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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鬼醫娘子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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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竹的名號,在雲澤縣城裡是響噹噹的。他那間“回春堂”藥鋪臨街開著,門前懸著“妙手仁心”的匾額,日日人來人往。傅大夫年輕,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醫術卻已極是精湛,疑難雜症到了他手裡,常常能尋到一線生機。更難得的是他心腸仁厚,診金藥費從不過分計較,遇上實在貧苦的,便只收個本錢,甚至分文不取。因此,城裡城外,提起傅青竹傅大夫,無人不敬,無人不讚。

然而,這懸壺濟世、救人無數的傅大夫,自己卻身患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病。這病由來已久,平日裡隱忍不發,與常人無異。可一旦天色轉陰,風雨欲來,尤其是那種連綿數日的寒雨季節,傅青竹的心口便會驟然絞痛起來。那痛楚非比尋常,並非皮肉之苦,而是從骨縫裡、從心脈深處鑽出來的寒意,伴隨著尖銳的刺痛,一波強過一波,彷彿有無數冰冷的鋼針在他心臟上反覆戳刺、攪動,又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心尖,一點點收緊,要將那點溫熱徹底捏碎、凍僵。每逢此時,他便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瞬間浸透裡衣,連呼吸都成了艱難的負擔。他試遍了自己所知的方子,嚐遍了能找到的藥材,甚至翻閱了家中幾代行醫留下的珍貴古籍孤本,那痛楚卻如附骨之疽,頑固地糾纏著他,找不到根源,更尋不到根治之法。這隱疾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恐懼,如同一個陰冷的詛咒,懸在他濟世救人的光耀之上。

這一年的秋雨,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纏綿悱惻。灰濛濛的天幕低垂,彷彿一塊吸飽了水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在雲澤縣城上空,已經連著七八日不曾透出半縷陽光。雨水淅淅瀝瀝,時大時小,沒個斷絕的時候。青石板鋪就的街面終日溼漉漉、滑膩膩的,泛著一層幽暗的水光。行人稀少,個個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恨不能立刻躲回乾燥溫暖的家中。整座小城籠罩在一片潮溼陰冷的死寂裡,連狗吠都顯得有氣無力。

回春堂早早便關了門板。傅青竹獨自一人坐在後堂的診室內,屋角燃著一盆微弱的炭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卻驅不散周遭刺骨的寒意和無處不在的溼氣。他裹著一件半舊的厚棉袍,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醫書,試圖將心神沉入那些墨字之中。然而,心口那熟悉的、冰冷尖銳的痛楚,正隨著窗外雨滴敲打瓦簷的單調聲響,一下下清晰地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重。書上的字跡在他眼前模糊、扭曲、跳躍,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攥著書卷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下書頁的觸感變得冰冷而滯澀。

“又來了……”他低低地呻吟一聲,放下書卷,右手下意識地緊緊按住左胸心窩的位置,身體微微蜷縮起來。那寒意如同活物,正順著血脈向四肢百骸蔓延,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陰森。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穿透了雨幕的沙沙聲,也刺破了藥鋪後堂的死寂。

“篤、篤、篤!”

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下下叩在門板上,也叩在傅青竹因疼痛而繃緊的心絃上。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通往前面鋪面的那扇門。這麼晚了,又是如此惡劣的天氣,會是誰?

醫者的本能壓過了身體的極度不適。傅青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強忍著心口刀絞般的劇痛,扶著桌子站起身。他抓起桌上一盞防風玻璃罩的油燈,豆大的燈火在燈罩內不安地搖曳著,將他因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他挪著步子,穿過藥香瀰漫、光線昏暗的櫃檯和藥櫃,走到緊閉的鋪門前。

“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顫抖。

“吱呀——”沉重的鋪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霎時間,一股裹挾著濃重水汽和深秋寒意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傅青竹一個哆嗦,手中的油燈火焰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幾乎熄滅。門外,夜色如墨,雨絲在門前昏黃燈光的映照下,織成一片細密的、冰冷的簾幕。

門外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到近乎刺眼的衣裙,樣式古樸簡單,像是多年前的舊物。長髮未束,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更襯得那張臉毫無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她的身量很高,身形卻單薄得厲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在幽暗的雨夜裡,竟閃爍著兩點幽幽的綠光,深邃、冰冷,如同荒野墳塋間飄蕩的、不祥的磷火,正直勾勾地、毫無避諱地落在傅青竹臉上。

傅青竹的心跳,在看清這雙眼睛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那心口的絞痛似乎也被這極致的詭異感暫時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脊椎骨升起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想關上門。

就在他手指微動,門板即將合攏的剎那,那白衣女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手臂。一個細長、慘白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從她寬大的素白衣袖中滑落出來,“嗒”地一聲,輕輕掉落在回春堂門口溼漉漉的青石臺階上。

是一截骨頭。

慘白,帶著一種歷經歲月侵蝕的灰敗質感,斷口處參差不齊,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傅青竹是大夫,一眼便認出,那是半截人的小臂尺骨!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泥土深處腐敗氣息的腥味,隨著那截骨頭的落地,猛地衝入傅青竹的鼻腔。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瞬間變得比那女子還要慘白,握著門板的手指冰涼僵硬。

那白衣女子卻彷彿沒看見自己袖中掉出的東西,也完全不在意傅青竹驚駭欲絕的表情。她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形成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微笑。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流過她深陷的眼窩,淌過那詭異的笑容,滴落在冰冷的石階上。

一個空靈、飄忽,彷彿從極遠的水底傳來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鑽進傅青竹的耳中:

“先生能醫鬼乎?”

這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傅青竹的心坎上。醫鬼?這荒誕到極致的問題,配上眼前這女子幽綠的瞳仁、袖中滑落的森森白骨,還有這瀰漫在雨夜裡的濃烈屍腐氣息……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傅青竹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想後退,想關門,想大喊,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的本能瘋狂叫囂著逃離,然而,就在這極致的驚怖之中,他多年行醫磨練出的心志深處,屬於醫者的那根弦,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好奇與探究欲,猛地撥動了!

“鬼?”傅青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和勇氣,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撞擊著那冰冷的痛楚,“你……當真是……?”

