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的沉默之後，滄桑又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可能！小賊！你以為編造這等謊話就能矇騙姥姥？！”天山童姥的臉上滿是質疑與憤怒，“你再聰明，難道還能破解了那珍瓏棋局？這盤棋自師父佈置下來過後，數十年裡不知難倒了多少英雄俊傑？我們師姐弟嘗試多年也未能破解……就憑你這年輕娃娃，也能解開？！”
珍瓏棋局？……竟是由開派祖師逍遙子親手佈設？
張坤一怔，他還一直以為這盤棋是無崖子所創的呢。不過他記得無論小說還是影視，似乎都有童姥曾經嘗試破解珍瓏棋局的劇情……倘若真是無崖子創設的珍瓏棋局，那麼她作為大師姐跑去解局幹甚麼，難道還想繼承師弟的掌門位置？
這麼想來的話，確實，若是這盤棋局是由逍遙子所布，並以此作為挑選下一任掌門的條件，才最為符合邏輯。
“等等……”張坤突然一愣，“你是說你們師姐弟……難道連無崖子師父也沒能破解這盤棋？”
天山童姥冷冷哼一聲：“當年我們三人最後以武功高低論英雄。若非我被那賤人所傷，又有意相讓，倒也輪不到他來做掌門。”
張坤輕聲一嘆，目光澄澈坦蕩：“我並沒有破解棋局，我不過是捉了叛徒丁春秋去拜見……無崖子師父被丁春秋所害，渾身癱瘓三十年，難道你會不知道？”
其實天山童姥巫行雲又怎麼會不知道？當年可正是她去告密，無崖子才發現了李秋水和丁春秋之間的姦情，並且由此惱羞成怒，準備動手誅除逆徒，反而被丁春秋聯手李秋水先發制人、打下山崖……
果然，童姥頓時沉默不語。
“我幫他報了大仇，他便將掌門之位傳給我。他是掌門人，當然有權決定下一任掌門由誰繼承。”張坤繼續道，“而他癱瘓這麼多年，早已厭倦塵世，就此散功給我，也是完全出於自願……你若不信，可以去問蘇星河師兄。”
童姥知道丁春秋，自然也知道蘇星河這位忠心耿耿的逍遙派首徒。她嘆了口氣，正要說話，突然喧囂又起。
就在兩人這幾句話的當口，山谷中那因極度震驚和萬分恐懼、短暫沉寂下來的空氣，驟然被打破了。
“跟老妖婆拼了！橫豎是個死！”
“兄弟們！今日不是她死，就是我們亡！”
“殺啊！”
人的崩潰情緒如同決堤山洪，洪水席捲腦海，就會湮沒一切理智思考。
那些本就深陷絕望、本就深受苦難折磨的洞主島主們，甚至於他們麾下那些心腹部眾們，短短時間緩過神之後，立刻就陷入了最後孤注一擲的瘋狂，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他們都知道，一旦落入童姥的手中，下場絕對是生不如死，甚至很可能比中了生死符還要慘。
為甚麼張坤會這麼強？為甚麼他竟是天山童姥這個魔頭的師侄？……
“啊啊啊——！”極限的恐懼和絕望之下，一直癱軟著的烏老大竟也衝破了穴道，脫離了幻陰指寒冰真氣的束縛。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獸，發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反而又跑到了第一個，衝向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對，殺了她！快殺了這老妖婆！”
驚駭、絕望、仇恨……各種負面情緒壓倒了理智，百餘人如同黑色狂潮，刀劍並舉、暗器疾射，不顧一切地朝著場地中央、朝著那個剛剛揭露了驚世身份的小女孩撲殺過來。
前一刻還大顯神威的張坤正站在童姥身邊，而混亂之中，竟有人悍然朝著他也擲出了兵刃。在他們看來，童姥是老魔頭，與她有關係的張坤便是小魔頭，那就只有一併做了！反正大不了一死。
殺、殺、殺！毀滅一切的癲狂意念似乎主宰了所有人的行動。山呼海嘯般的殺聲、兵刃破空聲、暗器銳嘯聲……這一刻，沒有武功強弱，只有被逼入絕境的狗急跳牆。
風暴中心，那蜷縮在破麻袋中的小小身影，面對這死亡浪潮，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在那張佈滿灰塵淚痕的稚嫩小臉上，顯出一種混合著殘忍與怨毒的尖利冷笑。那眼神冰冷漠然，看向眾人，似乎是掃視著撲來的螻蟻。
她知道自己死不了。有張坤在，她死不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張坤一步踏出，將童姥打橫抱起來。
先眾人一步殺至的各類暗器，最多到達張坤身前半尺……接著，要麼如同撞在一堵牆上砰砰落地，要麼彷彿碰到一塊滑膩泥鰍，呲溜一下偏移了方向。
洞主島主們之外，卓不凡和慕容復等人倒沒那麼瘋狂，反而各自退開了些許，見此情形都不禁雙目圓瞪、不可思議。他們都隱約感覺到，那是張坤體內的真氣洶湧外放，在身周裹成了一堵銅牆鐵壁。
