啜泣聲驚醒。那聲音彷彿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悲傷,絲絲縷縷,直往人心裡鑽。他睜開眼,屋內一片漆黑,窗外風聲依舊呼嘯。他側耳細聽,哭聲似乎是從灶房方向傳來,又像是隔著牆壁,斷斷續續。
安幼輿披衣起身,輕輕推開房門。灶膛裡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勉強照亮一角。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灶旁乾草堆上,那隻受傷的獐子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蜷縮著的、穿著淺碧色衣裙的身影——正是花姑子!她背對著他,雙肩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
安幼輿心頭猛地一跳,以為自己睡迷糊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沒錯,是花姑子!可她為何深更半夜獨自在灶房哭泣?那隻獐子呢?
他正疑惑間,花姑子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哭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來。藉著灶膛裡那點微弱的紅光,安幼輿看清了她的臉——那張原本清麗動人的面龐,此刻竟掛滿了淚痕,眼圈紅腫,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一絲……驚恐?更讓他心頭巨震的是,在花姑子白皙的頸側,靠近耳根的地方,竟赫然有一小片未乾的、暗紅色的血漬!位置大小,與他傍晚為那獐子包紮時,在它頸下絨毛間看到的血汙位置,分毫不差!
安幼輿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僵立在原地,手腳冰涼。白日裡章叟初見獐子時那複雜的眼神,花姑子身上那股奇異的幽香,她對獐子傷勢超乎尋常的關切和熟練的處理……無數細碎的線索瞬間在腦海中炸開,串聯成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那隻受傷的獐子,就是花姑子!眼前這美麗哀傷的少女,絕非尋常人類!
花姑子見安幼輿呆立著,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盡是驚駭,便知他已然窺破了秘密。她眼中的悲傷更濃,卻沒有辯解,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默默地、深深地看了安幼輿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包含著歉意、無奈,還有一絲絕望的坦然。隨即,她猛地站起身,像一道無聲的碧色輕煙,飛快地閃進了裡屋,只留下空氣中一縷淡淡的幽香和灶膛裡幾點將熄未熄的炭火餘燼。
安幼輿站在冰冷的黑暗裡,心潮翻湧,驚疑不定。方才那一眼,花姑子眼中的哀傷如此真切,絕非妖邪之物所能偽裝。他回想起她替獐子包紮時那溫柔專注的神情,為自己端來薑湯時那純淨的笑容……恐懼感竟奇異地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和一種想要探明真相的衝動。這一夜,他再無睡意,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腦海中反覆浮現花姑子含淚回眸的景象和她頸側那片刺目的血痕。
次日清晨,風雪果然停了。天地間一片銀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安幼輿起身走出西屋。灶房裡乾乾淨淨,昨夜殘留的血跡、藥草痕跡都已不見。花姑子正背對著他,在灶前忙碌,身形窈窕,動作麻利,彷彿昨夜的一切只是他驚懼之下的幻夢。
章叟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默默抽著旱菸。見安幼輿出來,他磕了磕煙鍋,聲音低沉:“雪停了,山路雖難行,但方向好認了。公子吃了早飯便上路吧,莫再耽擱了令姐的病。”
他的話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送客的疏離,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安幼輿,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想法和昨夜所見帶來的波瀾。
安幼輿心中咯噔一下。章叟這態度,分明是知道了甚麼,急於讓他離開!他壓下心頭的驚疑,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多謝老丈收留之恩。只是……”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花姑子的背影,“昨夜似乎聽到些異響,不知……”
花姑子盛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章叟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山野之地,風雪夜,免不了有些山精野怪弄出的動靜,公子不必介懷。趕路要緊。”他站起身,那瘦小的身軀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吃了飯,老夫送你一程,指條近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安幼輿心知再難留下,更無法追問昨夜之事。他匆匆吃了花姑子端來的清粥小菜,粥很暖,但他食不知味。花姑子始終垂著眼,安靜地侍立在一旁,未曾與他對視一眼。臨出門前,安幼輿鼓起勇氣,深深看了花姑子一眼,低聲道:“姑娘,珍重。”
花姑子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了昨夜的悲傷,卻盛滿了欲言又止的複雜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句極輕的:“公子……一路平安。”
章叟將安幼輿送到院外,指著一條被積雪覆蓋、但依稀可辨的小徑:“順著此路,翻過前面那道山樑,下去便是官道。比你來時的路近了大半日腳程。”他看著安幼輿,眼神深邃,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鄭重,“安公子,昨夜風雪已過,前路平坦。但望你記住,有些路,走過便罷;有些事,見過便忘。莫要回頭,莫要深究,於人於己,皆是福分。去吧!”
安幼輿心頭一震,明白章叟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保護他和他的女兒。他鄭重地對著章叟作了一揖:“老丈教誨,晚生銘記於心。救命之恩,以後再報!”說罷,轉身踏上了那條積雪的小徑。
走出十幾步,安幼輿忍不住回頭望去。小小的石屋院落靜靜臥在潔白的雪坡上,炊煙裊裊。院門口,章叟瘦小的身影已經不見。唯有那抹熟悉的淺碧色,靜靜地立在門邊,遠遠地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如同雪地裡一株孤清的早春新竹。寒風拂過,似乎又送來那縷清幽的草木香氣。他心中一酸,咬了咬牙,不再回頭,加快了腳步。
山路崎嶇,積雪深厚,安幼輿走得十分艱難。章叟指點的近道確實少繞了許多彎路,日頭偏西時,他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山下,一條被來往車馬壓出轍印的官道蜿蜒在雪原上。他鬆了口氣,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尋了路邊一塊避風的大石坐下歇息。
剛喘勻了氣,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碾壓積雪的吱嘎聲。回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頗為華貴的青篷馬車正沿著山路疾馳而來,趕車的車伕揮鞭吆喝著,似乎頗為著急。山路狹窄,積雪溼滑,那馬車速度卻絲毫不減。
就在馬車將要經過安幼輿身邊時,異變陡生!拉車的兩匹馬不知為何突然受了驚,其中一匹猛地揚起前蹄,長聲嘶鳴,另一匹也跟著躁動不安。車伕猝不及防,用力勒緊韁繩。那受驚的馬匹更是狂躁,猛地發力掙扎,車身劇烈搖晃,竟將車轅生生別斷!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半截車轅斷裂飛出,沉重的車廂失去了平衡,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路邊陡峭的山坡直衝下去!
