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桂花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心裡還惦記著床頭櫃夾層裡那幾張沒簽完名字的假合同,和藏在鄉下老宅豬圈底下那口醃菜缸裡的金鐲子。她這一輩子,賴過的賬像蝨子,爬滿了她油膩的髮髻和鼓脹的腰包。從街口賣豆腐腦老王頭的三塊五毛錢,到坑了遠房表侄整整三十萬的棺材本,再到用假公章騙了銀行八百萬貸款……她像只貪婪的貔貅,只進不出,任你哭天搶地、以死相逼,她眼皮都不帶眨一下,嘴角還能撇出一絲得意的油光。
魂魄飄飄悠悠離了那具保養得宜、卻因常年算計而刻滿細紋的皮囊,沒見著傳說中引路的黑白無常,倒是一頭栽進了一片粘稠、冰冷、散發著鐵鏽和腐爛淤泥氣味的濃霧裡。腳下虛浮,像是踩著深不見底的爛泥潭。
“吳桂花?”一個乾澀、毫無起伏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骨頭,突然從濃霧深處傳來。
吳桂花一個激靈,生前那副潑辣刁蠻的嘴臉本能地擺了出來,叉著腰(雖然魂體叉腰毫無氣勢):“誰?!裝神弄鬼的!老孃……”
“啪!”
一條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鐵鏈,毫無徵兆地憑空抽在她魂體上!那痛楚並非皮肉之苦,而是直接灼燒魂魄,讓她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魂體瞬間黯淡了幾分,像被抽掉了一截燈芯的蠟燭。
“陰司重地,不得喧譁!”濃霧略散,一個穿著破舊皂衣、面色青灰、眼珠渾濁如同死魚的差役顯出身形。他手裡拖著那條還在滴落黑色粘液的鐵鏈,腰間掛著一串鏽跡斑斑、刻滿猙獰鬼頭的鑰匙,走起路來嘩啦作響。他上下打量著吳桂花扭曲痛苦的魂體,咧開嘴,露出滿口黑黃的尖牙,一股子陳年墳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尤爺等你多時了。陽間的老賴,到了這兒,可就沒處賴了。”
“尤爺?甚麼尤爺?我……我清清白白……”吳桂花還想狡辯,那冰冷的倒刺鐵鏈又作勢揚起,嚇得她魂體一縮,剩下的話全噎了回去。
差役不再言語,拖著鐵鏈,像拖一條死狗般,拽著踉踉蹌蹌的吳桂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濃霧瀰漫、怪石嶙峋的荒野上。四周隱約傳來無數痛苦絕望的哀嚎和嗚咽,聽得吳桂花頭皮發麻(如果魂體有頭皮的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濃霧中出現一座巨大的、黑沉沉的山影,山腳下開著一個幽深不見底的洞窟,洞口歪歪扭扭刻著三個血淋淋的大字:**孽債司**。
洞口陰風呼嘯,捲起陣陣腥臭刺骨的硫磺味,吹得吳桂花魂體幾乎要散架。差役將她狠狠往前一推:“進去!尤爺在裡頭候著呢!”
吳桂花跌跌撞撞撲進洞窟。裡面並非想象中刀山火海,反而異常空曠陰冷。巨大的洞窟頂部垂下無數尖銳的鐘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腥臭的水滴。洞窟中央,一張巨大的、慘白的人皮被繃得極緊,上面墨跡淋漓,寫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動的名字和數字。人皮前,一張巨大的黑石案桌,桌後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極其高大,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彷彿被血浸透又幹涸的官袍。他的臉……不,那不能稱之為臉。整個頭顱像是一顆巨大、乾癟、佈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核桃,五官模糊不清,只勉強分辨出兩個深陷的黑洞算是眼睛,一個塌陷的孔洞算是鼻子。他枯槁如雞爪的雙手,正慢條斯理地捻著一串……用人指骨串成的念珠!指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咔噠”聲。
這就是尤爺?孽債司的主判?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吳桂花,讓她癱軟在地,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洞窟裡死寂得可怕,只有那“咔噠、咔噠”的骨珠摩擦聲,像催命的鼓點敲在她心上。
“吳——桂——花——” 一個如同砂紙摩擦朽木、又像是無數冤魂齊聲低語的聲音,從那顆核桃般的頭顱裡發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怨念,直接在吳桂花的魂體深處震盪。
尤爺那雙深陷的黑洞,緩緩轉向下方癱軟的魂體。他枯爪般的手,隨意地在那張慘白人皮上一劃。
人皮上,無數墨跡瘋狂蠕動起來,如同沸騰的黑色蛆蟲!其中一個位置,墨跡驟然加深、放大,凝聚成三個扭曲猙獰、彷彿在滴血的大字:**吳桂花**!
