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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娜娘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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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像是天公失手打翻了盛滿寒意的玉屑罐子,紛紛揚揚,無休無止。暮色沉沉壓下來,將這江南小徑旁的竹林,浸染成一幅墨色淋漓、卻又被寒氣凍得僵硬的畫卷。風如鬼魅低泣,在竹葉間穿梭,刮在臉上,是刀割般的銳利。

陸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踝的積雪裡,肩頭那隻單薄的青布書箱,此刻沉重得如同壓著一座小山。冷,徹骨的冷,早已穿透了那身洗得發白的棉袍,直往骨頭縫裡鑽。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敗北——金陵城裡的秋闈,他名落孫山。那墨香四溢的考場,同窗們或得意或失意的面孔,考官宣讀榜單時那毫無起伏的腔調……此刻都成了這無邊風雪中模糊而令人窒息的背景。腹中空空,飢腸轆轆,連帶著心也沉甸甸地墜著,幾乎要將他拖入這冰冷的泥濘中去。

“呼……呼……”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進的空氣都帶著冰碴,刺得喉嚨生疼。視野被風雪攪得混沌一片,只有前方那片黑黢黢的竹林輪廓,在暮色中影影綽綽。他只想快些尋個避風處,哪怕是個破敗的山神廟也好,熬過這要命的寒夜。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嘶鳴聲,穿透了風雪的呼嘯,鑽入耳中。那聲音悽楚、破碎,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像是被掐住了咽喉的幼獸。

陸文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凝聽。聲音似乎來自路旁竹林深處,一叢被積雪壓彎了腰的矮竹之下。他心頭一緊,也顧不得疲憊,撥開溼冷的竹枝,循聲探去。

積雪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浸染開來。一條通體瑩白如玉的小蛇,正痛苦地扭曲著。它纖細的身體被一根斷裂的尖銳竹枝狠狠貫穿,釘在冰冷的泥地上。那刺目的鮮血,正從傷口處汩汩湧出,在白雪上蜿蜒開絕望的圖案。小蛇的頭顱無力地昂起,掙扎著,每一次扭動都牽動著那致命的傷口,帶出更多的血沫。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狹長而嫵媚,瞳孔深處竟凝著兩泓驚心動魄的碧色,如同初春融雪時最清澈、最深沉的潭水。此刻,這雙碧瞳裡盛滿了巨大的痛苦和無助,直直地望向他,彷彿穿越風雪,看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陸文的心像是被那目光狠狠攥了一把。他並非沒見過蛇,可這碧綠如春水的眸子,這瀕死之際純粹的哀傷,竟讓他瞬間忘卻了恐懼和寒冷。這風雪肆虐的荒野,這垂死的生靈,與他此刻落魄的心境,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凍得幾乎麻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觸碰上那冰冷的蛇身。小蛇猛地一顫,碧綠的眼眸閃過一絲驚惶和本能的抗拒,但似乎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能發出更微弱的嘶聲。陸文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更緩,他強忍著竹枝刺入皮肉時那種令人牙酸的觸感,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終於將那根奪命的竹枝從小蛇體內緩緩拔了出來。

鮮血再次湧出。陸文迅速撕下自己內衫還算乾淨的一片衣角,笨拙卻儘可能輕柔地按壓在蛇身那猙獰的傷口上。他解下腰間那個癟癟的、僅剩一點清水的竹筒,小心地衝洗掉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濘。又從書箱裡摸索出僅存的一點止血草藥粉末——那是離家時母親硬塞給他的,此刻竟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場——仔細地敷在傷口上,再用剩餘的乾淨布條小心地纏繞包裹起來。

做完這一切,陸文已是滿頭虛汗,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小蛇虛弱地躺在他掌心,身體冰涼,只有那碧綠的眸子,虛弱地睜開一條縫,定定地望著他,那眼神複雜難辨,似有無盡的哀傷,又彷彿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好了,小東西,”陸文對著掌心那微弱的氣息低語,聲音被風雪撕扯得有些模糊,“傷得太重,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他不敢再耽擱,尋了竹林深處一處背風乾燥、鋪著厚厚枯葉的地方,將小蛇輕輕放了進去,又用枯葉小心地掩蓋好,形成一個簡陋卻相對溫暖的庇護所。

“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堆枯葉,碧綠的眼眸似乎在他心中烙下了一個印記。隨即,他裹緊單薄的衣衫,咬緊牙關,再次一頭扎進了茫茫風雪之中。那絕望的嘶鳴和碧綠的眼波,卻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離去的背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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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又似簷下滴落的水珠,在陸文身上刻下了風霜的印痕。當年落第的挫敗,漸漸被生活的重擔磨平了稜角。為了餬口,他輾轉多地,做過私塾先生,當過賬房,如今為一戶富商押送一批貨物北上。這一日,天公再次不作美,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頂,醞釀著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陸文與兩個腳伕緊趕慢趕,終於在如注的雨簾徹底籠罩天地之前,遙遙望見了前方山坳中一片模糊的屋宇輪廓。

