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如此武學寶庫，張坤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頓住。
然而，他的眼神只在壁上流連了不足十數個呼吸。接著便深吸一口冰寒蝕骨的空氣，重新邁出堅定的步伐。
“咦？”童姥早已料到張坤會停留，但沒料到他恢復得如此之快，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奇，“嘖嘖，姥姥我們當年第一次進來，也祖師爺留下的神功絕技晃花了眼，各自待了十天半個月，幾乎到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地步。你這小子……還真沉得住氣。”
張坤搖搖頭，目光已投向更深處：“外功招式，再精妙也終究是‘用’而非‘體’，留在甚麼時候看都可以。”
聲音在空曠的石壁甬道中迴盪，令童姥撇了撇嘴。撇嘴中卻又隱約帶了些讚賞。
童姥不再多言，轉身加快腳步，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盡頭拐角處。張坤也連忙跟上。
這地底空間當真大得驚人，穿過這麼一片震撼人心的武庫長廊，前方道路又陡然開闊了幾分。甬道盡頭並非石壁，而是一個巨大的拱門，門楣上方輔以古篆文，刻著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書閣”。
邁入拱門，眼前的景象再次一變。
他們來到一處溫暖、乾燥、瀰漫著淡雅墨香與陳年卷軸氣息的巨大圓頂空間，無數頂天立地的巨大烏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一圈圈，螺旋而上。書架上並非凡俗的紙頁經書，而是一卷卷或竹簡、或絲絹、或金箔、甚至於使用不知名獸皮製作的卷軸。
它們分門別類在書架上堆放好，冊籍浩繁、卷帙如林，其數之多，幾如星河倒懸。
張坤的目光掃過，只見每排每圈書架上都貼有簡要的標籤，共分八門：
醫卜星相、琴棋書畫。
“醫”這一長排之中，還分了“望氣診脈”“本草萬卷”“製毒煉藥”“偏方奇術”等區域。“卜”字之下，則是“六十四卦”“六壬神課”“奇門遁甲”“機關陣法”等……
無數的書冊卷本，靜靜待在室內，幾乎落滿灰塵，但又依舊堅韌不摧。
張坤目光一凝、心頭一動，在醫學之下寫著“偏方奇術”的卷堆當中一通翻找，果真越看越是心驚。
找到了！當年他看影視小說，感到最神奇的就是逍遙派的醫術了。換眼這等技術，哪怕放在二十一世紀都還是個大難題，可是虛竹就是在靈鷲宮裡讀了讀醫藏，居然就搖身一變眼科專家、成功給阿紫換上了？
而張坤隨便在這密室書閣裡、醫藏當中“偏方奇術”的書卷當中翻了一翻，就感覺自己三觀都快動搖了……
第一本《天音問脈譜》，探討不同音律對人體經絡的影響，嘗試透過不同音樂風格、不同樂器搭配以及彈琴時的不同真氣釋放，激發出人體不同的身體和心理反應。
第二本沒有書名，箇中內容竟是研究如何嫁接和修復經脈斷裂的重傷者，當然其中最關鍵的部分仍然少不了要用到真氣。
第三本《人身圖譜》，書名是毛筆寫上去的，裡面果然是一張張圖譜，不僅包括常見的人體經脈分佈，還包括了肌肉、骨骼、臟器等人體各個部位，全都畫得惟妙惟肖、五彩斑斕，讓張坤幾乎以為自己又穿越回地球了，正在翻閱彩色的人體解剖圖集呢。
……
好半晌後，張坤將那些卷軸重新放好，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還沒有翻到哪本卷軸記載了換眼這類手術，但他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換眼奇術，定然也記載在這些醫道書卷當中。
而他更可以確定，這些典籍，任何一卷流傳出去，都足以在天下掀起軒然大波，引來無數勢力的瘋狂搶奪。它們真不愧是逍遙子行走人間數百年，才多方收集而來的典冊，匯聚了一個時代、甚至跨越時代的智慧結晶。