“啊——!”車廂內傳出一聲女子淒厲的尖叫。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安幼輿離得最近,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從大石後躍起,朝著翻滾下坡的車廂撲去!他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山坡陡峭,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沉重的車廂一路翻滾、顛簸、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捲起漫天雪霧。安幼輿不顧一切地追著,幾次險些滑倒,終於在一個相對平緩的坡底追上了幾乎散架的車廂。車壁碎裂,露出裡面一片狼藉。一個穿著錦緞棉襖、約莫四十餘歲的婦人蜷縮在車廂一角,額頭撞破,鮮血直流,已經昏死過去。另一個年輕些的丫鬟打扮的女子被甩在另一邊,手臂扭曲,正痛苦地呻吟。
安幼輿奮力扒開碎裂的木板,將昏迷的婦人和受傷的丫鬟小心地拖了出來。他撕下自己的衣襟為婦人按住額頭的傷口,又用樹枝勉強固定住丫鬟的手臂。忙亂中,他瞥見那婦人髮髻散亂,掉落在地的一根金簪樣式頗為熟悉。他心中一動,想起姐姐出嫁前曾說起過姐夫家的一位遠房姑母,似乎就住在附近縣城,極是富貴,最愛這種累絲嵌寶的金簪樣式。
“敢問……這位夫人可是姓陳?家住縣城西關?”安幼輿試探著問那痛得臉色煞白的丫鬟。
丫鬟忍著痛,驚疑地看著安幼輿:“正…正是!公子如何得知?我們夫人正是西關陳府的當家太太!”
安幼輿心頭大定,真是姐姐夫家的親戚!他立刻道:“我乃安家村安幼輿,是府上三奶奶的弟弟。快告訴我,府上可有懂醫的?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救治夫人!”
丫鬟一聽,又驚又喜:“原來是舅少爺!府上有常駐的郎中!只是…只是這荒山野嶺,車也毀了,如何是好?”
安幼輿抬頭看了看天色,果斷道:“你在此守著夫人,用雪替她冷敷額頭止血。我腳程快,立刻下山去陳府報信!記住,千萬別挪動夫人!”交代完畢,他轉身便沿著官道,朝著縣城方向發足狂奔。
安幼輿拼盡全力趕到陳府,已是氣喘如牛,汗透重衣。門房一聽是三奶奶病危的弟弟,又聞主母出事,不敢怠慢,立刻通報。很快,陳府上下亂成一團,管家帶著家丁、郎中,抬著軟轎,跟著安幼輿火速趕回出事地點。
一番忙碌,總算將陳夫人和丫鬟安全抬回府中救治。陳夫人雖傷勢不輕,所幸未傷及根本。郎中診治後,言道幸虧止血及時,處置得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陳老爺感激涕零,拉著安幼輿的手連聲道謝,視若恩人,定要留他在府中多住幾日,好好款待。安幼輿心繫姐姐病情,婉言謝絕,只懇求陳老爺備一輛快車,送他去姐夫家探望病重的姐姐。
陳老爺見其心誠,不再強留,立刻吩咐備車。臨行前,他親自將安幼輿送到府門外,鄭重道:“安公子,此番大恩,我陳家銘記在心!你姐姐那邊,我亦會派人送去些上好藥材補品。待你姐姐好轉,務必再來府上,容我好好答謝!另有一事……”他略一沉吟,低聲道,“公子此番救下拙荊,想必也看到了那斷掉的車轅。事後檢視,那斷裂處竟異常光滑,似是被極鋒利的刀刃瞬間斬斷,絕非自然磨損!此事透著蹊蹺,我已命人暗中查訪。公子日後行路,也需多加小心才是。”
安幼輿聞言,心頭猛地一沉。光滑的斷口?人為斬斷?這絕非意外!他立刻聯想到雪夜深山中的章叟父女,聯想到花姑子那夜含淚的雙眼和頸側的血痕,還有章叟那諱莫如深的警告。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這看似偶然的車禍,難道也與那幽谷中的秘密有關?他不敢深想,匆匆謝過陳老爺,登車離去。
所幸姐姐的病乃是產後虛弱,兼染風寒,並非不治之症。見到弟弟趕來,精神好了許多。安幼輿在姐夫家悉心照料姐姐十餘日,待姐姐病情穩定,才辭別歸家。
回程之路,安幼輿選擇了寬敞的官道。然而,心中那份對花姑子的牽掛和對章叟警告的疑惑,如同雪地裡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得他心神不寧。那清幽的草木香氣,那哀傷的回眸,還有陳夫人馬車那詭異的斷轅……種種謎團在他腦中盤旋。行至青楓嶺附近,他鬼使神差地讓車伕在驛站等候,自己則憑著模糊的記憶,再次踏上了那條通往深山的小徑。
積雪已開始消融,山路泥濘難行。安幼輿走了大半天,終於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山坡。然而,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如墜冰窟!
那依山而建、曾帶給他一夜溫暖庇護的石屋小院,此刻竟只剩下斷壁殘垣!石塊散落一地,焦黑的木樑斜插在廢墟中,處處是焚燒後的痕跡。幾縷未散盡的青煙,如同冤魂般,在寒冷的空氣中嫋嫋飄蕩。一片死寂,唯有山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悲鳴。
安幼輿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踉蹌著衝進廢墟,徒勞地翻動著焦黑的木頭和冰冷的石塊,嘶聲呼喚:“章老丈!花姑子姑娘!”回應他的,只有空曠山野的風聲。
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只有殘雪覆蓋的泥地上,留下一些凌亂、深重的人形腳印,還有幾處噴濺狀的、已經變成黑褐色的汙跡——那是乾涸的血!
是誰?是誰下此毒手?是為了他安幼輿?還是為了章叟父女本身的秘密?花姑子呢?她是生是死?安幼輿站在廢墟前,渾身冰冷,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想起章叟那晚深沉的警告:“莫要回頭,莫要深究……”可如今,他不回頭,災禍卻依舊降臨!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當時為何要離開!若自己留下,是否……是否就能阻止這一切?
