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ross the Vast Sea, A Shared Origin Quells Hostility.
相較於武朝京畿的暗流隱忍與北疆前線的殺伐激昂,那封寄往海外方外之地、天下第一殺手組織——挲門的密信,其旅程則更顯奇特與莫測。
海寶兒在離開王庭、折返部落的途中,並未循規蹈矩。他刻意繞行,途經一片奇異的溼地。
此處水澤瀲灩,草木豐茂,棲息著大量通體玄黑、額綴霜翎的墨鴨。鴨群之中,始終有少數精銳環繞於墨鴨首領左右,聽候其驅策。
“外公與妙覺住持一行,想來已安然抵達蟹峙島了。”海寶兒獨立澤畔,心緒如潮,“蟄伏經年,此信,終於可以毫無掛礙地送出了……不知親爸們與二位長老,別來是否無恙?”
幽谷養傷的那些時日,他何嘗不曾屢次動念,欲向海花島與蟹峙島傳遞音訊。但念及當時惡蛟環伺,外界情勢晦暗不明,終究強抑牽掛,深潛默待。
而今,惡蛟遠遁,恰逢良機,千載一時。正是向至親摯友報平安、通訊息的絕佳契機。
他凝神靜氣,暗中運轉《御獸訣》,一縷溫和而清晰的意念擴散開去,嘗試與澤中墨鴨溝通。
起初,僅引來些許好奇的窺探。待他取出早已備妥、以特殊防水脂膏緊密封藏、縛扎精巧的細小信筒時,鴨群中那隻格外雄健、額前白羽耀眼的頭領,似是領會了甚麼,側首將他細細打量。
須臾,那頭領引頸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霎時間,約二十餘隻墨鴨應聲騰空,在海寶兒頭頂盤桓數匝。海寶兒以柔韌細草將信筒牢牢繫於頭領足爪之上。
“循此信筒氣息,將其送往海外蟹峙島。”海寶兒抬手,指尖輕柔撫過墨鴉首領的翎羽,低聲囑託,“那裡留有我的渾元梃,根據氣息你們當能感應鎖定。”
首領再度長鳴,聲徹雲霄,隨即振翼高飛,引領鴨群朝向東南滄溟之處——挲門駐地所在的大致方位疾掠而去,轉眼間便沒入海天之際,杳無蹤跡。
海寶兒佇立原地,目送遠影,心中默禱。他深知,此番傳信或許是把握最渺茫的一次——墨鴨群從未遠涉重洋赴蟹峙島之任,浩渺滄波之上,更有那上古惡蛟或潛蹤逡巡。
但,幸而滄海無垠,這一縷微渺氣息,應不至輕易被那兇物捕獲。萬頃波光,千里澄碧,只願這封載滿牽掛與機密的信,能穿透重瀾,平安抵達。
他仰首望向天際流雲,思緒也隨之飄遠。蟹峙島上,那熟悉的碧海金沙、挺拔的椰林、還有親人們殷切的面容,都歷歷在目。
分離日久,不知島上如今是何光景?長輩們身體可還康健?長老們是否仍在為抵禦外患而日夜操勞?
自己當初杳無音訊,他們定然憂心如焚。
一念及此,海寶兒心中不由泛起陣陣酸楚與歉意。但他更清楚,此刻絕非沉溺於感暢之時。他身負血海深仇,更承託著可汗密令與天下萬千生靈的希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這封送往挲門的信,不僅僅是一封家書,更是一道重要的聯絡與伏筆。挲門雖為殺手組織,行事詭秘,超然物外,但其底蘊深厚,訊息靈通,且門中不乏秉持特殊道義之輩。外公與妙覺住持一行人既已前往,或許能為他在那海外之地,開闢一條意想不到的蹊徑,或至少,建立一個遠在風暴之外的瞭望點與庇護所。
“但願墨鴉們不負所托……”海寶兒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他相信這些頗具靈性的生靈,更相信正義在冥冥中的牽引。縱有萬般風險,這一步也必須邁出。
溼地微風拂過,帶起草葉的沙沙聲,也帶走了他心頭的部分重負。儘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自己並非全然孤獨地在戰鬥。
他最後望了一眼墨鴨消失的天際,轉身,牽過一旁的馬匹,不再停留,繼續朝著葬狼谷的方向策馬而去。身後,墨羽澤水光瀲灩,漸漸隱沒在蜿蜒的道路盡頭。
三日後,東南滄海,蟹峙島。
這座隱於滄海的神秘島嶼,終年籠罩在或濃或淡的乳白色海霧之中,如同一位巨人披著輕紗,安然沉睡於萬頃碧波之上。其地形宛如一隻側臥的巨螯大蟹,山巒起伏,林壑幽深,飛瀑流泉點綴其間,珍禽異獸隱現蹤影。充沛的降水與獨特的地氣,孕育了島上近乎奢侈的自然資源與蓬勃生機。
近午時分,東南海岸一片人跡罕至的銀白色沙灘——“月牙灣”上,上演著一幕充滿生趣的追逐戲。
