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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釣鬼童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商賈楚有才最近愁得頭髮都白了一半。他那婆娘金氏,自打上月從城外姥姥家上墳回來,整個人就變了。白日裡萎靡不振,呵欠連天,眼神直勾勾的沒個焦點,跟他說話,三句裡倒有兩句聽不見。可一入了夜,精神頭兒就邪乎地旺起來。尤其過了三更天,楚有才常被窸窸窣窣的怪響驚醒。睜眼一瞧,金氏悄沒聲地坐在炕沿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嘴裡發出極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聲,像是在嚼著甚麼極硬的東西。屋裡沒點燈,月光慘白,只照出她一個模糊僵硬的剪影。

楚有才心裡發毛,壯著膽子喚了聲:“金娘?你……你幹啥呢?”

金氏的動作猛地一停。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月光恰好照在她半邊臉上——嘴角沾著些暗紅色的碎屑,眼神空洞,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貪婪和滿足。她對著楚有才,極其詭異地咧開嘴,露出一個無聲的、冰冷的笑容,牙齒縫裡似乎還嵌著點甚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那“咔嚓…咔嚓…”的咀嚼。

一股寒意瞬間從楚有才的腳底板竄到天靈蓋!他猛地想起,傍晚灶房裡好像少了一小條醃得半乾的鹹肉!

這怪事像瘟疫一樣傳開。楚家請遍了永州城裡有名的郎中,藥灌下去幾大缸,金氏白日裡昏沉依舊,夜裡嚼肉的怪癖卻絲毫未減,只是藏得更隱秘了些。請來的和尚道士倒是不少,又是念經又是貼符,折騰得烏煙瘴氣,銀子花得流水似的。金氏當著他們的面,倒是低眉順眼,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可人一走,夜裡那“咔嚓”聲照舊響起,甚至更清晰了,彷彿在嘲笑那些無用的法師。楚有才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看妻子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恐懼。

闔府上下,人心惶惶。只有一個人例外——楚家獨子,剛滿十歲的楚哥兒。

這孩子打小就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機靈勁兒,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時總像能望到你心底去。自從孃親變得古怪,楚哥兒也沉默了許多,往日裡滿院撒歡的笑鬧聲沒了,總是一個人蹲在角落,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或是翻弄些不起眼的零碎玩意兒:半截生鏽的縫衣針、一團亂糟糟的麻線、幾個不知哪兒撿來的小鐵鉤子……小丫鬟春桃有時想逗他說話,他卻只是抬起頭,眼神越過她,直直地望向孃親緊閉的房門,那眼神不像擔憂,倒像是在……觀察?盤算?

這天午後,日頭毒得很。金氏照例在屋裡昏睡。楚有才心力交瘁,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打盹。楚哥兒悄無聲息地溜到後院。後院牆根下有個廢棄的狗洞,用幾塊破磚頭草草堵著。楚哥兒蹲在那兒,用小鏟子極其耐心地將那些磚頭一塊塊扒開,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洞口。他趴下身子,探頭往裡瞧了好一會兒,又用小鏟子在洞口周圍扒拉了幾下,似乎在檢查甚麼痕跡。然後,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臉上沒甚麼表情,轉身從柴房角落裡拖出一盤積滿灰塵、但還算粗實的麻繩。繩子末端,赫然拴著一個鏽跡斑斑、卻磨得異常尖銳的大號魚鉤!

春桃躲在廊柱後頭,看得心驚肉跳。小少爺這是要幹嘛?釣魚?這破洞裡能有甚麼魚?

楚哥兒像是沒看見她,自顧自地將那盤沉重的麻繩拖到狗洞旁。他試著將那大鐵鉤甩了甩,鉤尖在陽光下閃著不祥的寒光。他想了想,又跑回自己屋裡,翻箱倒櫃半天,竟找出半條風乾得梆硬的鹹魚!正是他娘夜裡最愛“嚼”的那種。他用一根細麻線,仔仔細細地把那鹹魚牢牢地捆在鐵鉤上。鹹魚腥臭的氣味在悶熱的午後瀰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楚哥兒抱著那盤纏著鹹魚的麻繩,費力地爬上緊挨著狗洞的那段矮牆。矮牆年久失修,上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他小心翼翼地踩在牆頭,將那拴著鹹魚的沉重鐵鉤,一點一點地垂放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懸在狗洞口的正上方!鉤子上那條硬邦邦的鹹魚,像一塊詭異的餌料,在洞口投下一小片陰影。

楚哥兒趴在牆頭,一雙黑眼睛死死盯著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隻等待獵物的幼豹。他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只有握著麻繩末端的小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春桃躲在廊下,大氣不敢出。院子裡靜得可怕,連蟬鳴都停了,只有陽光炙烤著青石板,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時間一點點流逝,牆頭的楚哥兒像凝固了一般。

突然!