“陸先生,看!有地方落腳了!”一個腳伕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喊道。

近前一看,卻是一片荒廢的宅邸。高聳的門樓依舊可見昔日的恢宏,朱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朽木的本色,猙獰的裂痕爬滿門柱。兩隻殘破的石獅子歪斜在泥濘裡,一隻沒了頭顱,另一隻眼窩空洞,被雨水沖刷得汙濁不堪。沉重的木門半開半掩,在風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彷彿垂暮老人最後的喘息。

“這……怕是荒廢許久了,能住人嗎?”另一個腳伕看著門內荒草萋萋、斷壁殘垣的景象,有些遲疑。

陸文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風捲著雨腥氣和濃重的土腥味撲面而來。“別無選擇了,雨太大,山道危險。荒宅雖破,總能擋擋風雨。”他當先一步,推開了那扇沉重沉吟的大門。

門軸轉動,帶起一股濃烈的黴腐塵埃氣息,直衝鼻腔。前院荒草齊腰,雨水積在坑窪處,泛著渾濁的泡沫。正廳的屋頂塌陷了大半,瓦礫朽木堆了一地,雨水順著破洞嘩啦啦地灌入廳堂。幾隻受驚的烏鴉“嘎”地一聲,從殘破的樑柱間撲稜稜飛起,融入灰暗的雨幕。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破敗的前庭,尋到後院一處廂房。這屋子顯然也曾是僕役居所,雖同樣破敗,門窗歪斜,蛛網密佈,但屋頂尚算完整,牆壁也還立著,勉強能遮蔽風雨。屋內空無一物,只有厚厚的塵土和幾堆不知名的獸類骸骨散落在角落。

“就這裡吧,總比淋成落湯雞強。”陸文放下行囊,和腳伕一起動手,清理出一塊稍顯乾燥的角落。其中一個腳伕眼尖,竟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小捆還算乾燥的柴火,另一個則在窗臺下找到半截殘燭。這意外的發現讓三人精神一振。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屋子中央燃了起來。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散發出溫暖的光和熱,驅散著從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陰冷溼氣,也稍稍驅散了這荒宅帶來的死寂與不安。橘紅的火光照亮了殘破的四壁和蛛網,投下搖曳而巨大的影子。兩個腳伕累極,裹著隨身帶的油布,靠著牆根,不一會兒便鼾聲大作。

陸文卻了無睡意。他坐在火堆旁,聽著窗外愈發淒厲的風雨聲,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甚麼嗚咽。篝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舐著空氣。三年來的奔波勞碌,世態炎涼,如同這荒宅的陰影,悄然爬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指,三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黃昏,掌心那冰涼滑膩的觸感,那雙碧綠如深潭、盛滿痛苦的眼睛,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眼前。那抹驚心動魄的碧色,如同烙印,在記憶深處從未真正褪去。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輕響,清晰得如同敲在陸文的耳膜上,蓋過了風雨和鼾聲。

他猛地抬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聲音來自那扇歪斜、佈滿裂縫的破木門。

荒山野嶺,暴雨傾盆,這廢棄多年的鬼宅……誰會深夜敲門?寒意順著脊椎倏然爬升,瞬間凍結了方才篝火帶來的暖意。兩個腳伕的鼾聲依舊,對這不速之客的造訪毫無所覺。

陸文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扇門。門縫外,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誰?”他啞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厲害。

門外一片死寂。只有風聲雨聲依舊。

陸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錯覺?還是……這荒宅裡真有他看不見的東西?他猶豫著,身體繃緊,緩緩站起身,一步步挪向那扇破門。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呻吟。

就在他離門還有幾步之遙時,那扇破舊不堪、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門,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外面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挾著雨水的陰冷夜風猛地灌入,吹得篝火劇烈搖曳,光影亂舞,牆上那些巨大的影子隨之瘋狂扭動,如同鬼魅復甦。門口,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在濃稠的黑暗裡。

陸文倒吸一口冷氣,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身影向前邁了一步,踏入搖曳不定的火光範圍。竟是一位女子。

一身素白衣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近似月華的光澤,纖塵不染,與這滿屋的破敗塵埃格格不入。長髮如墨雲般披瀉,只在鬢邊鬆鬆挽了一根碧玉簪子。她身姿嫋娜,面容在跳動的火光下有些朦朧,卻依稀可見其驚人的秀美,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雙眼睛——狹長嫵媚,眼波流轉間,瞳孔深處,赫然是兩泓驚心動魄、幽深如古潭的碧綠!

那碧色,純淨、深邃,帶著一絲非人間的妖異魅惑,瞬間擊中了陸文記憶深處那個風雪黃昏的畫面。

是她!那條雪中白蛇!那抹魂牽夢縈的碧綠!