他在廢墟中呆立了許久,直到夕陽將山嶺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最終,他在一塊傾倒的、未被完全燒燬的石磨盤下,發現了一小截東西。那是一根細長的、帶著天然竹節紋路的木簪,正是花姑子那日綰髮所用!簪尾沾著一點暗紅的血漬,觸目驚心。
安幼輿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支木簪,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直刺心底。這是花姑子留下的唯一痕跡!他將木簪珍重地揣入懷中,對著這片埋葬了溫暖與神秘的焦土,深深一揖,如同祭奠。隨後,他轉身,踏著夕陽的餘暉,一步步走下山去。背影決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執念。他發誓,必要查明真相!無論花姑子是人是妖,他都要找到她!
回到安家村後,安幼輿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生活,讀書、幫襯些農活。但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沉默寡言,眉宇間總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和深沉。夜深人靜時,他常取出那支沾血的木簪,在燈下反覆摩挲,簪身那清幽的草木香氣早已散盡,唯有那點暗紅,如同心頭的烙印。
他暗中四處打聽。先是去了陳府,旁敲側擊地詢問當日馬車驚魂之事。陳老爺只嘆息說查無線索,那斷口光滑如鏡,非尋常利器可為,倒像是被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切斷,車伕也堅稱當時路上並無旁人。線索似乎斷了。
他又花了數月時間,走訪青楓嶺附近的樵夫、獵戶,打聽那石屋和章叟父女。得到的訊息卻更令人心寒。一個住在山坳裡的老獵戶醉醺醺地告訴他:“章老頭?那老傢伙……邪性得很!住了幾十年,模樣就沒變過!他那個女兒,更是……嘖嘖,美得不像是人間有的!俺們都說,他們是山裡的精怪變的!前陣子那場大火,燒得好!定是老天爺收了他們!”
另一個樵夫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安公子,不瞞你說,出事前幾日,俺看見一夥穿著城隍廟號衣的人,鬼鬼祟祟地在章家附近轉悠,還拿著羅盤和些古怪的符紙!領頭那個三角眼的,就是城隍廟那個有名的‘賽判官’劉麻子!那火……哼,燒得蹊蹺!”
城隍廟!劉麻子!安幼輿心中劇震。本縣的城隍廟香火極盛,廟主姓周,據說有些通靈的本事,手下養著一幫閒漢,為首的正是那心狠手辣、綽號“賽判官”的劉三,因一臉麻子,人稱劉麻子。他們為何會盯上章叟父女?
安幼輿立刻將目標轉向城隍廟。他假扮香客,多次前往,暗中觀察。他發現廟祝周道人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眼神卻陰沉得如同深潭,看人時彷彿帶著鉤子。劉麻子果然是其爪牙,滿臉橫肉,眼神兇戾,帶著幾個潑皮在廟裡廟外耀武揚威。安幼輿試圖接近,卻總被他們警惕地隔開。
一日,安幼輿在廟外茶攤佯裝喝茶,聽到鄰桌兩個香客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周廟祝最近得了一件寶貝!”
“甚麼寶貝?”
“嗨,據說是山裡尋來的千年獐寶!那可是精怪一身道行凝結的本命香!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助人增壽延年,修煉神通!周廟祝正用秘法炮製呢!”
“真的假的?從哪弄來的?”
“噓!小聲點!還能是哪?前陣子青楓嶺那場大火……嘿嘿,沒點由頭能燒起來?聽說為了這東西,劉麻子那幫人還折了兩個兄弟,那老獐子兇得很……”
安幼輿聽得血脈僨張,手中的茶碗幾乎捏碎!千年獐寶!本命香!章叟父女果然是香獐成精!那場大火,果然是城隍廟這夥人為了奪取“獐寶”而下的毒手!花姑子呢?她父親的本命香被奪,她又在何處?是生是死?巨大的憤怒和擔憂啃噬著他的心。他必須想辦法接近周道人,查清花姑子的下落!
機會終於在一個月後出現。周道人要在城隍廟開壇講經,宣揚善果,廣邀鄉紳信眾。安幼輿託了陳老爺的關係,得以進入內壇旁聽。壇場肅穆,香菸繚繞。周道人端坐高臺,口若懸河,講著因果報應、神靈庇佑。安幼輿強壓著心頭的恨意,裝作虔誠聆聽。
講經結束,眾人散去。安幼輿故意落在最後,待周道人走下高臺,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周仙師道法高深,晚生安幼輿,聆聽教誨,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周道人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認:“哦?安公子有何見教?”
“晚生心中有一大惑,日夜纏繞,寢食難安,懇請仙師指點迷津!”安幼輿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痛苦和迷茫,“數月前,晚生於風雪夜在青楓嶺迷途,曾在一戶章姓父女家中借宿。彼時曾見奇異之事,心甚惶恐。後聞其家遭回祿之災,父女不知所蹤……晚生心中不安,常思是否因晚生之故,引災禍於彼?若真如此,晚生罪孽深重,該如何贖解?請仙師慈悲開示!”他言辭懇切,將一個內心飽受良心譴責的迷途書生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周道人眼中精光一閃,捋著鬍鬚,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安公子宅心仁厚,竟為此等事耿耿於懷。然,天道迴圈,報應不爽。那章叟與其女,實非人類,乃山中獐精所化。其盤踞深山,吸食日月精華,日久必成禍患。那場天火,實乃神明震怒,降罰於妖邪,以儆效尤!與公子何干?公子能窺破妖形而不為其所惑,已是慧根深種,神明庇佑。此等妖物,灰飛煙滅,正是其歸宿。公子不必掛懷,更無需自責,當速速忘卻才是正理。”
這番話,看似開解,實則冷酷至極,將一場血腥的謀殺輕描淡寫地說成天罰,更坐實了他們的罪行!安幼輿心中怒火翻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做出恍然和釋然的表情:“原來如此!竟是妖物!多謝仙師開解,晚生心頭這塊大石,總算放下了!”
周道人滿意地點點頭:“公子明白就好。去吧,多行善事,自有福報。”他揮了揮手,示意安幼輿可以離開了。就在安幼輿轉身之際,周道人似乎無意間提了一句:“說起來,那老獐子道行不淺,可惜了那一身凝聚的本命香元。倒是它那個小女兒,機靈得很,竟讓她趁亂逃了,不知所蹤,想必也難逃天網恢恢。”
花姑子逃走了!她還活著!安幼輿心頭猛地一跳,如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憤怒。他強忍著沒有回頭,腳步沉穩地走出了廟門。直到離開城隍廟很遠,確認無人跟蹤,他才靠在路邊的柳樹上,大口喘息,激動得渾身發抖。她還活著!這比甚麼都重要!