他相信，只要在此研讀些許時日，專精其中一門學問便不是夢，甚至會成為該領域當之無愧的頂尖人才。
不過最後張坤還是放好卷軸，搖搖頭繼續堅定往前走去。
那些智慧之集合當然很好，但書卷叢林浩如煙海，哪怕單獨專精一門，也並非一年半載就能看得完的。讀都讀不完，就更別說掌握乃至精通了……還是留在這兒，今後若有空時再慢慢看吧。
童姥也不覺奇怪，畢竟就算她們師姐弟三人，也只有無崖子對這些雜學那麼痴迷。
李秋水用了許多年學習相術，結果最後面相、骨態、手紋之類的都看得不準，反倒練成了一身極其厲害的魅惑術法。
而童姥本人坐鎮靈鷲宮這麼多年，只沉下心研究過醫道一門，然後根據幾本醫書毒經的構想，結合天山六陽掌陰陽交融的特性，創造出了歹毒而實用的“生死符”……
童姥繼續快步行走、在前引路。
他們很快穿出書閣，又是七彎八繞的一通走，兩邊道路越走越窄，漸漸地，前方出現一座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月洞門。
穿過月洞門，出現在眼前的，沒有甚麼想象中的寶庫，而是……一堵牆。一堵渾然天成、光滑平整，又彷彿從地心深處生長而出的石壁。
“到地方了。”童姥舒了一口氣，話語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與追憶，“師父當年離開前，才告訴我們密室地道還連著這麼一處地方，他老人家臨走時曾有嚴諭，此處石壁後乃是逍遙派核心之奧秘、破限之關鍵，唯有我派掌門人將長春、北冥、無相三門核心功法融會貫通、境界接近於師父時，才能夠開啟……”
她頓了頓，伸手撫上那面平整石壁，又有些許惋惜加自嘲的複雜情緒：“可惜啊可惜……師父前腳剛走沒多久，後面接踵而至的就發生了許多事。先是姥姥我被李秋水那賤人暗算、走火入魔，再是無崖子讓出靈鷲宮遠遁江湖……幾十年來，我們三人率性而為、各自逍遙，也沒誰考慮過破碎虛空、羽化登仙的事情。要不是你提起，姥姥我都快要忘掉這地方了。”
快要忘掉此間奧秘這種鬼話，張坤自然是不信的，倘若她們真忘了，也不會爭奪掌門指環了……原版歷史上，為了這七寶指環，李秋水可是毫不猶豫砍下了童姥的一根手指來著……
他靜靜觀摩那堵石壁，高逾十丈、寬約七丈，通體灰撲撲、毫不起眼、沒有任何雕琢痕跡的一整面牆。若是計算其重量，恐怕早就超越萬斤。
石壁中央，雕刻著一個淺淺的環形凹槽，那形狀、大小都令張坤無比熟悉，正與他此刻戴在手指上的掌門信物“逍遙神仙環”一致。
而在緊鄰著環形凹槽的位置，還有一個狹長微小的縫隙……看上去似乎只是尋常裂縫，但在這麼光滑平整的一面牆上，突然出現這麼一處縫隙，未免有些古怪。張坤仔細觀察，那縫隙約有三尺長、一指寬，深處幽幽，不知通往何處，其形狀大小……
“姥姥師伯，祖師爺所說的境界接近於他當年的狀態……那究竟是要達到何等境界？你如今應是同輩當中修為境界最高的了吧？你能接近師祖的狀態嗎？”張坤沒忙著嘗試，反而靜下心來先發了一通問。
童姥聞言臉色微微一滯，隨即坦然地搖頭：“師父功參造化、深不可測，我恐怕還差得遠。不過……或許你有希望一試。”她的眸子裡猛地迸發出奇異光彩，灼灼地盯在張坤身上，流露出一絲審視與期待，“祖師爺當年專門強調過，那‘境界’二字！並不僅僅指功力修為的深厚！更在於……”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拍了拍心口：“眼光見識、格局思想，那是跳脫了武林爭雄、門派得失、個人恩怨生死之外的一種東西……總之，師父當時說的這些，我們仨這麼多年也並沒領悟通透，但有時候我看著你，卻好像有些特性，與當年的師父十分相似。”
張坤聽得有些茫然，更不明覺厲，超越了個人恩怨生死之外？這境界未免有些玄乎了吧？
但童姥的神情又無比認真。
“也罷。”張坤壓下心頭的疑團，看向那環形凹槽與狹長縫隙。
試試再說，失敗了也無妨嘛。
他從左手食指取下那枚溫潤的逍遙神仙環，沒有半點猶豫，將其準確無誤地按入石壁上的環形凹槽之中——果真嚴絲合縫。
可是，接下來就沒有任何反應。
童姥略顯失望，呢喃道：“沒開？難道你不行？”