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赤著雙足,在溼潤光滑的沙灘上追趕一隻圓滾滾的黃白柴犬。那柴犬異常靈活,嘴裡叼著一隻碩大的七彩貝殼,一邊“嗷嗚”悶叫,一邊扭著屁股逃竄,還不時回頭擠眉弄眼,挑釁意味十足。
“笨阿柴!那是給月婆婆配藥用的‘七星虹貝’!快還給我!”少女氣呼呼地喊著,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透著嬌憨與活力。
她生得極為靈秀動人。肌膚是健康的蜜色,光滑緊緻;鵝蛋臉,下巴尖俏,眉眼精緻如畫——眉不畫而翠,眼若秋水,眼尾微挑,自帶三分嬌俏與七分狡黠。鼻樑挺秀,唇色天然嫣紅,此刻因薄嗔而微嘟,更顯生動。
她身著海藍色改良勁裝,上衣交領窄袖,以鮫綃混細麻織就,衣襟袖口繡銀線浪花紋;下身撒腿褲,褲腳收緊(鹿皮短靴被她踢到一旁礁石邊);腰束暗銀色軟皮腰帶,左側掛鼓囊囊的皮質小包,右側懸一柄連鞘寶劍。一頭深栗色長髮以泛藍熒光的長繩束成高馬尾,隨跑跳歡快甩動。
“阿柴!再不給我,今晚肉骨頭沒了!”少女使出“威脅”的語氣。
柴犬耳朵豎起,猶豫一瞬,看看漂亮貝殼,信念更堅,跑得更快。
這時,旁邊一塊光滑黑礁石上,懶洋洋趴著曬太陽的一頭花豹,慢悠悠抬起頭。它體型優美,毛色佈滿華麗黑色玫瑰斑紋,琥珀色眸子半眯,透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慵懶與高傲。它瞥了一眼沙灘上追跑的一人一狗,喉嚨裡發出輕微、似嗤笑的呼嚕聲,換個姿勢繼續打盹,對這“幼稚”遊戲毫無興趣。
眼見阿柴要鑽進礁石縫隙,少女急得跺腳,眼珠一轉,從腰間小包摸出小巧竹哨,用力一吹。
“籲——!”
尖銳卻不刺耳的哨音響徹海灘。
花豹大喵耳朵猛動,琥珀色眼睛瞬間睜開,精光四射。它似無奈地“嘆”了口氣,優雅而迅疾地縱身一躍,化作金黑閃電,幾個起落精準堵在阿柴逃竄前路,伏低身體,發出低沉威懾的喉音:“嗚——”。
阿柴急剎車,嘴裡貝殼“啪嗒”掉地。看著眼前氣息絕對碾壓自己的大喵,瞬間慫了,尾巴夾到後腿間,“嗚嗚”求饒,眼巴巴望向少女。
少女得意皺鼻,彎腰撿起貝殼檢查無恙,小心收進腰間防水囊。她拍拍大喵的腦袋:“還是大喵最靠譜!”又瞪向阿柴,“至於你,笨阿柴,今晚加練!繞‘雷音潭’跑十圈!”
阿柴耷拉耳朵,垂頭喪氣“嗷”了一聲。
就在此時,天際傳來略顯急促的鳴叫:“嘎——啊——!”
少女、花豹、柴犬同時抬頭。只見東南薄霧中,一群約二十餘隻通體烏黑、額點白翎的墨鴨快速飛來,飛行軌跡凌亂,叫聲透著疲憊與茫然。
這群墨鴨顯然經歷了長途跋涉,羽毛不再光潔,沾染海鹽結晶。為首者格外雄健,額前白羽如星,正是海寶兒委託送信的墨鴨頭領。它銳眼掃過陌生島嶼,極力感知。委託人氣息指引在進入這片迷霧海域後變得微弱分散,令它無所適從。
然而,當它的目光落在沙灘上一人兩獸身上時,猛地一頓!
焦點是少女腰間連鞘寶劍!劍鞘古樸,但在墨鴨頭領特殊感知中,隱隱透出一股熟悉安心、極其淡薄卻本質極高的氣息——與委託信筒上殘留的氣息同源!
氣息雖微弱無數倍,混雜其他特質,但那獨特“印記”絕不會錯!
不僅如此,那隻傻乎乎柴犬和慵懶花豹身上,竟也縈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同一絲氣息!像是長期陪伴在擁有那種氣息者身邊,自然沾染。
“嘎!”墨鴨頭領發出驚喜如釋重負的鳴叫,雙翅一收,率先俯衝下來。其餘墨鴨緊隨。
“咦?”少女阿蠻驚訝眨眼,“阿柴,大喵,我們島上甚麼時候有這種外面鴨子了?長得還挺神氣。”
大喵站起身,警惕盯著不速之客,喉間發出警告低吼。阿柴好奇歪頭,尾巴小幅度搖擺。
墨鴨頭領在離阿蠻頭頂三尺處靈巧懸停,撲扇翅膀,急促“嘎嘎”,同時努力將系信筒的爪子伸向她。
花豹大喵見狀,以為這“怪鳥”要攻擊小朋友,全身肌肉繃緊,低吼更厲,前爪微抬,做出撲擊姿態。柴犬阿柴也立刻齜牙,擋在少女身前,發出“汪汪”示威聲。
墨鴨頭領嚇了一跳,連忙又“嘎嘎”急叫幾聲,翅膀扇動更急,卻非進攻,更像焦急解釋。它努力將綁著信筒的爪子伸得更直,同時,它身上那股經過長途飛行已很淡薄、但源自海寶兒《御獸訣》的獨特親和氣息,以及信筒上更濃的同源印記,在這一靠近下,終於被大喵和阿柴敏銳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