緊接著,這三個字下面,無數蠅頭小楷如同活物般爭先恐後地浮現、跳動、增長!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吳桂花陽世欠下的一筆孽債!
“張老實,豆腐錢三塊五毛,拖欠三十七年零四個月,利滾利,計**三百七十五斤精糧**……”名字後面,一個血紅的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
“王翠花,救命藥錢五十塊,拖欠二十一年,延誤救治致死,計**血肉筋骨五百斤**……”數字再次跳動,血淋淋得刺眼。
“李建軍,棺材本三十萬,騙局,致其懸樑自盡,計**骨殖一副,精魂熬油三年**……”
“大通錢莊,貸款八百萬,虛造文書,計**皮毛臟腑俱全,九世為畜償還**……”
名字越跳越多,數字越滾越大!從幾文幾角到百萬千萬,從米糧布匹到血肉筋骨!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無數條吸血的螞蟥,爬滿了“吳桂花”三個大字!那慘白人皮上,“吳桂花”的名字被這些蠕動的債條擠壓、覆蓋,漸漸變形、模糊,最後竟隱隱透出“**吳氏豬**”、“**吳氏牛**”、“**吳氏驢**”、“**吳氏狗**”的字樣!血紅的數字像沸騰的岩漿,在她“名字”下方滾動咆哮,最終匯聚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總數!
吳桂花看得魂飛魄散!她想尖叫,想辯解,想撒潑打滾,可在這尤爺面前,在那張吸飽了無數怨念的孽債簿面前,她所有的伎倆都化作了最深沉的恐懼和無力。魂體篩糠般抖著,連嗚咽都發不出來。
“孽障!”尤爺那砂礫摩擦般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震得整個洞窟嗡嗡作響,頂上的鐘乳石簌簌落下碎石。“陽世欠債不還,貪得無厭!視人血淚如草芥!今入孽債司,當依律清算!汝所貪所賴,皆須百倍償之!血肉皮毛,筋骨臟腑,一世不足,便二世三世,直至孽債消盡!”
尤爺枯爪猛地一拍石案!“轟隆!”一聲巨響,彷彿整個孽債司都在震動!那張慘白的人皮孽債簿上,“吳桂花”的名字連同下面密密麻麻的血紅債條,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判——!”尤爺那毫無感情、卻如同最終審判的聲音在洞窟中迴盪,“**輪迴為畜,代代償還!首世為豬,飼主——張老實!**”
“不——!!!”
吳桂花發出絕望到極致的尖嘯!但她的聲音瞬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吞沒!眼前血光刺目,靈魂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熔爐,又像是被塞進了狹窄腥臭的皮囊!天旋地轉,意識被撕扯、擠壓、重塑……
……
冰冷!惡臭!黏膩!