陸文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震驚、難以置信、一絲本能的恐懼,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在他心頭翻江倒海。

女子唇角微揚,綻開一個清淺卻足以令荒屋生輝的笑意。她對著陸文,盈盈下拜,聲音如同玉珠滾落冰盤,清泠悅耳,又帶著一絲奇異的、令人心頭髮顫的柔媚:

“恩公,別來無恙?”

陸文喉頭滾動,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你是……那條白蛇?”

女子抬起頭,碧綠的眼眸清晰地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著陸文蒼白失措的臉。她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婉:“恩公當年風雪援手,救我一命。小妖感念於心,不敢或忘。今日恩公路過此間,風雨如晦,特來相報。”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地上酣睡的兩個腳伕,“此間汙穢,恐擾恩公清靜。請隨我來,自有潔淨雅室奉上。”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陸文只覺得那碧綠的眸光彷彿有魔力,牽引著他的心神。三年前的救蛇之舉,三年後的荒宅重逢,這一切都太過離奇,超出了常理的邊界。然而,那碧綠的眼眸是如此的熟悉,那份非人的美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恐懼與好奇交織,理智在警告他危險,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

他回頭看了看沉睡的腳伕,又看向門外無邊的風雨黑暗,最終,目光落回那雙攝人心魄的碧瞳上。一股莫名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應道。

女子展顏一笑,側身讓開。陸文深吸一口氣,像是踏入一個未知的夢境,邁出了那扇破敗的門檻,緊隨那抹素白的身影,融入了門外狂暴的風雨和深沉的黑暗之中。那抹碧綠,如同黑暗中的唯一燈火,指引著他,也蠱惑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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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女子腳步輕悄,如同滑行在沾滿雨水的青石板上,竟不發出絲毫聲響。陸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冰冷的雨水不斷拍打在身上,寒意刺骨,但前方那抹素白的身影,卻像一道柔韌的光,破開沉沉的黑暗,讓他不由自主地追隨。

穿過幾道傾頹的月洞門,繞過幾處荒草叢生的假山石,眼前豁然開朗。一方小小的院落竟奇蹟般儲存完好,青磚鋪地,迴廊環繞,中央一座精緻的兩層小樓靜靜矗立在風雨中。小樓飛簷翹角,雕花窗欞緊閉,簷下懸著的兩盞素紗燈籠在狂風中劇烈搖晃,透出朦朧昏黃的光暈,如同黑暗海面上兩星倔強的漁火,頑強地抵抗著無邊風雨。

女子引著陸文踏上回廊,推開小樓底層一扇虛掩的雕花木門。一股溫暖乾燥、帶著淡淡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陸文滿身的溼冷和疲憊。

屋內陳設古雅精緻,與外間的破敗荒涼判若兩個世界。地上鋪著厚厚的織花絨毯,踩上去柔軟無聲。靠牆是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床,掛著素色鮫綃帳幔。臨窗一張紅木書案,文房四寶俱全,案上一隻素白細頸瓷瓶,斜插著幾枝含苞的玉蘭,幽香正是由此而來。牆角燃著一隻小巧的鎏金銅獸暖爐,炭火正旺,散發出融融暖意。

“恩公請坐。”女子引陸文在窗邊一張鋪著錦墊的圈椅上坐下。她自己則走到暖爐旁的小几前,拿起一隻瑩潤的白玉茶壺,姿態優雅地斟了一杯熱茶。茶湯色澤清亮,熱氣嫋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竟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荒宅簡陋,唯有清茶一盞,聊以祛寒,還望恩公莫要嫌棄。”她雙手捧著溫熱的玉杯,款款遞到陸文面前。燭光下,她的手指纖細瑩白,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

陸文接過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女子的手背。那觸感冰涼滑膩,如同上好的冷玉,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柔軟。他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瞼,掩飾自己的失態。茶杯入手溫潤,茶香清冽,他啜飲一口,暖流自喉間滑下,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連帶著緊繃的心神也放鬆了幾分。

“姑娘……不,娜娘,”陸文想起她方才自稱,放下茶杯,鼓起勇氣直視那雙令人心旌搖曳的碧瞳,“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實在當不起‘恩公’二字,更不敢勞煩姑娘如此……厚待。”他環顧這溫暖雅緻的房間,與外面狂風暴雨、破敗荒宅形成鮮明對比,只覺得一切如同幻夢。

娜娘在他對面的繡墩上坐下,身姿曼妙。燭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碧綠的眸子上覆下小片陰翳。她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天真的妖嬈。

“於恩公是舉手之勞,於小妖卻是再造之恩。”她的聲音輕柔低徊,如同春夜裡的微風拂過琴絃,“若非恩公善念,三年前那個雪夜,小妖早已魂歸幽冥,屍骨無存。此恩此德,形同再造,豈敢言輕?”