那白衣女子,自稱巧孃的女鬼,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冰冷而僵硬的弧度。她沒有回答傅青竹的疑問,只是緩緩地、再次向前踏了一小步。這一步,徹底將她帶入了回春堂門內那昏黃搖曳的燈火範圍之中。

一股更加強烈、更加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壓過了屋內那盆微弱炭火散發出的可憐暖意。傅青竹只覺得周身血液都快要凍結,牙齒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油燈的火苗像是受到了無形的重壓,驟然矮下去一截,顏色也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在玻璃罩內不安地跳動掙扎,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狂舞的鬼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陰寒與幽藍光線下,傅青竹清晰地看到,巧娘那雙閃爍著磷火般幽綠光芒的眼睛,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翻湧、沉澱,那是濃得化不開的、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絕望與痛苦。這痛苦並非針對他,卻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衝擊著他的感知。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截掉落在門檻外、慘白的尺骨,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竟微微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在傅青竹驚恐的注視下,它像一條慘白的蟲子般,極其詭異地自行蠕動起來,貼著溼冷的青石臺階,一點點、一點點地爬過了門檻,然後悄無聲息地滑入巧娘那寬大的素白衣袖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膽寒。

“先生,”巧娘那空靈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傅青竹几乎要繃斷的神經,“陰雨連綿,先生的心……此刻怕也是痛得緊吧?”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傅青竹的棉袍,精準地落在他緊捂著的左胸心口位置。

傅青竹渾身一震!她怎麼會知道?這隱秘的、折磨他多年的痛苦,除了他自己,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巧娘那雙幽綠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神色,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鬼魅之流,於人間是異數,然其痛苦,亦是真實不虛。”她微微偏了偏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滴落,“妾身滯留此間,所求無他,唯願得一解脫。先生若能施以援手,或可……緩解先生自身之苦厄,亦未可知。”

解脫?緩解自身苦厄?

傅青竹的心臟在恐懼和劇痛的雙重夾擊下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腔而出。巧孃的話語如同迷霧中的一絲微光,帶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他痛得太久,也絕望得太久了。眼前這女子是人是鬼已不重要,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非人的陰冷氣息,以及她對自己隱疾那洞若觀火的瞭解,都指向了一個他從未涉足、也從未想象過的領域。

也許……這詭異的“醫鬼”之請,正是解開他自身枷鎖的唯一鑰匙?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傅青竹混亂的腦海中滋生。

強烈的求生欲和醫者的探究本能,終於壓倒了恐懼。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

“請……請進。”傅青竹的聲音依舊沙啞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側身讓開,將門完全開啟,示意巧娘進入後堂。手心裡的冷汗已經濡溼了油燈的提手。

巧娘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輕盈和滯澀感,如同一道慘白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飄過門檻,進入了回春堂。她所過之處,那盆原本就微弱的炭火像是遇到了剋星,火苗猛地一縮,顏色變得更加幽暗深藍,屋內的溫度驟降,彷彿瞬間進入了寒冬臘月的冰窖。

傅青竹強忍著刺骨的寒意和心口愈加劇烈的絞痛,將油燈放在診室中央的方桌上,引著巧娘在桌旁一張圓凳上坐下——雖然他知道這凳子對她而言可能毫無意義。他自己則走到桌案後,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摸索著開啟了那個他視若珍寶的紫檀木針盒。

盒蓋開啟,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數十根金針。長短不一,細如牛毫,在幽藍搖曳的燈光下,閃爍著內斂而溫潤的金屬光澤。這套祖傳的金針,曾救過無數垂危的性命,此刻,卻要用來對付一個非人的存在。傅青竹定了定神,努力回憶著古籍中那些語焉不詳、近乎傳說的記載——關於如何以陽金之氣,鎮住陰邪之物魂魄不穩的法門。

“姑娘……巧娘,”傅青竹的聲音帶著竭力控制的平穩,他拿起一根最長、最粗、蘊含陽氣最足的金針,針尖在燈光下凝聚成一點銳利的光,“此法……在下亦是首次嘗試,或有……兇險。需於你‘靈臺’、‘神道’、‘至陽’三處重穴下針,以定神魂,鎮陰氣。”他報出的這三個穴位,皆在人體背部督脈之上,是凝聚陽氣、統攝神魂的關鍵所在。

巧娘端坐在圓凳上,背對著傅青竹,姿態僵硬而筆直。她沒有任何言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溼漉漉的長髮垂在素白的衣袍上,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冰冷的玉雕。

傅青竹走到她身後。離得近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愈發濃烈,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忽略掉那非人的冰冷觸感(她的衣袍摸上去如同浸透了寒潭之水),右手穩穩地捏住了那根長針。指尖灌注了他此刻能調集的所有精神與力量,對準巧娘後頸下第七頸椎棘突下凹陷的“大椎”穴(督脈要穴,別名亦有“靈臺”之說),凝神靜氣,手腕一沉!

金針無聲無息地刺入。

沒有預想中刺入皮肉的滯澀感,那感覺……更像是刺入了一塊冰冷的、半凝固的油脂。針尖進入的瞬間,傅青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陰寒、帶著強烈抗拒和混亂氣息的“東西”,順著金針猛地反衝上來,冰冷刺骨,直透骨髓!他悶哼一聲,持針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差點脫手。

與此同時,巧孃的身體也猛地一顫!並非痛苦的痙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某種核心的劇烈震動。她口中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如同裂帛般的抽氣聲,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聲。她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驟然紊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劇烈地波動、翻騰起來。診室內那幽藍色的燈火瘋狂搖曳,光影劇烈晃動,牆壁上扭曲的影子張牙舞爪。

傅青竹咬緊牙關,死死握住金針,額角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針下的“存在”正在瘋狂地掙扎、排斥著這陽金之氣的侵入。那股陰寒的反噬力量越來越強,幾乎要將他的手指凍僵,連帶著他心口那原本就存在的絞痛,也因為這股外來的陰寒刺激而驟然加劇,痛得他眼前發黑。

“穩住!”傅青竹在心底對自己狂吼,左手猛地探出,又捻起兩根稍短的金針。他不再猶豫,強忍著針尖傳來的刺骨寒意和反噬之力,以極快的手法,對準“神道”(第五胸椎棘突下)和“至陽”(第七胸椎棘突下)兩穴,閃電般刺入!

“噗!”

三針齊下,彷彿三顆灼熱的火星同時投入了冰冷的油鍋!