那黑黢黢的狗洞裡,毫無徵兆地刮出一股極其陰冷的風!風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洞口上方懸著的鹹魚,被這股陰風吹得輕輕晃動起來!

楚哥兒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屏住呼吸,握著麻繩的小手收得更緊!

緊接著,一隻東西猛地從狗洞裡探了出來!

那絕不是人手!乾枯、青黑、皮肉緊貼著骨頭,指甲又長又尖,彎曲如鉤,在陽光下泛著死灰色的幽光!那爪子極其迅捷地探出,目標明確,一把就攫住了鉤子上那條腥臭的鹹魚!

就在那爪子抓住鹹魚、用力往回縮的瞬間!

牆頭的楚哥兒動了!他眼中爆發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凌厲光芒!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雙手死死攥住麻繩,用盡全身力氣,藉著那爪子回縮的力道,狠狠地向後一拽!同時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清叱:“著!”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鉤子刺穿朽木又撕裂皮肉的悶響!

“嗷——!!!”

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靈魂的、非人的慘嚎猛地從狗洞深處炸開!那聲音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暴怒,根本不像是人間能發出的聲響!震得整個後院嗡嗡作響!牆根的荒草都簌簌發抖!

那隻攫住鹹魚的青黑爪子猛地一僵!隨即瘋狂地、痙攣般地扭動掙扎起來!一股濃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綠色粘液順著鐵鉤和麻繩噴濺出來!

“快來人啊!爹!有鬼!鬼被鉤住啦!”楚哥兒趴在牆頭,小臉漲得通紅,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拽住那劇烈抖動的麻繩,對著前院方向尖聲嘶喊!聲音因為用力而變了調,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穿透力!

前院一陣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混亂!楚有才的驚呼,僕役們慌亂的腳步聲、撞翻東西的聲音、驚恐的哭喊聲,由遠及近,亂成一鍋粥!

那被鉤住的爪子掙扎得更加瘋狂!力量大得驚人!楚哥兒小小的身體被拖得在牆頭直晃,眼看就要被拽下去!但他咬緊牙關,雙腳死死抵住牆頭凹凸不平的磚縫,雙手像鐵鉗般死死攥住麻繩,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細嫩的掌心瞬間被粗糙的麻繩磨破,鮮血淋漓!

“撒手!快撒手啊小少爺!”衝在最前面的管家老劉魂飛魄散,嘶聲喊著。

“不能撒!它要跑!”楚哥兒倔強地嘶吼著,小臉憋得發紫,鮮血順著麻繩往下淌,滴落在牆頭的青苔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楚有才和幾個膽大的家丁終於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後院矮牆下!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頭皮炸裂:牆頭的楚哥兒像風中殘燭般搖晃,雙手死死拽著一根繃得筆直、劇烈抖動的麻繩,繩子上沾滿惡臭的暗綠粘液和鮮血!而繩子的另一端,深深沒入那黑黢黢的狗洞之中,洞里正傳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瘋狂拉扯的巨力!

“快!抓住繩子!”楚有才目眥欲裂,嘶吼著第一個撲上去,死死抓住麻繩!幾個家丁也反應過來,顧不上恐懼,一擁而上!七八條壯漢的力氣合在一處,終於勉強穩住了那瘋狂掙扎的繩索!

“拉!把它拉出來!”楚有才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起,狂吼道。

“一!二!三!拉——!”

眾人齊聲發喊,用盡吃奶的力氣,如同拔河般狠狠拽動麻繩!繩子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牆頭上的楚哥兒趁機脫力滑下,被春桃死死抱住。

“嗷嗷嗷——!”

狗洞裡的咆哮變成了絕望的哀嚎!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甚麼東西被硬生生撕裂的聲響!那股拉扯的巨力猛地一鬆!

“噗通!”

一個東西被眾人合力從狗洞裡硬生生拽了出來!重重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眾人定睛一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東西約莫半人來高,佝僂著身子,渾身覆蓋著稀疏乾枯、如同水草般的暗綠色毛髮!腦袋像個倒扣的破瓢,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一張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裡佈滿獠牙,此刻正因劇痛而無聲地開合著!最駭人的是它一條枯瘦如柴的手臂——正是剛才探出抓魚的那隻!此刻被那磨得鋥亮的大鐵鉤深深地、幾乎貫穿地鉤在肘關節處!鐵鉤上還牢牢掛著那半條硬邦邦的鹹魚!暗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液正從鉤穿的傷口處汩汩湧出!