她的目光坦然而深邃,碧綠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陸文的身影,那份專注和誠摯,讓陸文心中那點殘餘的疑慮和不安,如同暖爐旁的薄霜,漸漸消融。他想起當年那雙瀕死的、同樣碧綠的眼睛裡流露出的無助與哀傷,再看看眼前這巧笑倩兮、活色生香的人兒,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然滋生。

“娜娘……你後來,是如何……”陸文想問她是如何活下來的,又是如何修煉,如何找到這裡,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娜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頭,玉指豎起,抵在飽滿誘人的紅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燭光下,那手指瑩白如玉,指尖一點粉嫩,帶著無聲的誘惑。

“恩公,”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耳語般的親暱和神秘,“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夜風雨如晦,能於此陋室與恩公重逢,便是天意。何必再提那些傷懷舊事?”

她站起身,蓮步輕移,走到陸文身邊。一股清冷的、混合著淡淡草木幽香的奇異氣息縈繞而來。她微微俯身,從書案上拿起一根銀簪,動作輕柔地撥弄了一下燭芯。

跳躍的火焰驟然明亮了幾分,將兩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身後的粉牆上。陸文正沉浸在她靠近時帶來的異樣氛圍中,目光無意間掠過那面牆上的影子——

他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凍結!

燭光搖曳,清晰地映出兩個影子。一個是他的,坐姿僵硬。而另一個屬於娜孃的窈窕身影旁,在靠近她頸項的肩頭位置,那柔美的側影輪廓……竟赫然延伸出一條扭曲的、細長蜿蜒的蛇影!那蛇影的頭部微微昂起,正對著他影子脖頸的方向,做出一種無聲的纏繞姿態!

陸文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衝破胸膛!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扭過頭,驚駭欲絕地看向身旁真實的娜娘。

娜娘似乎毫無所覺。她正專注地撥弄著燭火,側臉在暖黃的光暈中顯得恬靜而美好,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方才撥弄燭芯的銀簪還捏在指間,簪頭一點寒芒閃爍。

就在陸文驚魂未定、幾乎要失聲叫出的瞬間,娜娘恰好轉過頭來。她似乎察覺了陸文瞬間的僵硬和慘白的臉色,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困惑,隨即又被溫柔的笑意取代。

“恩公?”她關切地輕喚,聲音依舊柔媚動人,“可是茶水不合口味?還是這屋子……仍有寒意?”她微微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天真的嬌憨。

陸文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喉嚨口的驚叫。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回那面牆壁。牆上的影子……依舊是兩個清晰的人影。娜孃的影子柔美端莊,肩頭平滑,哪裡還有半分蛇影的痕跡?

方才……是眼花?是燭火晃動造成的錯覺?還是這荒宅鬼魅,自己心神恍惚之下產生的幻視?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美得不似凡人的娜娘,再看看牆上那再正常不過的影子,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這溫暖雅緻的房間,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精心佈置的華麗陷阱,而那異香,那碧瞳,便是誘他沉淪的毒藥。

他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厲害:“沒……沒甚麼。茶很好,屋子也很暖和。只是……只是驟然放鬆,有些倦了。”

娜娘凝視著他,碧綠的眸子深不見底,彷彿能洞穿他拙劣的掩飾。片刻,她展顏一笑,如同春花初綻:“恩公一路勞頓,自然倦乏。床鋪已備好,請早些安歇吧。小妖就在外間,恩公若有事,喚我即可。”她指了指與內室相連的一扇掛著珠簾的小門。

說罷,她盈盈一禮,身姿如弱柳扶風,轉身走向那扇珠簾門。珠簾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如同情人間的低語。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只留下滿室幽香和陸文一顆在恐懼深淵中狂跳不止的心。

他猛地撲到書案前,抓起那面銅鏡。昏黃的鏡面映出他自己驚惶失措的臉,冷汗涔涔,眼神渙散。他死死盯著鏡子,鏡中只有他自己,身後是空蕩蕩的房間。沒有蛇影,沒有碧瞳。

是幻覺嗎?他一遍遍問自己。可那瞬間的冰冷觸感,那牆上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纏繞蛇影,卻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他頹然跌坐在圈椅中,看著珠簾的方向,聽著窗外依舊狂暴的風雨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屋外的冬雨更加刺骨。

這報恩的溫柔鄉,究竟是福地,還是……蛇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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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窗外風雨已歇,只餘簷角滴水的清響。陸文幾乎一夜未眠,眼底佈滿血絲,腦海中反覆閃現昨夜牆上的蛇影和娜娘那雙深潭般的碧眸。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動了珠簾後的“人”。推開虛掩的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湧入,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荒廢的後院在晨光中顯露出殘破的本相,昨夜那雅緻小樓如同一個短暫而詭異的夢。

“陸先生!您可算出來了!”一個腳伕正蹲在迴廊下啃著乾糧,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臉上帶著急切,“您昨夜去哪兒了?我們醒來不見您,差點把這破宅子翻個底朝天!可嚇死我們了!”