巧孃的身體劇烈地向上挺直,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瀕死的嗚咽!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淡淡灰白色煙氣的寒氣,猛地從她頭頂和雙肩逸散出來!診室內溫度驟降,桌面上瞬間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那盆幽藍的炭火,“嗤”地一聲,徹底熄滅,只留下一縷青煙。

傅青竹被這股驟然爆發的陰寒之氣衝擊得踉蹌後退數步,撞在身後的藥櫃上,發出哐噹一聲悶響。他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心口的絞痛如同萬箭穿心,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死一般的寂靜降臨。

幽藍的燈火徹底熄滅,診室內陷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窗外雨打屋簷的沙沙聲,單調地填充著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傅青竹背靠著冰冷的藥櫃,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撕裂般的劇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他瞪大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失敗了?激怒了這非人的存在?她會如何?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他的脖頸。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地、粘稠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傅青竹的神經繃緊到極限,幾乎要崩潰時,黑暗中,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風中殘燭般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多……謝……先生……”

是巧孃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空靈飄忽、帶著非人質感的語調,而是充滿了疲憊、虛弱,甚至……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雖然依舊冰冷,卻已有了幾分屬於“人”的實感。

傅青竹的心猛地一鬆,隨即又被巨大的驚疑攫住。他強撐著劇痛的身體,摸索著找到桌案上的火摺子,顫抖著手,劃了好幾下,才終於點燃了油燈。

昏黃的光暈重新在診室內暈開。

巧娘依舊背對著他,端坐在那張圓凳上。只是她的身影,不再是那種慘白刺眼、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虛幻感,而是凝實了許多,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雖然依舊單薄,卻不再像一道隨時會潰散的煙影。她身上那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屍腐氣息也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秋雨夜般的清冷潮溼。

傅青竹的目光落在她的後頸和背上。那三根金針,穩穩地刺在“大椎”、“神道”、“至陽”三穴的位置,針尾在燈光下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針身周圍,似乎隱隱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正緩緩地、持續不斷地注入她的“身體”。

成功了?真的……以金針鎮住了鬼魅之魂?

傅青竹扶著藥櫃,艱難地站直身體,胸口依舊劇痛難當,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窺見未知領域的震撼,暫時壓過了痛苦。他踉蹌著走到巧娘側面,想看清她的臉。

巧娘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那張臉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那雙幽綠如磷火的眼睛,此刻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駭人的、非人的綠光黯淡了下去,如同被水洗過,褪去了大半的妖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沉澱了無盡歲月的疲憊和茫然。幽綠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屬於人類的、深褐色的瞳仁底色。

她看著傅青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虛弱,有對眼前這年輕大夫手段的震驚,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悲苦,緩緩地從那雙褪去妖異的眸子裡流淌出來。

“先生……好手段。”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冰冷,卻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質感,“妾身……巧娘。百年前……亦是……行醫之人。”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咀嚼那早已被遺忘在時間長河中的身份。幽綠的眸子深處,那深褐的底色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透出難以言喻的滄桑。

“死於……難產。”這四個字,她說得極輕,極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然而,那話語中蘊含的絕望和痛苦,卻像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了傅青竹的耳中。

傅青竹倒吸一口涼氣,心口那熟悉的絞痛似乎都因為這駭人的自述而停滯了一瞬。難產而亡?百年前的女醫?難怪她身上有如此濃烈的怨念與屍腐之氣,也難怪她袖中會滑落人骨!一個救死扶傷的醫者,最終卻以最慘烈的方式死於自己最熟悉的領域,這份怨氣,該是何等的深重!

“怨氣難消……執念深重……徘徊於……陰陽交界……”巧娘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冰裡鑿出來,“屍骨……不全……神魂……便如風中殘燭……飄搖不定……故顯此等……駭人形貌……驚擾先生了……”她的目光掃過自己那身素白得刺眼的衣裙,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

原來如此!傅青竹心中的驚駭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悲憫所取代。醫者仁心,縱使面對非人之物,那份對生命逝去的痛惜,對同道遭遇的同情,依舊在心底湧動。

“那截骨頭……”傅青竹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是妾身……”巧孃的聲音更低了些,“遺落荒野……百年風霜……不得安寧……”她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診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忽然,巧娘抬起頭,那雙褪去了大半幽綠、顯出更多深褐底色的眼睛,再次精準地落在傅青竹緊捂著心口的手上。她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那痛苦的根源。

“先生之疾……”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判斷,“非風非寒,非瘀非滯……乃‘陰脈纏心’之象。”

陰脈纏心!

傅青竹渾身劇震!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他遍閱醫書,苦苦追尋病根多年,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這種說法!但這四個字,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迷霧!這陰雨則劇痛、徹骨冰寒、如同被無形陰手攥住心尖的症狀……不正是被某種陰寒脈象死死糾纏、侵蝕心脈的表現嗎?

“此症……非陽世藥石可解。”巧孃的聲音繼續傳來,冰冷依舊,卻字字清晰,如同宣判,“陽間之火,暖不得九幽之寒。尋常湯藥……如同杯水車薪。”

傅青竹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蔓延開來。難道終究是……無解?

然而,巧娘那雙深褐底色、帶著奇異洞察力的眸子,卻緊緊盯著他,話鋒一轉:“若要根治……需尋至陰之物……以毒攻毒,反克其源。”

“何物?”傅青竹几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巧娘蒼白的唇瓣輕輕開合,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陰間的森然寒氣:

“百鬼淚。”

百鬼淚?傅青竹瞳孔驟縮。這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不祥。傳說中,那是無數冤魂厲鬼在黃泉路上,因生前憾事未了、執念難消而流下的至陰至寒之淚,凝聚著最純粹的怨念與悲苦。它只存在於陰陽交界的冥河深處,是鬼魅都避之不及的禁忌之物!