花姑子還活著!這個念頭如同黑夜裡的火種,瞬間點燃了安幼輿心中所有的希望。他回到安家村,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急切的光彩。城隍廟的兇險他已窺見一斑,周道人陰鷙,劉麻子狠毒,絕非善類。花姑子孤身逃亡,處境必定萬分兇險!他必須找到她!
接下來的日子,安幼輿幾乎放棄了學業,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尋找花姑子上。他不再侷限於青楓嶺附近,而是擴大了範圍,以城隍廟勢力難以觸及的周邊山林、偏僻村落為目標。他扮作收山貨的行商,或是尋訪古蹟的遊學士子,風餐露宿,不辭辛勞。他反覆回憶花姑子身上那股清幽的草木香氣,試圖在萬千山野氣息中捕捉到那一絲獨特的芬芳。他仔細留意著每一處可能有獐子出沒的痕跡——新鮮的足跡、啃食嫩芽的痕跡、林間偶爾閃過的敏捷身影。他甚至留意那些關於“山野精怪”、“狐仙報恩”的鄉野奇談,希望能從中得到一絲線索。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山花次第開放,安幼輿踏遍了方圓百餘里的山山水水,卻始終一無所獲。花姑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在一次次失望的打擊下,漸漸微弱。他變得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唯有那支藏在懷中的木簪,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慰藉。
轉眼到了深秋。這一日,安幼輿來到一個距離青楓嶺甚遠、名為“落霞坳”的偏僻山村。此地群山環抱,人煙稀少,只有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他照例向村中老人打聽。一位在溪邊洗衣的老嫗聽了他的描述,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道:“公子說的姑娘……模樣俊得像畫里人,身上還帶著好聞的花草香?老婆子倒是想起個人。”
安幼輿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顫抖了:“阿婆,您快說!”
“村西頭,靠近‘鬼見愁’崖壁那邊,有片老楓林。前幾個月,林子裡搬來個啞女。”老嫗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沒人知道她從哪來,叫甚麼。就一個人住,在林子裡搭了個草棚。長得是真俊,就是不會說話,見了人也躲著走。身上……嗯,好像是有股子好聞的清氣。她常採些草藥,搗鼓些東西,拿到山外換點米鹽。村裡有孩子淘氣,去偷看過,說她搗藥的石臼旁邊,總擺著一小截帶血的木頭簪子……”
帶血的木簪!安幼輿如遭雷擊,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是她!一定是花姑子!他謝過老嫗,拔腿就朝村西頭奔去,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穿過稀疏的村落,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深入,一片古老而茂密的楓樹林出現在眼前。時值深秋,楓葉如火如荼,染紅了半邊山坡。林間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安幼輿放輕腳步,急切地在林間搜尋。很快,他在靠近一處陡峭崖壁(想必就是“鬼見愁”)的背風處,發現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棚子用樹枝和茅草搭成,低矮得幾乎要貼著地面,彷彿隨時會被秋風捲走。棚子外,用石塊壘了個小小的灶臺,旁邊放著一個粗糙的石臼和木杵。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石臼旁,專注地搗著甚麼。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裙,身形比記憶中清減了許多,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草繩鬆鬆繫著。但那股清幽的、獨一無二的草木香氣,隨著秋風,絲絲縷縷地飄入安幼輿的鼻端。
是她!真的是花姑子!
安幼輿喉嚨哽咽,眼眶瞬間溼潤。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無盡思念和酸楚的輕喚:“花姑子……姑娘?”
那搗藥的身影猛地一僵,手中的木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極其緩慢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轉過身來。
正是花姑子!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此刻佈滿了憔悴與風霜,昔日靈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驚愕、恐懼,還有一絲深藏的、幾乎不敢流露的脆弱與委屈。當她看清安幼輿的面容時,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沖垮——那是絕境中忽見故人的巨大震動和無法言說的辛酸!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啊…啊…”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嘶啞氣音。
安幼輿心如刀絞,一步上前,卻又怕驚擾了她,停在幾步之外,聲音哽咽:“是我!安幼輿!我……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花姑子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臉上,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境。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爬滿了她蒼白的面頰。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壓抑著那無法宣洩的悲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如同寒風中瑟瑟的落葉。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安幼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卻又不敢貿然觸碰她,只是急切地說道:“別怕!花姑子,別怕!我知道了一切!我知道城隍廟那夥惡賊害了章老丈!我知道你逃了出來!別怕,有我在!”
聽到“章老丈”三個字,花姑子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眼中瞬間迸發出刻骨的仇恨和無邊的悲痛。她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襤褸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面前冰冷的石臼裡。
安幼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痛得無以復加。他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而充滿力量:“花姑子,看著我。我知道你不能說話了,一定是那些惡賊害的,對嗎?不要緊,我們慢慢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樣才能幫你報仇?怎樣才能治好你?”
花姑子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著安幼輿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痛惜,那目光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穿透了她內心厚厚的冰殼。她眼中的恐懼和戒備,終於一點點地融化了。她顫抖著,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草棚旁邊那塊巨大的、半人高的岩石。然後,她吃力地、極其緩慢地,用指尖在冰冷的岩石表面,一筆一劃地刻寫著。
安幼輿屏住呼吸,湊近去看。岩石上,留下幾個歪歪扭扭、卻清晰無比的字跡:
“爹……本命香……城隍……奪……煉……害我……失聲……求……安……助我……取回……”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血淚的控訴!
安幼輿看完,胸中怒火與憐惜交織翻騰。他重重地點頭,眼神堅定如磐石:“我明白了!花姑子,你放心!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章老丈的本命香,我安幼輿拼了這條性命,也定要為你奪回來!告訴我,那香現在何處?該如何取?”
花姑子見他應允,眼中閃過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她再次抬手,指尖顫抖著,繼續在岩石上艱難地刻劃。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吃力,彷彿那冰冷的岩石在吞噬著她的生命力。
“香……在……廟……地……暗……室……周……惡……道……隨……身……佩……玉……鑰……匙……月……圓……夜……子……時……陰……力……最……盛……他……必……取……香……祭……煉……此……時……可……奪……”
字跡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寫到最後一個“奪”字時,花姑子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花姑子!”安幼輿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入手處一片冰涼,她輕得像一片羽毛,氣息微弱。安幼輿急忙將她抱進那低矮陰冷的草棚。棚內更是簡陋,只有一張鋪著乾草的破舊木床,一床薄被。
安幼輿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薄被。花姑子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般顫抖著,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安幼輿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他想去尋些熱水,可這草棚裡連個像樣的水壺都沒有。他只能緊緊握著花姑子冰冷的手,希望能傳遞給她一點溫暖和力量。
就在這時,花姑子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異常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決絕。她看著安幼輿,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後再次指向安幼輿。
安幼輿不明所以:“花姑子,你是要……”
花姑子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在安幼輿驚愕的目光中,她顫抖著,用那根染血的手指,極其緩慢而鄭重地,在安幼輿的手心,畫下一個極其複雜、透著古老神秘氣息的符文!