另一個腳伕也湊過來,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是啊是啊,這鬼地方邪門得很!您沒事就好!貨要緊,雨停了咱得趕緊上路,天黑前得趕到前面鎮子!”

陸文看著兩人關切而略帶驚恐的臉,昨夜那離奇的經歷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勉強笑了笑,含糊道:“昨夜……尋了個避風的地方歇了,讓你們擔心了。收拾一下,這就走。”

三人匆匆整理行裝,離開了這座充滿詭譎氣息的荒宅。一路無話,陸文沉默地走在前面,心思卻早已飛遠。那雙碧綠的眼睛,那溫暖的房間,那驚鴻一瞥的蛇影……如同藤蔓纏繞著他。是妖?是仙?是幻?還是……他的心魔?那“報恩”二字,此刻聽來,竟帶著森森寒意。

幾日後,貨物順利交付。陸文揣著微薄的酬勞,心中那份被荒宅奇遇攪起的波瀾卻越發洶湧。他辭別了腳伕,並未立刻返鄉,反而鬼使神差地繞道,再次回到了那座府城——三年前他落第的地方,也是離那荒宅最近、訊息可能最靈通的城鎮。

他尋了間便宜的客棧住下,便一頭扎進了城裡最魚龍混雜、三教九流聚集的西市。茶館裡人聲鼎沸,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街邊卦攤上,穿著破舊道袍的老者半眯著眼,手指掐算;幾個上了年紀、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乞丐,更是他重點關注的物件。陸文耐著性子,不動聲色地打聽,話題總是若有若無地引向那座山坳中的荒宅,引向那些陳年的、帶著詭異色彩的傳說。

“老丈,跟您打聽個事,”陸文在一個賣草鞋的老漢攤前蹲下,買了雙草鞋,狀似隨意地攀談,“城西出去幾十裡,山坳裡那片大荒宅子,您可知道?看著以前挺氣派的,怎麼就敗落成那樣了?”

老漢接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渾濁的眼睛瞥了陸文一眼,壓低了嗓子:“後生,打聽那鬼地方做甚?晦氣得很吶!”

“哦?怎麼說?”陸文心頭一跳,面上卻裝作好奇。

“那是林家的老宅!”老漢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百十年前,林家可是咱這府城數一數二的望族!出過舉人老爺的!就是那宅子的主人,林翰林天青老爺!”

“林天青?”陸文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是啊!”老漢咂咂嘴,眼神裡透出敬畏和一絲恐懼,“林舉人學問好,人看著也正派,可誰成想……唉,死得那叫一個蹊蹺!慘吶!”

“蹊蹺?怎麼個蹊蹺法?”陸文的心懸了起來。

老漢湊近了些,一股濃重的旱菸味撲面而來:“說是暴斃!就在他那書房裡!發現的時候人都僵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像是活活嚇死的!可渾身上下,愣是找不出一丁點傷口!官府查了又查,屁都沒查出來!最邪門的是……”老漢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收拾他遺物的人說,在他書案底下,發現了好大一張……蛇蛻!白花花、亮晶晶的,新鮮得很!那東西邪性啊!”

“蛇蛻?”陸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荒宅、舉人、暴斃、無傷、蛇蛻……這些碎片瞬間與他腦海中的碧綠蛇瞳和昨夜牆上的蛇影重疊在一起!他強作鎮定,“那……後來林家呢?”

“還能怎樣?”老漢搖搖頭,一臉唏噓,“頂樑柱莫名其妙沒了,家裡又接二連三出怪事,下人半夜總聽見書房裡有女人哭,還看見白影子飄……都說林舉人是被蛇妖纏上,吸乾了精氣!鬧得人心惶惶,不到兩年,偌大個林家就徹底敗了,族人散的散,死的死,那宅子也就荒廢至今。百十年了,誰敢沾邊?都說裡頭……不乾淨!”老漢說著,還下意識地朝城西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彷彿要驅散晦氣。

蛇妖纏上……吸乾精氣……陸文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麻意順著脊椎爬升。他謝過老漢,腳步虛浮地離開。老漢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城東。這裡是真正的富貴之地,高牆大院,朱門緊閉,石獅子威嚴肅穆,與西市的喧囂破敗判若雲泥。

一座極其氣派的府邸吸引了他的目光。高大的門樓,嶄新的朱漆大門,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打磨得油光水亮,門楣上高懸一塊烏木金字的匾額——“林府”。門房穿著體面的青衣,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林府?”陸文心中一動,拉住路邊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婦人,“大娘,請問這府上是?”

老婦人抬眼看了看那氣派的門樓,臉上露出敬畏又摻雜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還能是哪家?咱們府城如今最顯赫的林翰林府上唄!就是那位林崇山林老爺,聽說在京城都很有臉面呢!”

