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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代鬼守河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河灣鎮的老漁夫陳七,水性極好,卻有個怪癖——每日天擦黑,必獨自划著小船,去黑水河最湍急的回龍灣下網。那裡水深流急,漩渦暗藏,沉過不少船隻,當地人視為禁地。有人勸他,他只嘿嘿一笑,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那灣子裡魚多,肥著哩!再說了,窮命一條,閻王爺都懶得收。”

這彎月牙兒細得像道疤,冷冷地掛在天邊。陳七如常下了網,泊在灣口一塊半浸水的礁石旁,摸出葫蘆喝了幾口烈酒驅寒。酒意上頭,他對著黑沉沉的水面,絮絮叨叨說起白日裡受的窩囊氣:魚行掌櫃如何剋扣斤兩,碼頭管事的如何刁難…末了長嘆一聲:“唉,這日子,還不如水裡泡著的痛快!”

話音剛落,船尾的水面“咕嚕”冒起一串碗口大的氣泡。陳七一驚,酒醒了大半。藉著朦朧月光,只見水面下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

“誰?”陳七抄起船槳,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影子沒有沉下去,反而緩緩上浮。水面無聲地分開,一個腦袋冒了出來,溼漉漉的頭髮緊貼著頭皮,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水泡過似的慘白,唯獨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亮,帶著點好奇,打量著陳七。

是個年輕後生模樣,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舊水袍,像是河底淤泥裡撈出來的。

陳七頭皮發麻,握著船槳的手心全是冷汗:“你…你是人是鬼?”

那水鬼(陳七心裡已認定)竟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聲音透過水波傳來,帶著奇特的甕響:“老丈莫怕。聽您剛才說話,也是個心裡憋悶的。長夜漫漫,水底下冷清,上來討口酒喝,順便…聽您嘮嘮嗑,可好?”

陳七活了大半輩子,也是膽大包天的主兒。見這水鬼並無惡意,反倒有幾分落魄書生的溫吞氣,驚懼之心稍減。他猶豫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將酒葫蘆遞了過去:“…酒不好,湊合喝。”

水鬼也不客氣,溼漉漉的手接過葫蘆,仰頭“咕咚”灌了一大口。說來也怪,那酒水竟沒從他身上漏下去,彷彿真被他喝進了肚裡。一抹紅暈竟浮現在他慘白的臉上,更添幾分詭異。

“好酒!”水鬼咂咂嘴,把葫蘆遞迴,“我叫阿六,淹死在這回龍灣,快三年了。”

一人一鬼,一個在船上,一個半浮在水裡,藉著慘淡的月光和烈酒,竟真聊了起來。阿六講他生前是個外鄉的窮書生,坐船趕考遇了風浪,船翻在回龍灣。陳七講他打魚的艱辛,世道的涼薄。說到苦悶處,阿六也跟著嘆氣,水面上便泛起圈圈漣漪。

一來二去,竟成了習慣。每晚陳七搖船至此,對著水面喊一聲:“阿六,喝酒了!”不多時,那個溼漉漉的腦袋便會冒出來。陳七帶酒,有時還帶點岸上的醬豆、燒餅,阿六便講些水底的見聞:沉船裡的瓷碗、石縫裡發光的怪魚、淤泥下埋著的朽骨…陳七聽得津津有味,只覺這水鬼比岸上許多活人更可交心。

這晚,陳七照例泊船。阿六卻遲遲不露面。陳七連喊幾聲,水面才“嘩啦”一聲響,阿六冒了出來,臉色比平日更白,眼神躲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和…愧疚。

“七叔…”阿六的聲音有些發顫,“明晚…明晚您千萬別來下網了!”

“咋了?”陳七心頭一緊。

阿六低下頭,溼發遮住了眼睛:“我…我的‘時辰’快到了。按規矩,該找替身了。明晚子時,有個該淹死的人會路過這裡…我…我得…”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掙扎和痛苦,“我實在不想害人…可若錯過了這次,不知又要等多少年才能脫身…”

陳七愣住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看著阿六痛苦掙扎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水鬼找替身才能輪迴轉世,這是自古的傳說。可想到明日此時,一個活生生的人將溺斃在這冰冷的河水裡,而眼前這個相處多日、言談投契的“朋友”便是索命的無常…陳七隻覺得胸口堵得慌。

“七叔,您…您就當沒認識過我。”阿六抬起頭,眼圈竟有些發紅(也不知是水還是淚),“明晚之後,我就不在了…您…您保重。”說完,不等陳七回應,他猛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擴散的漣漪。

陳七一夜未眠。第二天,他破天荒沒去回龍灣,卻也沒在家待著。他像丟了魂似的在鎮上晃悠,耳朵豎得老高,打聽誰家有人要渡河。直到傍晚,才聽碼頭的人議論,說鎮西頭有個叫徐三的潑皮無賴,欠了一屁股賭債,今晚要偷偷划船過河,去鄰縣躲債。

陳七心頭猛地一跳——就是他了!他瘋了一樣跑到渡口,徐三那艘破舊的小船果然不見了。他立刻跳上自己的船,拼命往回龍灣劃去!

夜色如墨,河風嗚咽。陳七趕到回龍灣時,遠遠就看見徐三那艘小船正歪歪扭扭地駛進最兇險的漩渦區!徐三顯然喝醉了酒,在船頭手舞足蹈,渾然不覺大禍臨頭。

就在小船即將被一個巨大的旋渦吞噬的瞬間!異變陡生!