指尖冰涼,血珠溫熱。當那最後一筆落下,安幼輿只覺得掌心猛地一燙!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暖流,順著那血符瞬間注入他的體內,流向四肢百骸!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靈之氣滌盪全身,耳清目明,連遠處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花姑子畫完符,已是氣若游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安幼輿的嘴,然後緩緩地、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安幼輿看著手心那漸漸隱去、只留下淡淡紅痕的符文,又看看花姑子蒼白沉睡的容顏,心中豁然開朗!這血符,定是花姑子以自身精血所繪的某種秘術!它不僅能暫時提升他的耳聰目明,更重要的是,在月圓之夜,當週道人祭煉本命香、陰力最盛之時,這枚“心印”便是他無聲接近、不被察覺的關鍵!而花姑子最後指向耳朵和嘴的動作,分明是在告訴他:月圓夜,子時,聽我指引!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安幼輿將花姑子冰涼的手輕輕放進薄被裡,為她掖好被角。他坐在草棚門口的石塊上,望著天邊漸漸升起的明月。月光清冷,照亮了他眼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磐石般堅定的決心。掌心那符印的位置,隱隱發燙,如同烙印,也如同無聲的誓約。
月圓之夜,子時,城隍廟。奪香!復仇!
月輪如盤,懸於中天,清冷的銀輝灑遍大地,將城隍廟飛翹的簷角映照得如同蟄伏的巨獸剪影。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安幼輿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伏在城隍廟後院高高的牆頭。他屏住呼吸,掌心那枚由花姑子精血繪就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暖意,彷彿一枚指路的烙印。
白日裡,他已藉著上香的機會,將廟內的格局,尤其是通往廟祝周道人靜室的方向,摸了個大概。此刻,他敏銳的聽覺在血符的加持下,捕捉到靜室方向傳來極細微的聲響——那是沉重的石板被挪動的聲音!
時機到了!安幼輿如同狸貓般翻下牆頭,落地無聲。藉著廊柱和花木的陰影,他迅速潛行。越靠近靜室,掌心符印的暖意越盛,甚至隱隱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悸動,彷彿花姑子的心在遠方與他一同跳動,指引著方向。
靜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漆黑。安幼輿閃身而入,反手輕輕掩上門。室內空無一人,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凝神感知著符印的指引,目光落在靜室北牆供奉的一尊不起眼的土地神小石龕上。悸動,正來源於此!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在石龕底座摸索。指尖觸到一處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按!只聽一陣極其輕微的“軋軋”聲,石龕連同底座竟緩緩向一旁滑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著濃烈香火味、陳舊塵土氣息以及某種奇異腥甜味道的冷風,從洞中撲面而來。
安幼輿毫不猶豫,矮身鑽入洞內。一條狹窄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濃稠的黑暗。他扶著溼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石階不長,很快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甬道,牆壁上每隔一段,便嵌著一盞幽幽燃燒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將人影扭曲投射在牆壁上,更添幾分陰森。
甬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刻滿詭異符文的厚重石門。門縫裡,透出忽明忽暗的慘綠色光芒,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和那股奇異的腥甜香味瀰漫出來。安幼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周道人就在裡面!章叟的本命香也在裡面!
他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石門上。裡面傳來周道人低沉而怪異的誦經聲,忽高忽低,如同鬼魅的囈語。伴隨著誦經聲,還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甚麼東西在被強行抽取、煉化的滋滋聲。
就在這時,安幼輿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女聲!那聲音帶著花姑子特有的清冷質感,卻充滿了急切的警示:“安郎!小心!他正在催動邪法,借月華陰力煉化香元!石門有陰煞禁制,強闖必遭反噬!聽我說,按我的指引,以心印感應,尋那‘生’門所在!”
安幼輿心神劇震!是花姑子的聲音!她竟能隔著如此距離,用心印秘術與他溝通!他立刻收斂心神,閉目凝神,將全部意念集中於掌心那枚符印。符印微微發燙,一股清涼的氣流彷彿順著手臂流入腦海,眼前那扇刻滿符文的石門,在“心眼”之中竟呈現出不同的景象——大部分割槽域籠罩著濃郁的黑氣,唯有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一個不起眼的、形如扭曲花瓣的符文節點,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柔光!
“就是那裡!將指尖血點在那‘花心’位置!快!”花姑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安幼輿毫不猶豫,用牙齒咬破右手中指指尖,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閃電般按向石門右下角那個散發著微弱白光的符文節點——那扭曲花瓣的“花心”!
指尖血珠觸及石門的剎那,那處符文節點猛地一亮,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啵”聲!籠罩整個石門的濃郁黑氣瞬間劇烈波動、翻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墨池,但並未潰散。那“生門”節點處的白光卻驟然穩定、擴大,形成了一個僅容手臂透過的、短暫存在的“通道”!
“就是現在!手伸進去,抓住那香囊!快!”花姑子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安幼輿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如電,猛地探入那白光形成的“通道”!手臂穿過石門的剎那,一股刺骨的陰寒瞬間包裹上來,彷彿有無數冰針扎入骨髓,同時耳邊響起無數淒厲怨毒的尖嘯,衝擊著他的心神!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心頭一股為花姑子奪回至寶的執念,硬生生扛住!
石門之內,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翻滾湧動的暗金色粘稠液體,散發著濃烈到化不開的奇異腥香,正是章叟的本命香元!香元下方,佈設著一個由黑石、骨粉、符紙構成的詭異法陣,慘綠色的光芒正是從陣中發出,如同無數觸手,纏繞、撕扯著那團香元,不斷從中抽取出一絲絲金線。周道人背對著石門,盤坐於法陣之前,雙手掐著古怪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祭煉之中,對身後石門短暫的異動毫無察覺。
在法陣邊緣,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細密符文的深紫色香囊,正靜靜地躺在一塊黑色的綢布上。香囊口微微敞開,裡面空空如也,顯然那懸浮的香元正是從中取出!