“屁，男人不能說不行！”張坤回懟了一句，從背上取下自己最近隨身攜帶的包袱，“師祖有沒有給你們說過，開啟這石壁具體需要哪些步驟？”
“那倒沒有，他應該是單獨給無崖子師弟交代的。”童姥搖搖頭，又指了指石壁上的凹槽，“可是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那就看看我的。”張坤開啟包袱，從裡邊取出一柄劍。
一柄非金非鐵、宛如琉璃玉石般的奇劍。
“咦？這不是……”童姥一眼就認出了那柄劍，畢竟那可是師父逍遙子的隨身佩劍。
而張坤已經抬起那柄劍，手臂沉穩有力，對準那道三尺長的縫隙使勁一戳……
“嚓。”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響起，奇劍精準地插入進去，劍身完全沒入縫隙，只留下刻著字的劍柄露在外面。
石壁無言。
張坤與童姥本來都以為，只要機關破解到位，那堵石壁會翻轉過去或是橫移開啟。可是如今，甚麼反應都沒有，萬斤石壁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彷彿剛才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將一塊小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張坤眉頭微皺。沒用？不對！
境界接近於逍遙子……而且，不只是功力境界？要跳脫了武林爭雄、門派得失、個人恩怨生死之外……
心中念頭急轉，張坤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珍瓏棋局！
珍瓏棋局，原本是逍遙子佈置下來，用於選取掌門人的考驗！可以說，這玩意兒最能夠體現逍遙子的境界了吧。
而珍瓏棋局的破解關鍵在甚麼？……在於看淡生死先行自殺一氣，在於“置之死地而後生”！
但放諸今日這場面，當然沒必要自殺一氣，逍遙子想要提醒他們的，或許只是不計得失、不論消耗！——張坤猛地握住露在外邊的劍柄，輕喝一聲，將體內浩瀚如同星河的北冥真氣盡數向著那柄劍刃輸送過去。
自從穿越以來，他用慣了將真氣激發出去，變成指勁掌勁，變成無形無質卻鋒銳異常的火焰刀刀氣和六脈神劍劍氣……但將真氣灌入有形器皿刀劍當中，這還是第一次嘗試。
而幸好在萬仙大會當中，張坤像個無賴般，從“劍神”卓不凡身上硬搶來了一本無名劍經。那本劍經之中所記載的正是劍芒修煉之法，而其中的最關鍵，正是將真氣匯入劍刃當中。
依照無名劍經所述的方式，將真氣引入劍刃等介質，就猶如在流水之中放入一根筷子，可以有效引導著真氣凝而不散、聚之有形。
嗡！——
果然，一聲清嘯瞬間打破死寂。
非金非石的奇劍，從劍柄開始綻放出光芒。光芒呈純粹的熾白色，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順著劍柄往劍身一路燃燒、蔓延，瘋狂地湧入那道看似細窄的縫隙。
那堵萬斤巨石壁本身，在被那瘋狂湧入的劍光光芒接觸的剎那間——
彷彿活了！
彷彿沉睡的洪荒巨獸猛然睜開眼，灰撲撲的石壁表面盪漾起水波般的奇異紋理。下一刻，整個巨大石壁由內而外，轟然爆發出一股光芒。
“這？……”童姥明亮的眸子閃過一絲困惑，就在光芒亮起的一瞬，她竟看到那玉石奇劍的劍柄上，分明刻著“張坤”兩個字……記憶中，就在剛才，似乎都還不是這兩個字來著？
但她已經來不及多想這些有的沒的。
光芒瞬間吞噬了她、吞噬了張坤……
吞噬了巨大的石壁。
吞噬了整個空間！
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只有一片令人靈魂都要消融其中的、無邊無際的、純淨到極致的白。
像是一顆太陽在眼前炸開。張坤只覺自己被晃瞎了眼，而緊接著，他的肉體、靈魂、思想，都似乎被這白茫茫的純粹光芒吞噬，只剩下空洞與恍惚。
只剩下無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