“此物……乃化解‘陰脈纏心’……唯一藥引。”巧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然……冥河兇險……非生人可渡。百鬼之淚……更是怨念結晶……稍有不慎……沾染分毫……便足以凍結魂魄……永墮幽冥。”

她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傅青竹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冥河?百鬼淚?這根本就是傳說中的絕境!他一個凡夫俗子,如何能取來?那跟送死有何區別?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寒意席捲了他,心口的絞痛似乎又加重了幾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看著傅青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巧娘那雙奇異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飄忽,彷彿帶著某種決心:

“先生……金針定魂之恩……妾身……無以為報。”她微微停頓,目光轉向窗外無邊的雨夜,“今夜……子時之後……先生若能忍耐……妾身……或可……以陰間之術……暫緩先生痛楚。”

傅青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暫緩痛楚?以陰間之術?這聽起來依舊詭異莫測,但此刻,對他這飽受折磨的人來說,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當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劇痛而嘶啞。

巧娘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漣漪盪開。那刺入她背後的三根金針,也隨之變得虛幻起來。

“子時……靜候。”留下這最後四個字,那抹素白的身影連同三根金針的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診室冰冷的空氣中,只留下那盆早已熄滅的冰冷炭灰,以及空氣中殘餘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潮溼氣息。

傅青竹獨自一人僵立在原地,油燈昏黃的光暈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長。心口的劇痛依舊在持續,但方才那番離奇到荒誕的對話,卻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魘,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百鬼淚?冥河?還有那承諾子時再來的陰間之術……這一切,究竟是解脫的曙光,還是將他拖入更深黑暗的陷阱?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子時。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白日裡淅淅瀝瀝的秋雨到了深夜,反而漸漸收斂,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珠,敲打在窗下的石階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驚心。

傅青竹並未入睡。他端坐在診室那張硬木方桌旁,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面前攤開著一本早已翻爛了的《奇症彙纂》,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油燈的火焰被他撥得很小,只勉強照亮桌案一角,其餘地方都沉浸在濃重的陰影裡。心口的絞痛並未因夜深而減弱,反而在這極致的寂靜中,那冰冷的、被無形之手攥緊的感覺愈發清晰,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讓他額角不斷滲出冷汗。

他緊盯著牆壁,那裡空無一物,只有搖曳的昏暗光影。巧孃的話是真的嗎?她真的會來?一個女鬼,如何施展所謂的“陰間之術”來緩解他的痛苦?無數的疑問和深重的恐懼在他心中翻騰。

就在那滴落的水珠聲敲到第十一下時——

毫無徵兆地,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厚厚的磚牆,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瞬間瀰漫了整個診室!溫度驟降,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顏色瞬間轉為幽藍,劇烈地跳動掙扎起來,將屋內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光澤。

傅青竹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看向牆壁!

就在他目光所及之處,那原本堅實無比的青磚牆壁,此刻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盪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漣漪中心,一抹素白的身影,如同從一幅水墨畫中緩緩洇出,由淡轉濃,由虛化實。正是巧娘!

她依舊是那身素白得刺眼的古式衣裙,長髮披散,臉色在幽藍的燈火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不同的是,她背後那三根金針的虛影清晰可見,針尾微微顫動,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如同三根錨,將她這縷遊魂牢牢地定在了這個空間。她那雙眼睛,幽綠的磷火之色已經褪去了大半,深褐色的瞳仁底色佔據了主導,在幽藍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專注。

她就這樣,穿牆而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診室中央,站在傅青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冰冷的陰氣如同實質,撲面而來,傅青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口的絞痛似乎也被這極致的陰寒刺激得驟然加劇,痛得他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先生……”巧娘空靈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放鬆……勿要抗拒。”

話音未落,她緩緩抬起了右手。那隻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纖細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青色。她並未觸碰傅青竹的身體,只是隔空,遙遙地對著他緊捂著的左胸口。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瞬間籠罩了傅青竹!

那並非實質的接觸,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魂魄層面的、冰冷徹骨的滲透!如同千萬根無形的、帶著九幽寒氣的冰針,無視了皮肉的阻隔,精準地、同時刺入了他心口那痛苦的核心!

“唔!”傅青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那感覺太可怕了!比他原本的絞痛還要恐怖百倍!彷彿整個心臟被瞬間凍結、刺穿!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爆發後的下一瞬——

奇蹟發生了。

那如同附骨之蛆、折磨了他無數個日夜的冰冷尖銳的絞痛,竟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後狠狠抽離!那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陰寒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一種久違的、溫暖的、血液重新在四肢百骸順暢流淌的舒適感!

痛楚消失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傅青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又猛地抬頭看向依舊隔空對著他的巧娘。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心神,幾乎讓他暈厥過去!他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雖然空氣依舊冰冷,但每一次吸氣都順暢無比,再無半分窒礙!

“這……這……”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瞬間溼潤了。多少年了?他幾乎已經忘記了沒有痛苦是甚麼滋味!

“只是……暫時的壓制。”巧孃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明顯的疲憊,隔空施術的右手也微微垂落下來。她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陰脈根源……仍在。此法……如同以寒冰……覆蓋寒冰……終非長久之計。”她微微喘息了一下,身影似乎也隨著這喘息而波動了一下,變得稍微虛幻了一點。

“百鬼淚……仍是……唯一解方。”她看著傅青竹眼中尚未褪去的狂喜,聲音冰冷而殘酷地提醒著現實。

短暫的輕鬆如同曇花一現,巨大的失落感再次攫住了傅青竹。他看著巧娘明顯變得虛弱的魂影,感受著心口那雖然暫時消失、但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隱患,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而聲音發顫:“告訴我!巧娘!告訴我如何取那百鬼淚!冥河在何處?縱是刀山火海,九幽黃泉,我也要去闖一闖!”

巧娘看著他眼中燃燒的決絕火焰,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在翻湧。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傅青竹以為她不會回答,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幽幽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穿透了時空的指引:

“城西……三十里……亂葬崗……深處……有一口……枯井……”

“月晦之夜……子時三刻……井中……會映出……不屬於……此世的……月光……”

“跳下去……”

“那便是……通往……冥河渡口的……唯一……生路……”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伴隨著她的話語,她的身影也開始劇烈地波動、閃爍起來,如同訊號不穩的燭火。背後那三根金針的虛影也變得明滅不定。

“記住……冥河之水……噬魂銷骨……唯持……至誠至陽……之心念……方可……短暫抵禦……”

“百鬼淚……凝結於……河心……最幽暗……漩渦……之下……形如……幽藍……冰晶……”

“取之……即走……萬勿……回頭……”

最後幾個字,幾乎已經低不可聞。話音落下的瞬間,巧孃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連同那三根定魂金針的虛影,徹底消失在診室冰冷的空氣中。只留下那盞顏色幽藍、依舊在不安跳動的油燈,以及空氣中殘餘的一縷清冷氣息,證明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傅青竹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診室裡,心口那短暫的輕鬆感依舊存在,如同一個甜美的誘餌。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體因為激動和巨大的決心而微微顫抖。

城西亂葬崗,枯井,月晦之夜,冥河渡口,百鬼淚……

這條路的盡頭,是解脫,還是永恆的沉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短暫的喘息,這來自陰間的援手,已經讓他別無選擇。

他必須去!