安幼輿的目標就是它!他強忍著陰煞侵蝕的痛苦和神魂的震盪,手臂穿過法陣邊緣混亂的能量流,指尖終於觸到了那個深紫色的香囊!就在他一把抓住香囊,將其攥入手心的瞬間——
“何方妖孽!敢壞我大事!”周道人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密室炸響!他顯然察覺到了法陣能量的異常波動和本命香元的瞬間躁動!他猛地回頭,那張清瘦的臉在慘綠光芒映照下猙獰如鬼,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兇光!他一眼就看到了石門下方那個手臂大小的“破綻”,以及安幼輿那隻抓著香囊、正急速縮回的手!
“安幼輿!是你這小畜生!找死!”周道人驚怒交加,他萬萬沒想到壞他好事的竟是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他反應極快,左手依舊維持著法訣穩住躁動的香元,右手閃電般從懷中掏出一枚刻畫著猙獰鬼首的黑色令牌,口中厲叱一聲:“陰兵借道!拘魂奪魄!敕!”
令牌上烏光一閃!密室中陰風驟起,溫度驟降!四個身形模糊、手持鏽跡斑斑鐵鏈、散發著濃郁死氣和血腥味的鬼影,憑空出現在安幼探入的手臂周圍,發出無聲的咆哮,揮舞著鐵鏈便向他的手臂纏繞鎖拿而來!陰風刺骨,鬼哭啼啼!
“安郎!收手!閉眼!心守靈臺!念我!”花姑子焦急萬分的聲音在安幼輿腦海中尖嘯!
安幼輿抓住香囊的手已縮回大半,但距離完全脫離那白光通道還有一尺之遙!四條帶著徹骨陰寒、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黑色鎖鏈已然纏至!千鈞一髮之際,安幼輿遵從花姑子的指引,猛地閉上雙眼,心神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口中無聲地吶喊:“花姑子!”
就在那四條鬼氣森森的鎖鏈即將觸及安幼輿手臂面板的剎那!異變陡生!
安幼輿緊攥著香囊的手心,那枚由花姑子精血繪就、一直散發著微弱暖意的符印,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純淨無比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如同一輪小小的太陽在他掌心炸開,瞬間驅散了手臂周圍的陰寒死氣!
“嗷——!”那四個撲上來的陰兵鬼影,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雪塊,在白金光芒的照射下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身形瞬間扭曲、淡化,冒起陣陣黑煙,眨眼間便化作四縷青煙,徹底消散!連那纏繞上來的鬼鏈也寸寸斷裂,化為烏有!
周道人正全神貫注維持法訣和操控陰兵,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至純至陽的白金光芒狠狠一衝!那光芒彷彿帶著某種專門剋制他邪術的浩然正氣,不僅瞬間滅了他的陰兵,更直接衝擊到他維持法訣的心神!
“噗——!”周道人如遭重錘猛擊,胸口劇痛,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法訣中斷,心神受創!那懸浮在半空、正被邪法煉化的暗金色香元,失去了法陣的束縛和牽引,頓時劇烈地震盪、翻滾起來,發出沉悶如雷的嗡鳴!密室內慘綠的光芒瘋狂閃爍,法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碎裂聲!
“不——!我的香元!”周道人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再也顧不得安幼輿,雙手瘋狂地掐訣,試圖重新穩住那即將失控暴走的本命香元!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安幼輿的手臂終於完全縮回了石門之外!那由他指尖血短暫開啟的“生門”通道,也在符印光芒爆發後迅速黯淡、閉合。厚重的石門隔絕了裡面混亂的能量風暴和周道人的怒吼。
安幼輿背靠著冰冷溼滑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右手手臂如同被凍僵了一般麻木刺痛,掌心卻緊緊攥著那個深紫色的香囊,符印殘留的溫暖和白金光芒帶來的浩然正氣感還在體內流轉。
“安郎!快走!他心神受創,暫時無力追你!速離此地!去落霞坳楓林等我!”花姑子急促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虛弱。
安幼輿不敢有絲毫耽擱,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手臂的麻木,沿著來時的甬道和石階,跌跌撞撞地向上衝去。衝出靜室,翻過高牆,一頭扎進沉沉的夜色裡,朝著落霞坳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不敢走大路,只撿那最偏僻崎嶇的山野小徑。掌心緊握著那枚深紫色的香囊,彷彿握著花姑子全部的希望。身後,城隍廟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聲充滿怨毒和暴怒的長嘯,撕裂了寂靜的夜空。安幼輿心頭一凜,跑得更快了。
當安幼輿筋疲力盡、一身狼狽地衝回落霞坳那片老楓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他遠遠地便看到,花姑子那單薄的身影,正焦急地站在草棚外,翹首以盼。
晨光熹微中,安幼輿踉蹌著奔到花姑子面前。四目相對,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在兩人眼中激盪。無需言語,安幼輿攤開緊握的手掌,將那枚非金非木、刻滿符文、帶著周道人邪法氣息的深紫色香囊,鄭重地放在花姑子冰涼的手心。
當花姑子的指尖觸碰到香囊的剎那,異象陡生!
香囊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而純淨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溫暖卻不刺眼,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驅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照亮了花姑子蒼白憔悴的臉龐和她眼中洶湧而出的淚水!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香囊竟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花姑子掌心劇烈地震顫起來!伴隨著一陣低沉而悲愴、彷彿來自遠古荒原的嗡鳴,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金色流光,猛地從香囊口激射而出!那流光在空中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頭雄健而蒼老的香獐虛影!
那虛影昂首向天,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慈愛、欣慰與解脫,它深深地、深深地凝望著下方淚流滿面的花姑子,彷彿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入靈魂深處。隨即,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嘯,化作漫天柔和的金色光點,如同最溫柔的細雨,紛紛揚揚,灑落在花姑子的身上,瞬間沒入她的體內!
“爹——!”花姑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不再是嘶啞的氣音,而是清晰無比、充滿了無盡悲痛與思念的呼喚!父親的殘魂虛影,在將最後的本源力量傳遞給她後,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隨著那金色光點的融入,花姑子身上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她原本蒼白憔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枯槁的氣息一掃而空,整個人如同被注入了磅礴的生命力,散發出瑩潤的光澤。更奇異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郁、更加純淨、更加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如同無形的漣漪,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香氣所過之處,深秋凋零的楓林彷彿被注入了春的生機!枝頭殘留的楓葉瞬間變得火紅透亮,如同燃燒的火焰;地上枯黃的野草竟抽出嫩綠的新芽;幾株早已過了花期的野菊,在花姑子腳邊不可思議地綻放出金燦燦的花朵!