“林崇山?”陸文覺得這姓氏有些耳熟。

“是啊,聽說是百十年前敗落那林家的遠支,”老婦人撇撇嘴,“不過人家命好,會讀書,又會鑽營,這不,發達了,重修了祖宅,還把這林家的匾額又掛起來了,風光得很吶!”

百十年前敗落的林家……遠支……林崇山……重修祖宅……陸文只覺得一張無形的網,正以那座荒宅為中心,慢慢收攏。荒廢的祖宅藏著蛇妖索命的秘密,而顯赫的新貴府邸,是否也與這詭秘的過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娜娘……她出現在荒宅,真的只是巧合?她口中的“報恩”,與這林家祖上的血案,是否……有關?

疑雲重重,如同濃霧般將陸文包裹。他站在熙攘的街口,看著“林府”那金光閃閃的匾額,只覺得那光芒刺眼而冰冷,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甚麼。

接下來的日子,陸文如同著魔。他退了便宜的客棧,咬牙在離林府不遠的一間小客棧租了個閣樓房間。一扇小小的支摘窗,正好對著林府那氣派的側門。他每日大部分時間就耗在這扇小窗前,像個幽靈般窺視著那座深宅大院的一舉一動。

他很快摸清了林府大致的格局和人員出入的規律。林府當家的是那位林崇山林翰林,據說年近五十,但保養得宜,氣度威嚴,出入皆是轎馬,僕從前呼後擁,難得一見真容。府中還有一位少爺,名喚林慕雲,是林崇山的獨子。這位少爺似乎體弱多病,極少出門,偶爾露面也是面色蒼白,被小廝小心地攙扶著,乘一頂青呢小轎匆匆來去,像一抹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影子。

陸文的目光,更多是追隨著那些出入林府的下人。他試圖從他們的閒談、神情中捕捉到一絲關於府內近況、尤其是那位體弱少爺的蛛絲馬跡。他像個最耐心的獵人,在喧囂市井的掩護下,編織著一張無形的網。

一日傍晚,兩個青衣小帽的林府僕役從側門出來,拐進了客棧旁邊一條僻靜的後巷,顯然是偷懶出來買酒。陸文立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躲在巷口的陰影裡。

“……唉,少爺這病,真是愁死人了。”一個年輕些的僕役嘆著氣。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年長的聲音帶著憂慮,“前幾日還只是心口悶痛,臉色難看。昨兒夜裡竟突然昏死過去!要不是李大夫施針救得及時,怕是……”

“噓!小聲點!”年輕僕役緊張地打斷,“老爺嚴令不許外傳!聽說請遍了名醫,都查不出根由,只說是心疾突發,兇險異常。你說怪不怪?好端端的,怎麼就……”

“誰知道呢!”年長僕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口吻,“府裡私下都傳……邪性!你是新來的不知道,咱們這府邸重修前,可是林家老宅的地界!當年那位祖上林舉人,不就是……”

後面的話被刻意壓得更低,模糊不清,但“邪性”、“林家老宅”、“林舉人”這幾個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陸文的耳中!林慕雲的心疾垂危,林府重修於老宅地界,百年前林舉人的暴斃……還有,娜娘那雙碧綠的蛇瞳!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串聯起來!

陸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娜娘……她出現在荒廢的祖宅,所謂的“報恩”,難道目標竟是……林家的血脈?那位體弱多病、命懸一線的林慕雲?而自己,在這張詭異的網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陰影,正沉沉地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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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蓋著府城。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打更人單調而悠長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間迴盪,更添幾分寂寥。

陸文躺在客棧狹窄閣樓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林府僕役的低語、林慕雲命懸一線的訊息,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娜娘那雙碧綠的眼眸、荒宅牆上驚悚的蛇影、百年前無傷暴斃的林舉人……無數畫面碎片在黑暗中瘋狂旋轉、碰撞,最終指向一個令人遍體生寒的結論。

“報恩?”他對著濃稠的黑暗,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冰冷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被愚弄、被捲入巨大陰謀的憤怒,以及對那個素未謀面、卻可能正遭受毒手的林慕雲一絲莫名的、同病相憐的憂慮。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回去!回到那座荒宅,找到娜娘,當面問個清楚!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他猛地坐起身,胡亂套上衣服,甚至等不到天明。趁著夜色最深沉、人蹤最稀少之時,他背上簡單的行囊,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棧,朝著城外那座盤踞在山坳中的荒廢鬼宅,疾步而去。

山道崎嶇,夜露深重。沒有月光,只有幾顆疏星在厚重的雲層間偶爾閃現,投下微弱慘淡的光。路旁的樹木在夜風中搖曳,枝椏伸展,如同鬼魅扭曲的手臂。陸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心中那團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火焰支撐著他,驅散了山間的陰冷與孤寂。