徐三腳下溼滑的船板猛地一翹!他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揮舞著雙臂,眼看就要一頭栽進那漆黑翻滾的旋渦中心!陳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徐三的身體在船舷邊詭異地頓住了!彷彿有隻看不見的大手,在他背後狠狠推了一把!徐三一個趔趄,竟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推回了船中央,重重摔在船板上,酒也醒了大半。

幾乎同時,小船下方,一股更強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驟然爆發!船身劇烈一震,像是被水底巨獸咬住,猛地向漩渦深處傾斜!冰冷刺骨的河水瘋狂倒灌進來!

徐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抓住船舷,鬼哭狼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股托住他的無形力量再次出現,竟裹挾著他,像拋一個破麻袋似的,將他從即將沉沒的船裡猛地“甩”了出來!徐三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噗通”一聲,不偏不倚,正砸在陳七船頭附近的淺水區,嗆得他直翻白眼。

而徐三那艘小船,則被旋渦徹底吞噬,連個泡都沒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七手忙腳亂地把魂飛魄散的徐三撈上船。徐三癱在船板上,渾身溼透,篩糠似的抖,語無倫次地念叨:“有鬼…水裡有鬼推我…又…又甩我…是鬼…是鬼啊…”

陳七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漩渦消失的水面,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他知道,阿六放棄了這唯一的機會。為了救這個素不相識、甚至品行不端的潑皮,他把自己輪迴的路,親手斬斷了。

水面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那個溼漉漉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數月後的一個深夜,陳七做了個怪夢。夢裡霧氣瀰漫,阿六穿著一身嶄新的、像是官差的皂色衣袍,站在他床前,臉上帶著溫煦而疏離的笑意,不再是水鬼的慘白。

“七叔,”阿六的聲音彷彿隔著水波,又清晰無比,“蒙城隍老爺恩典,念我救人有功,又憐我淹死三年無人祭祀,特擢升我為黑水河下游三十里‘青牛渡’的土地,掌管一方水土平安。明日午時上任,特來辭行。”

陳七又驚又喜,想拉他,手卻穿過了阿六虛幻的身體:“阿六…不,土地爺!你…你總算熬出頭了!”

阿六(或許該稱土地了)的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是啊,熬出頭了。七叔,那青牛渡荒僻,香火怕是稀薄…您若得閒,路過時,能給我…燒上一炷香麼?”他聲音漸低,身影在霧氣中迅速淡去。

“一定!一定!”陳七對著虛空大喊。

夢醒,枕畔猶有涼意。

第二天,陳七劃著船,順流而下三十里,果然找到了地圖上都沒有標記的“青牛渡”。那是一片荒涼的河灘,只有幾棵歪脖子老柳樹,一個破敗得只剩半截土牆的小廟塌在亂草叢中,連個牌匾都沒有。

陳七默默清理出一小塊地方,擺上帶來的簡陋供品——一條肥魚,一壺酒,幾個饅頭。他點燃三炷香,插在土牆縫裡。

青煙嫋嫋升起,盤旋在荒寂的河灘上。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河水嘩嘩流淌。陳七對著那半截土牆,絮絮叨叨,如同往日對水說話一般:“阿六…土地爺…香火給你供上了…魚是今早打的,新鮮…酒是鎮上的,比咱倆以前喝的好點…在下面…好好當差…”

香燒到一半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河灘上忽然颳起一陣輕柔的、帶著水汽的暖風。那三炷原本筆直的青煙,被這風一卷,竟如有生命般,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半截土牆的後面——悠悠飄去,凝而不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牽引著。同時,陳七似乎聽到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帶著欣慰和解脫,消散在風裡。

陳七怔怔地看著那凝而不散的青煙,渾濁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滴在腳下溫熱的泥土裡。

> 自那以後,陳七隔三差五就去青牛渡給土地爺上香。說來也怪,原本荒僻冷清的青牛渡,漸漸有了人氣。先是附近村子有夜漁迷路的,在破廟牆根睡了一宿,竟安然無恙,還夢見一個穿皂衣的年輕後生給他指路。後來又有個孩子落水,被衝到青牛渡淺灘,昏迷中感覺被人託著背送上岸。事情傳開,都說青牛渡的土地爺靈驗,雖廟宇破敗,卻真能護佑一方。

> 慢慢地,開始有人捐錢捐物,重修了那座小土地廟。廟裡塑的神像,是個面容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後生模樣,穿著皂衣,眼神溫和地望著前方奔流的河水。香火漸漸旺了起來。

> 陳七依舊是去得最勤的那個。他不再打漁,在廟旁搭了個草棚,自願當起了廟主。每逢初一十五,他總會額外供上一壺好酒。夜深人靜時,他常坐在廟門檻上,對著黑黝黝的河水,低聲絮語,像是和老友聊天。有時一陣帶著水汽的暖風拂過,吹動香爐裡的灰燼,他便笑笑,端起酒杯,對著虛空輕輕一碰,然後一飲而盡。

> 鎮上的人都說,陳老頭守著那土地廟,人雖老了,眼神卻越來越清亮,像是心裡揣著個誰也不知道、卻讓他無比踏實的暖和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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