吳桂花猛地“睜眼”(如果豬有清晰的意識的話)。視野渾濁而狹小。她發現自己蜷縮在冰冷潮溼、滿是糞尿汙泥的豬圈角落裡!沉重的、臃腫的、佈滿粗糙剛毛的軀體讓她動彈艱難!口鼻間充斥著令人作嘔的餿水、糞便和自己身上散發的濃烈腥臊氣!喉嚨裡只能發出“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
“開飯嘍!懶豬!”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響起。豬圈木柵欄被拉開,一個佝僂著背、滿臉溝壑、穿著破舊棉襖的老頭,顫巍巍地提著一桶冒著熱氣的、混雜著爛菜葉、糠麩和刷鍋水的餿食,“嘩啦”一聲倒進骯髒的石槽裡。那渾濁發黃的眼睛,渾濁卻帶著一絲麻木的滿足,掃過豬圈裡的幾頭豬。
張老實!是那個被她賴掉三塊五毛豆腐錢、最終貧病交加凍死在破屋裡的張老實!
吳桂花(現在是吳氏豬)的豬腦子“嗡”的一聲!她想怒吼,想質問,想撲上去撕咬!可嘴裡發出的只有急切的、貪婪的“哼唧”聲!那餿食的酸臭味此刻竟成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她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連滾爬爬地衝向石槽,將整個豬頭深深埋進那粘稠滾燙的餿食裡,和另外幾頭豬瘋狂地搶食、拱動!滾燙的餿水濺進眼睛,爛菜葉糊滿了口鼻,那味道噁心得她想吐,可身體的本能卻驅使著她狼吞虎嚥!
“吃吧吃吧,多吃點,長得肥肥的……”張老實渾濁的眼睛看著爭食的豬,喃喃自語,像是在看一堆會走路的銀子。他粗糙的手拍了拍吳氏豬拱起的、沾滿汙物的脊背,那觸感讓吳氏豬魂體深處泛起一陣屈辱的惡寒。
日復一日。吃,睡,在糞尿裡打滾,長膘。吳氏豬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每一寸肥肉的堆積,都對應著孽債簿上“張老實”名下那瘋狂跳動的數字在一點點消減。每一次張老實來餵食,那渾濁眼神裡的期盼(對銀錢的期盼),都像鞭子抽在她魂體上。
終於到了那一天。幾個壯漢闖進豬圈,粗魯地將她和其他幾頭肥豬拖拽出去。尖利的鐵鉤穿透了她的鼻孔!劇痛讓她發出淒厲刺耳的嚎叫!她拼命掙扎,沉重的身體被拖行在粗糙的地面上,刮掉了一層皮。她看到了張老實,老頭搓著手,咧著沒牙的嘴,從屠夫手裡接過幾張沾著油汙的鈔票,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數了一遍又一遍。
她被死死按在沾滿黑褐色血汙的屠凳上!冰冷的、帶著豁口的殺豬刀抵在她劇烈起伏的、佈滿青筋的咽喉!屠夫那張橫肉虯結、沾著汗珠和豬毛的臉在她上方放大,眼神冷漠如同看待一塊會叫的肉。
“嗷——!!!” 絕望的、撕裂般的嚎叫只持續了半聲!
“噗嗤!”
滾燙的、帶著濃烈腥氣的豬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視野瞬間被一片粘稠的猩紅淹沒!劇痛!窒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瞬間吞噬了她!生命的最後感知,是屠夫熟練的刮毛、開膛、分割……以及張老實數錢時,手指摩擦鈔票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
意識再次被強行凝聚。
沉重的喘息,粗大的鼻孔噴著白氣。肩胛骨上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劇痛!一條沾著鹽水的粗糙皮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在她寬闊的、佈滿新舊鞭痕的脊背上!
“啪!”