接下來的日子,對傅青竹而言,是一種奇異的煎熬。白日裡,他依舊在回春堂坐診,望聞問切,開方抓藥,履行著一個醫者的職責。心口的劇痛自那夜之後,果然未曾發作,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封印了。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精力充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裡歡快奔流的聲音。然而,這份輕鬆並未帶來多少愉悅,反而像一張緊繃的弓弦,時刻提醒著他這安寧的脆弱和代價。

每當夜深人靜,他便會拿出那張早已爛熟於心的雲澤縣周邊地圖,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城西亂葬崗的方位和範圍。三十里,不算遠,但亂葬崗深處……那地方自古以來就是禁忌之地,白日裡都少有人敢靠近,更遑論深夜?他悄悄準備著東西:最厚實的衣物,防身的匕首,大捆堅韌的繩索,防風防水的火摺子,還有幾瓶他自己調配的、能短暫提振精神、抵禦寒氣的藥丸。

他反覆咀嚼著巧娘留下的每一個字:“月晦之夜……子時三刻……井中映出異世月光……跳下去……” “至誠至陽之心念……” “百鬼淚,幽藍冰晶,取之即走,萬勿回頭……”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他心頭,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恐懼。冥河,百鬼淚……這些只存在於古老傳說和志怪筆記中的東西,真的存在嗎?那口枯井,跳下去,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渡口,還是……直通地獄的陷阱?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天空始終陰沉著,如同傅青竹此刻的心情。終於,那個被標記的日子——月晦之夜,來臨了。

這一天,天色陰沉得如同鍋底。到了傍晚,非但沒有放晴的跡象,反而開始飄起了冰冷的雨絲,夾雜著細小的雪霰,打在臉上生疼。寒風呼嘯著穿過空寂的街道,捲起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淒厲。

傅青竹早早關了回春堂。他穿上最厚實的棉襖,外面罩上防水的油布衣,將繩索、匕首、藥丸、火摺子等物仔細貼身藏好。臨行前,他站在後堂那面牆壁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牆壁冰冷堅實,彷彿昨夜那穿牆而來的鬼影只是一場幻夢。

“巧娘……”他低聲唸了一句,不知是祈禱,還是告別。隨即,他不再猶豫,轉身推開後門,一頭扎進了門外呼嘯的風雪寒夜之中。

城西的道路在雨雪交加下變得泥濘不堪。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割裂著傅青竹裸露在外的面板。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油布衣很快就被雨雪打溼,沉重的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只有手中一盞小小的防風燈籠,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幾步遠的泥濘。燈籠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光線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相隨。

三十里路,在平時或許不算甚麼,但在這惡劣的天氣和沉重的心緒下,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漫長。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隨著夜色的加深和路途的荒僻,一點點纏繞上他的心臟。風聲鶴唳,路旁枯樹扭曲的枝椏在黑暗中如同鬼爪般伸展,每一次踩斷枯枝的聲音都讓他心驚肉跳。

當他終於看到那片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巨大墳包般隆起的亂葬崗時,子時已近。

亂葬崗比想象中更加陰森恐怖。大大小小、早已被歲月侵蝕得不成形狀的墳丘,如同無數沉默的巨獸,雜亂無章地匍匐在黑暗裡。枯草在寒風中淒厲地搖曳,發出沙沙的怪響。破碎的墓碑東倒西歪,有些只剩下一角,隱沒在荒草和積雪之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腐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腥氣的味道。死寂,絕對的死寂,連風雪聲到了這裡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削弱了,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傅青竹的心跳如同擂鼓,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強壓下幾乎要破喉而出的恐懼,按照記憶中的方位,撥開及膝高的枯草和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亂葬崗的最深處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吞噬時,前方影影綽綽出現了一個輪廓。

是一口井。

一口早已廢棄、荒涼破敗的枯井。井口由粗糙的青石壘砌,大半已坍塌,只剩下一個不規則的豁口,如同大地上一張殘缺的、擇人而噬的巨口。井欄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枯藤,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泛著幽暗溼滑的光澤。井口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瓦罐和不知名的朽爛之物。

就是這裡了。

傅青竹走到井邊,一股更加濃烈的、帶著土腥和深寒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探頭向井內望去,裡面是深不見底的、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一股陰冷的、帶著腐朽味道的風,從井底幽幽地吹上來,拂過他的臉頰,如同死者的嘆息。

他放下燈籠,抬頭看向天空。厚重的鉛雲低垂,遮蔽了所有的星光。距離子時三刻,應該不遠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風雪似乎更急了,冰冷的雪霰拍打在他臉上,帶來麻木的刺痛。他緊緊盯著那漆黑如墨的井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恐懼達到了頂點,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極致的煎熬中——

子時三刻到了!

毫無徵兆地,那深不見底的枯井深處,猛地亮起了一抹光!

那不是人間的月光!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的、帶著淡淡幽藍色澤的光芒!它並非從井口上方投射下來,而是從井壁的深處、從井底那無邊的黑暗中,幽幽地、無聲無息地瀰漫出來!如同沉睡了萬年的巨獸,緩緩睜開了它冰冷的眼睛!

光芒越來越盛,漸漸充盈了整個井口,將周圍殘破的青石井壁都映照得一片幽藍,如同覆蓋了一層流動的寒冰。光線冰冷,毫無溫度,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死寂氣息。它靜靜地懸浮在井中,將井口映照成一個幽藍色的、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這就是……不屬於此世的月光!通往冥河渡口的生路!

傅青竹站在井邊,渾身冰冷僵硬,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幽藍的光芒映照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決絕。他看著那口吞噬一切的幽藍深井,彷彿看到了自己命運的終點。

跳下去!