當他終於再次站在那扇半朽的、如同巨獸殘破獠牙般的荒宅大門前時,天邊已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蟹殼青。宅邸死寂無聲,比上次來時更添幾分破敗的陰森。他毫不猶豫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熟門熟路地穿過荒草萋萋的前庭、繞過傾頹的假山,直奔後院那座在晨光熹微中輪廓逐漸清晰的小樓。

院中寂靜得可怕,連鳥雀的啁啾都消失了。小樓的門窗依舊緊閉,簷下那兩盞素紗燈籠早已熄滅,在微光中如同兩隻空洞無神的眼睛。

“娜娘!”陸文站在樓下,揚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激起短暫的迴響,隨即被更深的寂靜吞沒。無人應答。

他心頭一緊,不再猶豫,幾步衝上迴廊,用力推開那扇雕花木門——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和腐敗草木的奇異腥甜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臉上!陸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

屋內景象,更是讓他魂飛魄散!

昨夜還是溫暖雅緻的房間,此刻如同煉獄屠場。桌椅翻倒,杯盤狼藉,珍貴的瓷瓶碎裂在地,玉蘭花零落成泥。地面上,牆壁上,甚至那素色的鮫綃帳幔上,到處都濺滿了暗紅發黑、已經半凝固的血跡!星星點點,噴濺狀、拖擦狀……觸目驚心!彷彿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搏鬥和屠殺!

陸文渾身冰涼,雙腿如同灌了鉛,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幾乎窒息。娜娘呢?難道……

“恩公?”

一個極其虛弱、卻依舊柔媚熟悉的聲音,如同遊絲般從內室傳來。

陸文猛地回神,循聲望去。只見內室通往裡間的那扇珠簾被一隻染血的素手微微掀開。娜娘倚在門框上,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裙幾乎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紅,大片大片的血漬在她胸前、袖口暈開,如同盛開的死亡之花。她看起來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碧綠,此刻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濃得化不開的哀傷,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複雜神色。

“娜娘!你……”陸文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衝過去。

“別過來!”娜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淒厲的阻止。她猛地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陸文的腳步硬生生頓住,目光落在她手中之物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並非甚麼神兵利器,而是一個……琉璃盞。盞壁晶瑩剔透,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七彩的微光。然而,這精美絕倫的琉璃盞中盛放的,卻是一團拳頭大小、微微搏動著的、散發著微弱紅芒的……肉塊!

那東西還在極其微弱地、緩慢地收縮、舒張,如同一個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暗紅色的血絲纏繞其上,詭異而邪惡。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邪惡的氣息從那搏動的“心”上散發出來,瞬間凍結了陸文的血液!

“這……這是甚麼?!”陸文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噁心。

娜娘低下頭,碧綠的眸子凝視著琉璃盞中那搏動的異物,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般劇烈顫抖。她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悽美絕倫,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瘋狂和悲涼。

她的聲音很輕,如同嘆息,每一個字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陸文的耳膜和心臟:

“這是……第七顆負心郎的心。”

第七顆……負心郎……的心?!

陸文如遭五雷轟頂,眼前陣陣發黑!林家祖上的林舉人……林府那位命懸一線的林慕雲……還有……她口中的“報恩”……所有線索瞬間貫通,指向一個令人魂飛魄散的真相!這蛇妖,根本不是報恩!她是來……索命的!向林家索命!

就在陸文被這恐怖的真相沖擊得心神俱裂、幾乎要暈厥過去的瞬間——

“妖孽!拿命來!”

一聲如同九天雷霆炸裂般的怒喝,裹挾著無匹的威勢,猛地從窗外破空而至!聲浪滾滾,震得整座小樓都簌簌發抖,灰塵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一道刺目欲目的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閃電,挾著凌厲無匹的破空厲嘯,轟然穿透窗欞!那金光純粹、熾烈,帶著一種焚盡世間一切邪祟的煌煌正氣,目標直指珠簾旁渾身浴血、手持琉璃心盞的娜娘!

陸文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灼熱氣浪撲面而來,面板瞬間刺痛,下意識地閉眼側頭,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金光未至,那至陽至剛的氣息已讓娜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碧綠的瞳孔因劇痛而猛然收縮成一條細線!她猛地抬頭望向窗外,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怨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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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撕裂黑暗、帶著焚盡邪祟之威的金光,如同神罰之矛,悍然轟至娜娘身前!金光未及體,那灼熱剛猛的氣息已將她素衣上的血跡蒸騰出絲絲腥臭的白氣!

生死關頭,娜娘口中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那聲音淒厲高亢,帶著高頻的震顫,瞬間刺穿耳膜!她手中那盛放著詭異心臟的琉璃盞脫手飛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穩穩托住,懸浮於空。同時,她染血的雙手在胸前猛地結出一個極其複雜、充滿古老邪異氣息的印訣!

“嘶——啦!”