“駕!懶牛!沒吃飽飯嗎?!快走!”一個粗獷暴躁的聲音在身後怒吼。
吳桂花(現在是吳氏牛)猛地一顫,沉重的牛軀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衝,粗糙的牛鼻環勒得她生疼。她發現自己套著沉重的木犁,在乾硬龜裂的黃土地裡奮力前行!毒辣的日頭曬得她皮毛滾燙,口鼻乾燥欲裂,四條粗壯的牛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肩胛骨上被犁具磨得皮開肉綻的傷口。沉重的木犁深深陷入乾硬的土坷垃裡,阻力大得讓她筋腱都在呻吟。
她艱難地扭過粗壯的牛脖子,看到身後扶犁的人——一個滿臉橫肉、眼露兇光的壯漢,正是當年被她騙去救命錢、導致他重病老孃無錢醫治活活疼死的李屠戶!(當年她騙的是他老孃,如今他成了債主)
李屠戶見她回頭,眼中兇光更盛,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啪!”鞭梢精準地落在她肩胛骨那道最深的傷口上!皮開肉綻!滾燙的鮮血混著汗水淌下,滴落在焦渴的土地上。
“看甚麼看!畜生!拉不動老子今天就宰了你吃肉!”李屠戶的唾沫星子噴在吳氏牛汗溼的皮毛上。
無盡的屈辱和劇痛撕咬著吳氏牛的魂體。她想用牛角頂死這個惡棍!可身體卻被沉重的犁具和鼻環牢牢控制,只能發出悲憤而低沉的“哞——”聲,拼盡全身力氣,在皮鞭的驅趕下,一步一步,艱難地拖著那彷彿永遠犁不到頭的乾硬土地。每一鞭落下,都像是在抽打她前世的貪婪;每一滴血汗流出,都像是在償還那筆沾著人命的孽債。沉重的犁鏵撕裂土地,也彷彿在撕裂她的靈魂。肩胛骨的傷口在汗水的浸泡和鞭子的反覆抽打下,早已潰爛流膿,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和骨骼摩擦的呻吟。李屠戶的怒罵和皮鞭如同附骨之蛆,無休無止。烈日炙烤,乾渴像火一樣燒灼著她的喉嚨。她只能低頭,用粗糙的舌頭舔舐地上那一點被自己沉重蹄子踩出的、混著尿液的溼泥,那鹹腥苦澀的滋味,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大的屈辱。
不知熬過了多少酷暑寒冬。終於有一天,在拖著滿滿一車沉重石料爬一個陡坡時,吳氏牛聽到了自己脊樑骨傳來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劇痛瞬間淹沒了她!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再也站不起來。
“廢物!”李屠戶狠狠踹了她幾腳,確認她徹底廢了,罵罵咧咧地抽出腰間的剔骨刀,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對損失的肉斤兩的算計。“死了也好,正好剝皮剔骨!”
冰冷的刀鋒劃過脖頸,溫熱的牛血噴湧而出,浸溼了身下冰冷的土地。最後的意識裡,是李屠戶熟練的剝皮、卸骨、分割……以及他掂量著牛腱子肉時,滿意的嘟囔:“嘖,這老牛皮糙肉厚,肉倒是緊實,能賣個好價錢……”
……
黑暗。無盡的旋轉和眩暈。
吳桂花感覺自己被矇住了雙眼,頭被固定在冰冷堅硬的架子上。身體被套進一個狹窄的、不停旋轉的圓圈裡。腳下是堅硬粗糙的砂石地面,每一次邁步都磨得蹄子生疼。沉重的石磨發出隆隆的悶響,永無止境地轉動著,碾碎著似乎永遠也填不滿的穀物。口鼻間瀰漫著濃重的粉塵和穀糠的氣味,嗆得她無法呼吸。一根粗糙的棍子時不時狠狠抽打在她瘦骨嶙峋的臀部,催促她加快腳步。
“駕!懶驢!磨蹭甚麼呢!沒看見主家等著麵粉蒸饃嗎?”一個尖利刻薄的女聲在耳邊聒噪。
是王寡婦!那個當年被她用假金鐲子騙走了全部積蓄、最後投了井的王寡婦!此刻她成了磨坊主,正叉著腰,手裡拿著那根打驢的木棍,眼神裡充滿了刻毒和報復的快意。
吳氏驢(吳桂花)在黑暗中機械地轉著圈。矇眼的布帶讓她徹底失去了方向,只剩下永恆的黑暗和令人發瘋的旋轉。石磨隆隆的巨響如同魔音灌腦。蹄子早已被砂石磨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和膿水裡,鑽心的疼。臀部的鞭痕層層疊疊,火辣辣地灼燒著。飢餓、乾渴、眩暈、疼痛……所有的感官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折磨。她想停下,想嘶鳴,可那根棍子總會適時地、狠狠地落下!