巧娘冰冷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沒有退路了。心口那暫時被壓制的痛苦,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這短暫的安寧,是用未知的兇險換來的。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空氣,那寒氣直透肺腑,卻奇異地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絲。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那盞在幽藍光芒下顯得無比暗淡渺小的防風燈籠,然後,猛地將它吹熄。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

緊接著,傅青竹閉上雙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意志,朝著那散發著冰冷幽藍光芒的井口,縱身一躍!

沒有預想中的急速下墜。身體躍入井口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如同水銀般的無形屏障。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攫住了他,將他向下拖拽!失重感如同巨錘砸在胸口,耳邊是呼嘯的、如同萬鬼哭嚎般的淒厲風聲!

眼前是無邊無際、翻滾湧動的幽藍光芒!冰冷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無數扭曲、模糊、痛苦掙扎的鬼影在藍光中一閃而逝,發出無聲的尖嘯,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深淵!

“至誠至陽之心念!”傅青竹在心中瘋狂吶喊!他死死咬住牙關,摒除一切雜念,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取到百鬼淚!擺脫那該死的痛苦!強烈的求生欲和對解脫的渴望,如同一點微弱的燭火,在他心口頑強地燃燒起來,形成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艱難地抵禦著那無孔不入、足以凍結靈魂的冥河寒氣。

下墜!無止境的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那股強大的吸力驟然消失。

“噗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冰冷!刺骨!如同墜入了萬載玄冰的核心!

傅青竹感覺自己狠狠砸進了一片粘稠、冰冷、死寂的“水”中!那根本不是水!那是無數怨念、絕望和陰寒凝聚成的實質!恐怖的寒意瞬間穿透了他厚厚的棉襖和油布衣,如同億萬根冰針同時刺入骨髓、扎進靈魂!他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思維都變得無比僵硬、遲緩!

窒息!冰冷粘稠的“水”瞬間堵塞了他的口鼻!肺部如同被冰刃撕裂!

冥河!

他墜入了真正的冥河!

強烈的求生本能如同最後的火星,在極致的冰寒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傅青竹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幽暗,無邊無際的幽暗。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片翻滾湧動的、如同濃墨般的黑暗。而他所沉浮的這片水域,則散發著一種死寂的、冰冷的幽藍光芒,勉強照亮了周圍。這光來自水本身,冰冷,毫無生氣。

河水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鉛汞,沉重無比,每一次划動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河水並非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渾濁的、如同稀釋了無數倍的血液般的暗沉色澤,無數灰白色的、如同絮狀物般的殘魂碎片,在粘稠的水流中沉浮、扭曲、無聲地哀嚎著。它們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是一團團痛苦掙扎的能量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絕望氣息。

極致的寒冷侵蝕著傅青竹的每一寸肌膚和神經。那寒意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低溫,更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消磨意志的陰毒力量。每一次掙扎,都感覺力氣在被飛速抽走,意識在一點點模糊。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正被這萬惡的冥河之水拖向永恆的深淵。

“百鬼淚……河心……幽藍冰晶……”巧孃的話語如同最後的燈塔,在即將沉淪的意識中閃現。

核心!

傅青竹奮力掙扎著,抵抗著那恐怖的粘稠和下沉之力,拼命抬起頭,向這片死寂水域的中心望去。

在目力所及的、極其遙遠的黑暗水域深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光芒在閃爍!那光芒並非河水的幽藍,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冰冷、彷彿凝聚了萬載寒冰核心的——純粹的、結晶般的幽藍!它如同黑暗宇宙中的一顆孤星,散發著一種致命的、誘惑的氣息。

就是它!百鬼淚!

傅青竹精神猛地一振!那點幽藍光芒,成了他在這絕望深淵中唯一的希望!他爆發出身體裡殘存的、最後的力量,無視那刺骨的冰寒和靈魂被撕扯的痛苦,奮力朝著那點遙遠的光芒游去!

每一次划動,都像是在凝固的冰漿中掙扎前行。粘稠冰冷的河水拉扯著他的四肢,無數灰白色的殘魂碎片如同水鬼的枯爪,纏繞上來,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那些碎片觸碰到他的面板,瞬間帶來一種被無數冰冷針尖刺入、同時注入絕望情緒的恐怖感受!他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憑藉著那點“至誠至陽”的心念之火,硬生生地掙脫、前行!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那點幽藍的光芒逐漸清晰起來。它並非懸浮在水中,而是凝結在河底一處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黑色旋渦中心!那旋渦如同通往地獄更深處的巨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而在旋渦的正中心,一塊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晶體,正靜靜地懸浮著。它通體呈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極致純粹的幽藍,晶瑩剔透,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寒冷和悲傷。晶體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如同淚滴般的光點在閃爍、流動,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悸動的悲愴氣息。

百鬼淚!

傅青竹的心跳幾乎停止!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那旋渦中心!恐怖的吸力撕扯著他的身體,冰冷的河水幾乎要將他徹底凍僵。他伸出早已凍得麻木僵硬的手,不顧一切地抓向那塊幽藍的晶體!

指尖觸碰到晶體的瞬間——

“嗡——!”

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用耳朵聽見的、卻足以震碎心魄的嗡鳴驟然爆發!

冰冷!無法形容的、足以凍結時空的極致冰冷,順著手臂瞬間蔓延至全身!那並非物理的低溫,而是無數怨念、悲苦、絕望的洪流,如同億萬根冰錐,狠狠刺入了他的靈魂深處!傅青竹眼前一黑,意識瞬間被衝擊得支離破碎,幾乎要徹底沉淪、消散!

“啊——!”他發出無聲的慘嚎,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抓向晶體的手,卻如同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攥住了那塊幽藍的冰晶!入手處,是刺骨的寒和一種奇異的、彷彿觸控到無數碎裂心靈的粘稠感。

成功了!抓到了!

“取之即走!萬勿回頭!”巧娘最後的警告如同驚雷般在即將潰散的意識中炸響!

傅青竹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志,猛地將那塊沉重無比、散發著恐怖寒意的幽藍晶體塞入懷中早已準備好的、內襯著厚厚油布的皮囊之中!然後,他不再看那恐怖的漩渦一眼,憑著求生的本能和來時的方向感,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瘋狂地向著他墜入這片水域時感覺到的、相對“上方”的方向掙扎而去!

懷中的百鬼淚如同一個冰寒之源,即便隔著厚厚的油布和衣物,那恐怖的寒意依舊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瘋狂地侵蝕著他的體溫和生命力。身體越來越沉重,意識越來越模糊。無數灰白色的殘魂碎片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更加瘋狂地湧上來撕扯、纏繞。每一次掙脫,都感覺靈魂被撕裂掉一部分。

遊!向上遊!離開這裡!