安幼輿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宛若神蹟的一幕。他看見花姑子眼中的悲傷依舊濃烈,卻不再有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力量和刻骨的堅定。她緩緩抬起頭,望向城隍廟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燃燒起兩簇冰冷的復仇火焰。
“安郎,”花姑子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周道人為煉化我父本命香元,強引月華陰力,又遭你心印之力反噬,此刻必定邪氣攻心,道基崩壞,正是他最虛弱之時!此仇不報,我花姑子誓不為靈!隨我來!”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動,竟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碧色流光,朝著城隍廟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之快,遠超常人想象!
安幼輿看著花姑子遠去的流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枚由花姑子精血繪就的符印,在經歷了昨夜的血光與守護之後,此刻已徹底消失不見,只在掌心留下一個淡淡的、形如含苞花朵的粉色印記。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花姑子那新生馥郁的草木清香。沒有絲毫猶豫,安幼輿拔腿便追!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但他知道,他必須在她身邊!
當安幼輿氣喘吁吁地再次趕到城隍廟後院牆外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廟內一片狼藉!幾處偏殿的屋頂被掀開巨大的破洞,斷木殘瓦散落一地。院中那棵百年老槐被攔腰斬斷,斷口處焦黑一片,彷彿被巨力硬生生撕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種令人作嘔的邪氣殘留。
花姑子靜靜地立在院中一片相對完好的空地上,背對著安幼輿。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身姿挺直,如同雪後青松。在她身前不遠處的地上,匍匐著一個衣衫破碎、渾身焦黑、不斷抽搐的人影——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廟祝周道人!
此刻的周道人,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道袍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布條,裸露的面板上佈滿水泡和灼痕,鬚髮被燒掉大半,臉上更是血肉模糊,一隻眼睛只剩下血窟窿。他口中不斷湧出黑紅色的血沫,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周身繚繞著一股濃郁不散、充滿怨毒的死氣和失控的邪氣,顯然是遭到了極其可怕的反噬和重創。
劉麻子和幾個倖存的潑皮躲在遠處的斷壁殘垣後,面無人色,抖如篩糠,驚恐地望著場中宛如殺神的花姑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花姑子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精純無比、散發著清聖光輝的淡金色香霧——那是她融合了父親最後本源後,新生出的、更為強大的本命香元。香霧在她指尖跳躍,帶著審判般的威嚴。
“周老賊,”花姑子的聲音冰冷徹骨,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廟宇廢墟上空,“你為一己私慾,戕害我父,奪其香元,害我失聲流亡,更縱容爪牙為惡一方,褻瀆神明!今日,我便以這青楓嶺萬木之靈的名義,以我父遺留之香火,廢你邪功,斷你根基!讓你永世受盡陰煞反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話音未落,她指尖那縷淡金色的香霧驟然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纖細卻凌厲無比的金光,瞬間沒入周道人的丹田氣海!
“啊——!!!”周道人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如同被投入油鍋的活蝦般劇烈地弓起!他周身原本就紊亂暴走的邪氣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瘋狂地從他七竅和周身毛孔中噴湧而出!黑紅色的汙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碎塊從他口中狂噴而出!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下去,面板變得如同老樹皮般焦黑皸裂,眼神徹底渙散,只剩下無邊的痛苦和絕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如同一個破敗的風箱。
花姑子冷漠地看著周道人在極致的痛苦中掙扎,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她緩緩轉身,目光如冰刀般掃向躲在廢墟後瑟瑟發抖的劉麻子等人。
“爾等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手上亦沾滿無辜鮮血!”她的聲音帶著凜冽的寒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自斷一臂,滾出此地!若再敢踏足青楓嶺方圓百里,或再行不義,必叫爾等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劉麻子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違抗?他們看著周道人那生不如死的慘狀,聽著那非人的哀嚎,只覺得褲襠一熱,竟有人當場失禁。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幾人面無人色,相互看了一眼,眼中盡是恐懼和絕望。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幾人竟如同瘋魔一般,撿起地上的碎瓦斷木,或是抽出隨身的匕首,狠狠地朝著自己的左臂砍去、砸去!
“咔嚓!”“噗嗤!”“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皮肉切割聲和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斷臂落地,鮮血噴濺!劉麻子等人痛得滿地打滾,卻不敢有絲毫停留,強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了這片已成煉獄的城隍廟廢墟,留下滿地狼藉和刺目的血腥。
花姑子看也不看那些逃走的惡徒,她的目光落在安幼輿身上。眼中的冰冷和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深沉的哀傷,有復仇後的空茫,更有對眼前這個凡人書生的無盡感激與一絲……難以割捨的眷戀。
她走到安幼輿面前,晨光勾勒著她清麗的側影。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安幼輿掌心那枚淡淡的、花苞狀的印記。
“安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仇已報,塵緣……亦該了了。”
安幼輿心頭猛地一緊,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花姑子!你……你要走?”
花姑子抬起頭,望著東方天際噴薄欲出的朝陽,眼神悠遠而空靈:“我本山野精怪,僥倖得道。此番為報父仇,強行動用新生未穩的本命香元,誅殺惡道,已違了天地間精怪不得主動戕害凡人的鐵律。雖周老賊罪有應得,然天條難容。劫數……將至。”
她收回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安幼輿,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安郎,你我緣分,起於風雪一諾,承於患難相助,止於……恩仇兩清。你待我情深義重,花姑子銘感五內,永世不忘。然人妖殊途,終非一路。若再強留,恐累你遭天譴之殃。”
“不!我不怕!”安幼輿急切地抓住花姑子的手,那手依舊冰涼,“甚麼天譴!我安幼輿行事但求無愧於心!若非你父女風雪收留,我早已凍斃荒山!若非你心印相護,我昨夜也難逃毒手!花姑子,留下來!無論你是人是妖,在我心中,你就是花姑子!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花姑子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水光瀲灩,唇邊卻綻開一個悽美絕倫的笑容,如同帶露的梨花:“傻書生……你的心意,我懂。只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猛地抬頭望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晨曦,驟然間風雲變色!大片大片濃重如墨的烏雲不知從何處湧來,瞬間遮蔽了初升的朝陽!雲層之中,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彷彿有巨獸在雲後咆哮!一道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厚重的雲幕,帶著毀滅的氣息,在低垂的雲層中瘋狂竄動、匯聚!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壓,如同無形的巨山,轟然降臨!整個城隍廟廢墟在這威壓下瑟瑟發抖!