這怪物顯然受了致命重創,摔在地上後,僅剩的一隻獨眼(另一隻眼眶是個腐爛的黑洞)怨毒無比地掃過院中眾人,最後死死釘在楚哥兒身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嘶吼!

“妖孽!受死!”楚有才又驚又怒,抄起門邊一根頂門槓,就要衝上去。

“爹!別動!”被春桃抱著的楚哥兒突然尖聲叫道,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他掙扎著站穩,小臉慘白,沾滿鮮血的小手卻指向那怪物被鉤住的胳膊,“看……看它胳膊裡面!”

眾人一愣,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怪物被鐵鉤貫穿、撕裂的臂膀傷口深處,在暗綠色的粘稠血肉和碎裂的骨茬之間,赫然嵌著一小截東西——顏色鮮紅,細細的,像是……一根褪了色的、編頭繩用的紅絨線?!

那怪物似乎也察覺到了眾人的目光,僅剩的獨眼中怨毒更甚,它猛地發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厲嘯,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被鐵鉤貫穿的臂膀傷口處,暗綠色的粘液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

“不好!它要……”管家老劉話未說完!

“砰!”

一聲悶響!那怪物的身體如同一個灌滿汙水的破皮囊,猛地爆裂開來!腥臭撲鼻的暗綠色粘液和破碎的腐肉骨渣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飛濺!眾人驚呼著狼狽躲閃!

粘液和穢物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刺鼻的白煙,竟有極強的腐蝕性!待那令人作嘔的綠色“雨”停歇,地上只剩下一灘冒著泡、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汙物,以及幾塊無法辨認的焦黑骨頭碎片。那枚磨得鋥亮的大鐵鉤和半條鹹魚,孤零零地躺在汙物中央,鉤尖上,還殘留著一小段被粘液染成墨綠、卻依舊刺目的紅絨線。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和粘液腐蝕石板的“滋滋”聲。楚有才臉色煞白,看著那灘汙穢,又看看兒子血肉模糊的小手,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娘……”楚哥兒卻像沒事人一樣,輕輕掙開春桃的懷抱,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釋然,搖搖晃晃地朝正房走去。他推開金氏的房門。

屋內,金氏不知何時已坐起身,靠在床頭,眼神茫然,彷彿大夢初醒。她看著門口小小的、滿身血汙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像忘了詞。

楚哥兒走到床邊,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小手,輕輕碰了碰金氏冰涼的手背。

金氏渾身微微一顫,空洞的眼神漸漸聚焦,一絲久違的、屬於活人的生氣和溫暖,極其緩慢地重新回到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她反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兒子那隻沾著血汙的小手。

> 那灘腐蝕石板、散發著惡臭的汙物,被楚家用生石灰厚厚地掩埋,又請了道士做了三天法事超度。金氏雖撿回一條命,身體卻徹底垮了,元氣大傷,終日湯藥不離口,人也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對著虛空發呆,眼神裡殘留著難以磨滅的驚悸。

> 楚哥兒手上被麻繩勒出的傷口很深,養了好些日子才結痂。他依舊沉默寡言,但不再一個人蹲在角落擺弄那些零碎。那盤染了汙血的麻繩、鏽蝕的大鐵鉤,連同那半條鹹魚的腥臭記憶,被楚有才命人遠遠地扔進了城外的亂葬崗。

>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值夜的家丁路過那堵曾掛著鐵鉤的矮牆時,會隱約聽到極其細微的聲響。有時像是指甲刮過牆磚的“沙沙”聲,有時又像是小孩子在低低地哼著一支不成調的、荒腔走板的童謠。更夫老趙頭曾壯著膽子提著燈籠去看過,說那被石灰掩蓋的汙物坑上方的牆頭青苔間,似乎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帶著腥氣的薄薄水霧,湊近了聞,隱隱還有股鐵鏽和鹹魚混合的怪味。

> 楚有才後來託人重金打了一把純銀的長命鎖給楚哥兒戴上,鎖上刻滿了辟邪的經文。楚哥兒沒拒絕,只是常常摩挲著那冰冷的銀鎖,眼神飄向院牆的方向,黑亮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火,深不見底。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也沒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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