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層層肉眼可見的、冰藍色的寒氣瞬間從娜娘體內狂湧而出!這寒氣至陰至寒,所過之處,空氣中甚至凝結出細碎的冰晶!寒氣在她身前急速旋轉、壓縮,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凝成一面厚達尺許、晶瑩剔透、佈滿玄奧冰紋的巨大冰盾!

轟——!!!

金光狠狠撞在冰盾之上!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響徹整個荒宅!金藍兩色光芒如同兩頭髮狂的巨獸轟然對撞、瘋狂撕咬!刺眼的光芒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陸文被強光刺得雙目劇痛,淚水直流,只能死死捂住眼睛,耳中充斥著能量爆裂的轟鳴和冰盾碎裂的“咔嚓”脆響!

金光熾烈如陽,帶著無堅不摧的破邪之力;冰盾陰寒似淵,凝結著百年妖修的至陰本源!兩股截然相反、卻又都強大到極點的力量瘋狂對耗、湮滅!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颶風般席捲室內,桌椅瞬間被絞成齏粉,牆壁上出現道道裂痕!懸浮的琉璃盞被衝擊波震得劇烈搖晃,盞中那顆搏動的心臟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紅芒急促閃爍!

冰盾之上,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擴大!最終在一聲不甘的哀鳴中,轟然爆碎!無數鋒利的冰晶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金光餘勢稍減,卻依舊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轟在娜娘倉促交叉護在胸前的雙臂上!

“噗——!”

娜娘如遭重錘猛擊,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裡間的牆壁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伴隨著大口鮮血噴出,在佈滿灰塵的牆壁上濺開一朵刺目的血花!她順著牆壁滑落在地,渾身浴血,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碧綠的眸子黯淡無光,嘴角不斷溢位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金光緩緩散去,露出其本來面目——竟是一柄通體金黃、造型古樸、銘刻著繁複道家雲籙的金錢劍!劍身金光流轉,發出嗡嗡清鳴,懸停在房間中央,劍尖直指重傷倒地的娜娘,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壓。

緊接著,一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被金光洞穿的破窗處飄然而入,無聲無息地落在狼藉的地板上。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身形瘦削挺拔,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精光四射,彷彿能洞穿人心。他手持一柄拂塵,塵尾雪白,根根柔韌如銀絲。整個人站在那裡,淵渟嶽峙,自有一股凜然正氣與出塵之氣。

正是方才發出雷霆怒喝的道人!

老道目光如電,先是掃過懸浮在空中、依舊散發著邪異紅芒的琉璃心盞,眼中寒芒暴漲。隨即,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便死死鎖定了倚在牆角、氣息奄奄的娜娘,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審判的意味。

“妖孽!”老道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金鐵交鳴,字字鏗鏘,蘊含著雷霆之威,震得房間內塵埃簌簌而下,“果然是你!盤踞此荒宅,戕害生靈,竊取生魂心魄!林府公子林慕雲心脈斷絕,生機垂危,可是你所為?!速速交出所竊之心,束手就擒,貧道尚可給你一個痛快!若再冥頑不靈,定叫你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陸文的心上!林慕雲!心脈斷絕!果然是她!這老道……是來除妖的!他下意識地看向娜娘,只見她掙扎著抬起頭,碧綠的瞳孔因劇痛和憤怒而收縮成一條細線,死死盯著老道,那眼神怨毒如九幽寒冰,嘴角卻扯出一個混合著血沫的、近乎癲狂的冷笑。

“老……雜毛……”她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多管……閒事!林家……該死!”她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和鮮血湧出。

老道眼中厲色更盛,顯然被這妖孽的頑冥激怒。他手中拂塵無風自動,雪白的塵尾根根豎起,隱隱有細微的電光在塵絲間跳躍流轉!那懸空的金錢劍也隨之發出更加清越激昂的嗡鳴,金光大盛,劍尖微微調整,殺氣凜冽,鎖定了娜孃的氣息!

劍拔弩張!一場更慘烈的搏殺,一觸即發!

陸文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滔天的殺氣壓得幾乎無法呼吸,心臟狂跳如同擂鼓。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就在他身體與牆壁接觸的瞬間——

“呃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他胸口猛然炸開!那痛楚來得如此猛烈、如此詭異,彷彿有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了心口,又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從心臟內部向外瘋狂穿刺!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身體不受控制地佝僂下去,雙手死死捂住胸口!

怎麼回事?難道是方才金光冰盾對撞的餘波傷及了自己?不對!這痛楚……來自體內!

他顫抖著,帶著驚駭欲絕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劇痛傳來的胸口位置——

只見他那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襟上,心臟正對的部位,不知何時,竟悄然洇染開一片暗紅!那暗紅的痕跡並非尋常血跡,而是如同活物般,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外蔓延、勾勒!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裂開的暗紅痕跡,邊緣並非平滑,而是……呈現出一片片細密、排列整齊、邊緣帶著鋸齒的……

蛇鱗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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