“啪!”
“叫甚麼叫!再偷懶打斷你的驢腿!”王寡婦的咒罵如同毒針。
吳氏驢只能麻木地、一圈又一圈地走下去。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旋轉、疼痛和那永無止境的隆隆聲。每一次邁步,都像是在將自己前世的貪婪和欺騙碾磨成齏粉。汗水浸透了稀疏的驢毛,混著血水滴落在腳下的砂石上。臀部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蹄子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每一次踏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撕心裂肺的劇痛。她甚至能感覺到蹄鐵在磨損自己蹄骨的聲音。
終於,在一個酷熱的午後,眩暈和劇痛達到了頂點。吳氏驢在又一次鞭打後,前腿一軟,轟然栽倒在沉重的石磨旁。矇眼的布帶歪斜,她渾濁的驢眼最後看到的,是王寡婦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狠狠砸向她頭顱的、沉重的碾磨棒槌……
……
“汪!汪汪!”
尖銳的、帶著恐懼和警告意味的犬吠聲,從吳桂花(現在是吳氏狗)的喉嚨裡不受控制地迸發出來。喉嚨被粗糙沉重的鐵鏈死死勒住,每一次吠叫都帶來窒息般的疼痛和火燒火燎的乾渴。
她發現自己被一根粗大的鐵鏈拴在一間高大宅院門口冰冷的石墩上。鐵鏈的長度,只夠她在門口巴掌大的地方活動。皮毛骯髒打結,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一隻後腿不自然地彎曲著,那是被這宅院的小少爺用石頭砸斷的,至今未愈,稍一用力就鑽心地疼。
宅院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高懸著“趙府”的金字匾額,在陽光下刺得她狗眼生疼。趙府!正是她陽世騙了八百萬貸款、用假公章坑得對方几乎破產的那個趙老闆的府邸!
此刻,趙府大門開啟一條縫,一個穿著錦緞馬褂、腦滿腸肥的胖小子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塊油膩膩的雞腿。他看見門口狂吠的吳氏狗,非但不怕,反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死瘸狗!吵死了!”胖小子(趙老闆的獨子)罵了一句,隨手將啃得只剩骨頭的雞腿朝她砸來!
雞腿骨帶著一點殘肉和油膩,“啪”地砸在吳氏狗斷腿附近的泥地上。一股濃烈的肉香瞬間鑽入她的鼻孔!強烈的飢餓感如同無數只爪子在抓撓她的胃袋!魂體深處傳來屈辱的咆哮,可身體的本能卻讓她不受控制地低下頭,伸出舌頭,貪婪地、卑微地舔舐起那沾滿泥土的骨頭和一點可憐的油腥!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咽聲。
“哈哈!真是一條賤狗!”胖小子得意地大笑,又從門縫裡丟出一小塊餿了的饅頭。吳氏狗立刻撲上去,用前爪按住,狼吞虎嚥,連沾著狗尿的泥土都囫圇吞了下去。
白天,她像塊破抹布一樣被拴在門口,忍受風吹日曬雨淋,還要被路過的頑童丟石子,被府裡的惡僕踢打呵斥。夜晚,寒風刺骨,她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石墩旁,靠著一點可憐的體溫取暖。斷腿的傷口在寒冷和潮溼中潰爛流膿,引來蒼蠅產卵,蛆蟲在腐肉裡蠕動,奇癢鑽心。她只能用完好的前爪拼命抓撓,撕下帶著腐肉的皮毛,換來更劇烈的疼痛。每一次抓撓,每一次舔舐傷口,都伴隨著屈辱的嗚咽。
她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衝著任何靠近趙府門口的生人狂吠示警。每一次狂吠,喉嚨都被鐵鏈勒得更緊。她親眼看著趙老闆一家錦衣玉食,僕從如雲,那富足安逸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作為“吳桂花”的記憶深處。她曾擁有過比這更奢華的生活!而如今……
在一個滴水成冰的寒夜,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吳氏狗斷腿的傷口徹底壞死腐爛,高燒像烈火一樣吞噬著她殘破的狗軀。她蜷縮在冰冷的石墩下,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了。鐵鏈沉重地壓在脖子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拉動破風箱。意識漸漸模糊,冰冷的感覺從四肢蔓延向心髒。
彌留之際,她渾濁的狗眼彷彿穿透了朱漆大門,看到燈火通明的廳堂裡,趙老闆正愜意地摟著小妾,胖小子啃著燒雞,管家捧著賬本諂媚地彙報著這一年的收益……
“八百萬……我的……都是我的……” 一個破碎的、貪婪的念頭,如同迴光返照般在她即將熄滅的狗腦子裡閃過。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冰冷粘稠的吸力猛地傳來!