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獄裡掙扎了千年。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徹底凍僵、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徹底吞噬時——

頭頂那片濃墨般的黑暗,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微弱、但極其熟悉的、屬於陽間的氣息,如同救命稻草般從那縫隙中透了下來!是那口枯井的氣息!

傅青竹爆發出生命最後的潛能,朝著那道氣息傳來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蹬!

身體如同破開了一層無形的冰冷薄膜,猛地向上衝去!

“嘩啦!”

伴隨著一聲破水而出的巨響和冰水四濺的聲音,傅青竹感覺自己的頭猛地撞在了堅硬的石壁上!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意識!他發現自己竟然半個身子探出了水面,正趴在那口枯井溼滑冰冷的井壁上!頭頂,是狹窄的、透著真實黑夜氣息的井口!狂風捲著冰冷的雨雪,狠狠地抽打在他臉上!

他……他回來了!從冥河爬回了枯井!

巨大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他低頭看向懷中,那個內襯油布的皮囊緊緊貼在胸口,冰冷刺骨,但裡面那塊幽藍的晶體還在!百鬼淚到手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幾乎要再次滑入井底那冰冷刺骨的積水(此刻它已恢復了普通井水的冰涼)中。他死死摳住井壁上凸起的石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溼滑的苔蘚,冰冷的井壁,每一次移動都耗盡他殘存的體力。懷中的百鬼淚散發著恐怖的寒意,如同附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當傅青竹終於將一隻凍得毫無知覺的手搭上井口冰冷的邊緣,奮力將自己拖出這口吞噬一切的枯井時,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亂葬崗冰冷溼滑的泥地上。雨雪無情地打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懷中的百鬼淚,已經將他由內而外徹底凍透。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血腥味的冰冷井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成功了。他活著回來了,帶著那傳說中至陰至寒的藥引——百鬼淚。

然而,當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回春堂的方向時,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剛從地獄爬出來的疲憊和茫然。接下來呢?這百鬼淚,又該如何使用?

風雪呼嘯,亂葬崗如同鬼域。傅青竹掙扎著爬起來,將懷中那個散發著恐怖寒意的皮囊緊緊抱在胸前,如同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冰雷。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艱難地、踉蹌地朝著雲澤縣城,朝著他那間小小的回春堂挪去。每一步,都在冰冷的泥濘中留下一個深深的水印。

懷中的百鬼淚,冰冷刺骨,那寒意穿透皮囊,直抵心脈,彷彿在提醒著他,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當傅青竹如同一個水鬼般,渾身泥濘、臉色青紫、嘴唇烏黑、一步一踉蹌地撞開回春堂後門時,天邊已隱隱透出一絲慘淡的灰白。他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懷中那個內襯油布的皮囊也滾落出來,散發著幽幽的寒氣。

他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傅青竹在極致的寒冷和心口驟然爆發的、如同被萬載玄冰刺穿的劇痛中猛地驚醒!

“呃啊——!”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摳住胸口,彷彿要將那顆被凍結、被撕裂的心臟掏出來!那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陰雨發作都要猛烈百倍!那寒意,更是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他的靈魂都徹底凍結!懷中的百鬼淚如同一個被啟用的冰核,正瘋狂地釋放著來自冥河的極致陰寒,與他心口那“陰脈纏心”的根源產生了可怕的共鳴和衝突!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陰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牆壁再次盪漾起漣漪,巧孃的身影如同被水洗出的墨痕,迅速由虛化實,出現在診室之中。她依舊素衣白髮,但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傅青竹,以及滾落在他身邊、正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皮囊。

“百鬼淚!”巧孃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悸,“快!取出來!它正在激發你心脈深處的陰寒本源!兩相交激,你的心脈……頃刻就要被徹底凍結崩碎!”

傅青竹痛得幾乎失去理智,聞言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掙扎著伸出手,顫抖著扯開皮囊的束口。那塊幽藍的、散發著恐怖寒氣的百鬼淚晶體滾落出來,落在地板上。它所觸及之處,瞬間凝結起一層厚厚的白霜,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給我!”巧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身影一閃,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傅青竹身邊,蒼白的手隔空一抓,那塊冰冷的幽藍晶體便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飛入她的掌心。

晶體入手,巧孃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幽藍的光芒瞬間大盛,映照得她本就蒼白的臉龐幾乎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極致的寒氣同化、凍結!她悶哼一聲,深褐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痛楚,但動作卻絲毫未停。她另一隻手猛地探出,五指如爪,隔著傅青竹的衣物,精準地按在了他劇痛的心口位置!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精純的陰寒之氣,瞬間從她的掌心注入傅青竹的心脈!這股力量並非破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和控制力,如同冰河上的引航者,強行壓制住傅青竹心口那因百鬼淚刺激而狂暴翻騰的陰寒本源,也暫時隔絕了百鬼淚晶體對傅青竹身體的直接侵蝕。

傅青竹只覺得心口那如同冰錐刺穿、即將爆裂的劇痛驟然一緩,雖然依舊冰冷徹骨,但至少不再有那種立刻就要魂飛魄散的瀕死感。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淌下,看向巧孃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後怕。

“百鬼淚……是藥引……但需……調和……”巧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吃力,握著那塊幽藍晶體的手在微微顫抖,晶體散發出的寒氣正源源不斷地侵蝕著她的魂體,讓她本就虛幻的身影變得更加不穩定。“需以……至陰之魂……為媒……引其力……化入心脈……拔除……陰根……”

她一邊艱難地說著,一邊低頭看著掌中那塊散發著不祥光芒的百鬼淚,深褐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決絕,有留戀,有解脫,還有一種傅青竹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傷。

“巧娘……你……”傅青竹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巧娘抬起頭,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永恆。那眼神裡,有他熟悉的醫者的冷靜,有他看不懂的哀傷,更有一種即將離別的釋然。

“公子……”她輕輕地喚了一聲,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帶著一絲傅青竹從未聽過的溫度,卻又冰冷得如同訣別,“記得……妾身說過……金針定魂之恩……無以為報麼?”