天劫!真正的天罰之劫,降臨了!
花姑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坦然。她猛地掙脫安幼輿的手,將他用力推向遠處一塊巨大的斷碑之後!
“走!安郎!快走!離我越遠越好!”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迫!
安幼輿被推得一個趔趄,看著花姑子決絕地轉身,獨自迎向那翻滾著恐怖雷霆的劫雲,心如刀割!他如何能走?他怎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這滅頂之災?
“不——!花姑子!”他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
就在這時,花姑子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有訣別,有眷戀,有懇求,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時,安幼輿腦海中響起她清晰的聲音:“安郎!你若真為我好,便活下去!記住我!若天可憐見……或許……或許來世……”聲音戛然而止,被淹沒在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聲中!
“轟隆——!!!”
一道水桶粗細、熾白刺目、彷彿能貫穿天地的恐怖雷霆,撕裂濃雲,帶著上蒼的無盡怒意,朝著孤立在廢墟中央的花姑子,當頭劈下!
電光石火間,花姑子周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那金光純淨而柔和,帶著新生的草木芬芳和一種捨身無悔的決絕意志!她將融合了父親本源的新生本命香元催發到了極致,整個身體彷彿都化作了一朵巨大的、迎向毀滅雷霆的金色花朵!
刺目的強光瞬間吞噬了一切!安幼輿只覺得雙眼劇痛,瞬間失明,耳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爆響和雷霆的咆哮!一股無法抗拒的狂暴氣浪將他狠狠掀飛,重重撞在斷碑之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安幼輿在劇烈的頭痛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中悠悠醒轉。眼前依舊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他掙扎著爬起身,不顧一切地撲向花姑子方才站立的地方。
煙塵尚未散盡。地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焦黑的深坑,坑底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深坑邊緣,散落著幾片焦枯的、如同楓葉形狀的……金色碎片?碎片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卻熟悉的草木清香。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再無花姑子的身影。
花姑子……就這樣……在煌煌天威之下……灰飛煙滅了?
巨大的悲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安幼輿。他雙腿一軟,跪倒在焦黑的深坑邊緣,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一片焦枯的金色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碎片冰冷,那殘留的微香,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錐心的痛楚。
“花姑子……”他發出一聲泣血般的低喚,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間被灼熱的餘溫蒸發。
安幼輿在城隍廟的廢墟上,不吃不喝,整整守了三天三夜。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遍遍撫摸著那幾片焦枯的金色碎片,彷彿在撫摸花姑子冰冷的臉龐。最終,他在廢墟中找到一隻未被完全損毀的、原本用來盛放香灰的素白瓷壇。他將那些承載著花姑子最後氣息的金色碎片,連同自己掌心那枚已變成淡粉色的花苞印記中殘留的最後一絲溫暖氣息,小心翼翼地放入壇中。
他抱著冰冷的瓷壇,如同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安家村。從此,他徹底變了個人。他不再讀書,不再言笑。他在自家後院向陽的山坡上,親手種下了一株幼小的楓樹苗。每日晨昏,他必定抱著那白瓷壇,靜靜地坐在楓樹下,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對著那小小的楓樹,喃喃低語,彷彿在與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小小的楓樹在安幼輿近乎偏執的照料下,漸漸長大,枝幹變得遒勁。每當深秋,滿樹紅葉如火如荼,燃燒得異常絢爛,遠遠望去,竟隱隱透出一種淡淡的、清幽的草木香氣。村中頑童有時在樹下嬉戲,偶爾會聽到安幼輿對著楓樹,用一種溫柔得令人心碎的語調說著:
“……今日風大,莫要著涼……”
“……楓葉又紅了,真像你當初的衣裙……”
“……花姑子,你在那邊……還好嗎?”
十年光陰,如同指間流沙。安幼輿已過而立,鬢角染上了幾縷風霜。他依舊獨身,守著那棵楓樹和樹下的白瓷壇。他成了一名私塾先生,將所有的慈愛和耐心都傾注在那些懵懂的孩童身上。只是他的眼神深處,總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寂寥。
又是一個楓葉如火的深秋。安幼輿坐在楓樹下,給幾個圍坐的孩童講著課。金色的陽光透過紅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講的是《詩經》裡的句子:“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正講到“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時,一陣山風忽起,捲起漫天紅葉,如同下了一場赤紅的雨。風中,竟夾雜著一股異常清冽、異常熟悉的草木芬芳!那香氣,安幼輿刻骨銘心!
他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
只見漫天飛舞的紅葉之中,一個纖細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立於不遠處的山坡小徑上。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淺碧色衣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鬆鬆綰著。陽光勾勒著她窈窕的身姿,面容清麗依舊,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澀與哀傷,多了幾分凡塵女子的溫婉與沉靜。她靜靜地望著安幼輿,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探尋,一絲怯生生的好奇,還有一絲……彷彿沉睡許久、剛剛甦醒的茫然。
風拂過,撩起她的裙角和髮絲。那股清幽的草木香氣,愈發清晰。
安幼輿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落在厚厚的落葉上。他緩緩地、顫抖著站起身,如同一個生怕驚醒美夢的旅人,一步步走向那個身影。每一步,都踏在十年的思念與等待之上。
楓葉在他們身邊無聲飄落。
女子看著這個向自己走來的陌生男子,他眼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與難以置信的狂喜,讓她心頭莫名一悸。她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聲音輕柔而帶著一絲生疏的遲疑:
“這位先生……我們……可是在哪裡見過?”
安幼輿在她面前站定,貪婪地凝視著這張刻入靈魂的面容,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他努力地、努力地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混合著無盡酸楚與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或許……是在夢中吧。一個很長、很長,卻不願醒來的夢……”
他伸出手,一片火紅的楓葉恰好飄落在他掌心。他將楓葉輕輕遞向女子,陽光穿透葉脈,映照著他眼中沉澱了十年的、未曾褪色分毫的深情。
山風低迴,滿樹紅葉沙沙作響,彷彿在應和著這跨越了生死與輪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