她乾癟瘦弱的狗軀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僵硬不動了。骯髒的皮毛下,魂體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抽離。
……
再次跌入那冰冷、腥臭、佈滿鐵鏽味的濃霧時,吳桂花的魂體已經稀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破滅的青煙。前幾世輪迴的痛苦、屈辱、飢餓、鞭打、分屍……所有不堪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衝擊著她殘破不堪的魂魄。她甚至無法凝聚出完整的人形,只能癱在冰冷的霧地上,像一團扭曲蠕動的、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陰影。
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再次響起。那個眼珠渾濁、面色青灰的差役,如同索命的影子,再次出現在濃霧中。他手中的鐵鏈毫不留情地再次抽打在吳桂花那幾乎透明的魂體上!
“滋啦!” 魂體發出一陣青煙,劇痛讓她無聲地痙攣。
“起來!尤爺還沒看完你的戲呢!”差役的聲音冰冷麻木,像在驅趕一隻蛆蟲。他再次用鐵鏈拖起這團不成形的魂體,走向孽債司那幽深血腥的洞口。
黑石案後,孽債司主判尤爺依舊端坐如磐石,枯爪捻著人指骨念珠,發出單調的“咔噠”聲。那張慘白的人皮孽債簿懸浮在案前。
差役將爛泥般的吳桂花魂體丟在冰冷的地上。
尤爺深陷如黑洞的眼眶,緩緩“望”向地上那團扭曲的陰影。枯爪在孽債簿上輕輕一拂。
人皮上,吳桂花名字下那些密密麻麻、令人觸目驚心的血債條,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其中幾條,尤其是標註著“張老實”、“王寡婦”、“李屠戶”、“趙府”的債條,血光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顏色驟然變得灰暗,如同燃盡的死灰!其上的血紅數字,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抹去,徹底消失了!
然而,更多的債條依舊鮮紅刺目,瘋狂蠕動!尤其是“大通錢莊”那條,後面的數字依舊龐大得令人窒息!而她的名字下方,總債項依舊高懸,只是消減了一部分。
“哼。”尤爺那砂礫摩擦般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在空曠陰森的洞窟中響起。“豬、牛、驢、狗……四世畜生道,皮肉筋骨、血汗勞役,僅償此數?”
他枯槁如核桃的頭顱微微轉動,深不見底的黑洞再次鎖定了地上那團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魂影。
“孽債未盡……輪迴不止……”尤爺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喪鐘,每一個字都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吳桂花殘破的魂體上。
枯爪再次抬起,對著孽債簿上那依舊猩紅刺目的“吳桂花”名字,輕輕一點。
“下一世……”尤爺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決定碾死一隻螞蟻,“**為魚**。”
那核桃般頭顱的嘴角,彷彿極其緩慢地、扯開了一個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為魚?
冰冷!窒息!無處不在的擠壓感!
吳桂花最後的意識碎片,瞬間被無邊的、帶著濃烈水腥味的黑暗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