傅青竹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他不敢去想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不!不要!”他嘶啞地喊出聲,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阻止。

然而,已經晚了。

巧娘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淡、極溫柔,卻又悽美到令人心碎的笑容。她握著那塊幽藍冰晶的手,沒有任何猶豫,猛地抬起!然後,在傅青竹目眥欲裂的注視下,將那枚凝聚了無數怨念悲苦、散發著恐怖寒氣的百鬼淚,狠狠地、決絕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冰凌碎裂般的聲響。

沒有鮮血。

那塊幽藍的晶體,如同融化般,瞬間沒入了巧娘素白衣袍下的心口位置!一股耀眼到極致的、冰冷的幽藍光芒,猛地從她心口爆發出來!瞬間照亮了整個診室!那光芒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帶著一種淨化一切又凍結一切的矛盾力量!

“呃啊——!”巧娘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靈魂被寸寸撕裂的痛苦呻吟!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素白的衣裙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她周身爆發出恐怖的寒氣,診室內所有的物件瞬間覆蓋上厚厚的堅冰!牆壁、桌椅、藥櫃……一切都被凍結!

她那本就虛幻的魂體,在這幽藍光芒的爆發中,開始變得極度不穩定,如同訊號不良的影像,劇烈地閃爍、扭曲、明滅!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潰散!

“巧娘——!”傅青竹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掙扎著想要撲過去,卻被那恐怖的寒氣和強大的能量波動死死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公子……莫動……”巧孃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到了極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傅青竹的靈魂深處。那幽藍的光芒在她心口劇烈地閃爍著、旋轉著,彷彿在進行著某種可怕的融合與轉化。

她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手已經變得近乎透明。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精粹、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能量,那光芒純淨、溫暖,與心口那幽藍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是她魂魄最後的本源。

“至陰之魂……調和……百鬼怨淚……化作……純陰藥引……”巧孃的聲音如同夢囈,又像是在進行著某種古老的儀式,“此引……需以……愛魄……為薪……方能……點燃……焚盡……陰根……”

話音未落,她那凝聚著最後一點本源白光的手指,如同穿越虛空,輕輕地點在了傅青竹劇痛的心口位置。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瞬間湧入傅青竹的心臟!

那並非單純的陰寒!那是經過百鬼淚淬鍊、又被巧娘魂魄調和、最後以她自身“愛魄”點燃的、一種極其純粹、極其溫和、卻又帶著無上穿透力的能量!它如同初春消融冰雪的第一縷暖陽,又如深夜裡最溫柔的月光,帶著一種傅青竹從未感受過的、深沉到極致的悲憫與……眷戀!

這股能量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傅青竹心脈深處那糾纏盤踞、陰寒刺骨的“陰脈”根源。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痛苦的撕裂,只有一種無聲的、彷彿冰雪消融般的淨化與撫慰。那折磨了他無數歲月的冰冷、尖銳、彷彿要將靈魂凍結的痛苦,正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殘雪,迅速消融、瓦解!

溫暖!一種久違的、從靈魂深處升起的、真正的溫暖,迅速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凍結的血液開始奔騰,僵硬的肢體恢復了知覺,那壓在心口彷彿億萬年的冰山,正在轟然倒塌!

而與此同時,巧孃的身體,在將最後一點本源能量注入傅青竹心口的瞬間,徹底變得透明!她心口那團耀眼的幽藍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幽藍星點,如同夏夜的螢火蟲,紛紛揚揚地從她透明的身體裡飄散出來。

她臉上帶著那個溫柔而悽美的笑容,深深地、最後地看了傅青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解脫、不捨、欣慰,還有那份傅青竹此刻終於讀懂的、深藏於冰冷鬼軀之下、跨越了生死與陰陽界限的……無聲情愫。

“公子……珍重……”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如同風中飄散的柳絮。

下一刻,巧娘那透明的身影,連同那漫天飄散的幽藍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無聲無息地、徹底地消散在診室冰冷的空氣之中。

唯有一物,從她消散的地方輕輕飄落,掉在覆蓋著厚厚白霜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是那三根祖傳的金針。

它們靜靜地躺在霜花之上,針身依舊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只是那層曾經束縛、穩定過一縷孤魂的淡淡金芒,已徹底消失不見。

傅青竹呆呆地坐在地上,心口的劇痛和冰冷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溫暖。然而,這溫暖卻無法驅散他心口那驟然裂開的、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三根冰冷的金針。

針尖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氣息。

窗外,持續了多日的陰雨,不知何時,悄然停歇了。一縷久違的、金黃色的、溫暖的陽光,刺破了厚重的雲層,斜斜地照射進回春堂的診室,落在傅青竹身上,落在那三根安靜的金針上,也落在地板上那正在陽光中迅速消融的、最後一片薄霜之上。

霜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一滴凝固的淚。

傅青竹緊緊攥著那三根金針,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久違的晴空,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只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過他冰冷的臉頰,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砸落在陽光下那三根沉默的金針上。

陽光溫暖,心卻空茫。

回春堂依舊日日開著,懸壺濟世,妙手仁心。只是那年輕的傅大夫,眉宇間似乎沉澱了些許不同往日的滄桑。他依舊溫和,依舊耐心,只是笑容裡,總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極淡的寂寥。

沒人知道那個漫長的雨夜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傅大夫那困擾多年的心疾,竟奇蹟般地痊癒了。更奇怪的是,在一個久雨初霽的清晨,回春堂門前那塊“妙手仁心”的老匾被小心地摘了下來,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匾,上面是傅青竹親筆題寫的三個蒼勁大字:

“巧安堂”。

人們不解其意,只當是新氣象。唯有傅青竹自己知道,這“巧”字,是刻在心碑上的一個名字;這“安”字,是再也無法兌現的一句承諾。

夜深人靜時,他常獨坐後堂。診室內再無幽藍的燈火,也無穿牆而來的素影。只有三根金針,被收在那隻紫檀木針盒的最上層,小心地珍藏。有時他會取出,指尖拂過冰涼的針身,恍惚間,彷彿又看到那雙褪去幽綠、顯出深褐底色、帶著醫者專注與無盡悲憫的眼眸。

陽光再暖,也照不進心底那個永遠空缺的角落。那裡住著一個名字,一場跨越生死、以魂為藥的救治,一份永遠無法宣之於口、卻已刻骨銘心的鬼魅情衷。

醫者能回春,卻難安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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