“護體罡氣？！……”不平道人精於內功，最先想到了這一招的來由。而就在說話之時，衝得最快的玄黃子、端木元等幾位洞主已經越過烏老大，拳腳刀劍狠命往張坤身上招呼。
然而結果卻與之前一般無二，拳腳不及肌膚就被彈開，刀劍也是偏移滑開。然而躁動的人群前仆後繼，宛如遙遠不見邊界的巨浪。
張坤眉頭一皺，他抱著童姥不便出手，於是啪啪啪閃電般踢出五記鞭腿。他沒有學過任何腿法招式，但是修為境界到了，舉手投足自可成招，衝鋒最前的幾位立刻高高飛起又墜落。
而張坤沒再追擊，而是淡然開口。一個平靜得幾乎毫無波瀾的聲音，如同從九幽深處流淌而出的寒泉，清晰地刺破了所有瘋狂的喧囂：“諸位，生死符唯有童姥知曉解法，你們這麼打下去，是想現在就死，還是受盡生死符的折磨而死？”
聽到生死符這個詞語，瘋狂的人群宛如被一盆冰水兜頭澆灌下來。三個字，卻宛如附骨之疽的魔咒，頃刻間凍結了所有沸騰的血液。
這些洞主島主們，受得了惡語侮辱、鞭打折磨，忍得住皮肉中釘釘子、琵琶骨穿鐵鏈，卻沒有像許多剛烈的前輩那樣一死了之，因為他們惜命、他們怕死。
而他們也不敢就此逃亡天涯、躲藏山林，甚至連逃跑的想法都沒有，因為他們更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死符。
那種定期發作、讓人如同身處煉獄熔爐與九幽寒窟交替煎熬的恐怖痛楚，那是凌駕於死亡之上的酷刑。死亡說到底也只是一瞬間的解脫，而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幾乎變成他們永恆的夢魘。
他們之所以有勇氣反叛，是因為猜到童姥陷入虛弱、以為有機可乘。可現在，童姥雖然是傷了，卻有個同樣強大的張坤護著。而且他還說……生死符，只有童姥可解？！
那一往無前、勢若瘋虎的狂潮，竟像被一隻無形的、覆蓋天穹的巨手狠狠地按在了原地。所有撲殺的動作驟然變得無比僵硬，衝在最前方的幾位洞主島主猛然剎住身形，甚至因為慣性的作用差點兒摔倒。
而站在邊緣，一直如三座礁石般凝神戒備的不平道人、卓不凡與崔綠華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瞬間達成共識。
逃！——
他們本來還以為趁著百餘人的瘋狂，或許能有一絲可趁之機。而這時可都已經看清楚了，再留在此處，可能想走都走不掉了。
畢竟童姥的兇名在外，生死符的惡名他們也早有耳聞。畢竟那個大理國師張坤，是剛才實打實的、三人合力也無法擊潰的對手。
他們只能退，毫不猶豫地退走，絕不留戀半分。
至於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死活？他們自己的野望？那已經不算緊要……總比身死道消，或者也變成生死符下的奴隸要好。
三道顏色各異的身影悄然無聲、如同鬼魅般原地一晃，沒有破空聲、沒有殘影，甚至也沒有衣袂飄飛的瀟灑輕盈。三個人，都以他們所能達到的、最快的極致身法，朝著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卓不凡的目標最明確，如寒芒刺空般射向西方最高的一座石筍峰頂。他正是從西邊而來，來時就已經觀察過，那裡地勢險峻，最不易被追擊。
然而……
他的身形只不過剛剛竄出數丈，一個人影已經驟然出現在他前方。
卓不凡瞳孔猛縮，不假思索，右手五指緊握一捻一震——“鏘！”
被他抱在懷中、形式古拙的長劍如受驚龍般自行出鞘，一道凝練、鋒銳、甚至透著些帶著絕望的灰白劍芒，如同掙脫束縛的毒蛇，瞬間咬向身前的人影。
這是他賴以闖蕩江湖的絕技，劍芒，可長可短、可直可彎的劍芒。自從練成這門神技下山之後，他每每一催逼出劍芒，配合著一字慧劍門還算不錯的劍法招式，心裡就已經知道結果……而這次，他也是已經知道結果。
劍芒鋒銳無匹。“嗤”的一聲刺破了前方的虛空，然而前方的人影抬起手指，迎著自己的直刺劍招，同樣也是做出了舞劍格擋的招式——舞的是一柄無形寶劍。
然後轟然一聲，如預料中那般，自己的劍芒就碎裂消散了。
張坤！
卓不凡看向張坤的眼神憤懣又不解，搞不清楚自己與張坤有甚麼仇甚麼怨，竟讓對方捨棄了那百名洞主島主、放下了天山童姥，甚至也不顧不平道人和崔綠華兩人……就這麼單單攔住自己？！
“張坤，我未曾開罪過你吧？”卓不凡咬著牙，從齒縫裡發出聲音，同時冷哼著收劍回鞘。
他的劍芒雖然鋒利，但每一次蓄勢催逼都需耗神費時，一旦消散，又要凝神聚息片刻方成，無法做到張坤那樣收發隨心。因此從最開始那一下交鋒他就已經知道，單對單的打，自己幾乎不可能戰勝張坤。
既然如此，不如收劍擺爛、尋根究底。
“交出來吧。”張坤也不廢話，攤開手對著卓不凡微微一笑。卓不凡更加疑惑，正要問交甚麼東西，卻聽張坤語氣淡然、不容置疑，如同捏著一隻螞蟻，“把你從長白山得來的劍經交出來吧。留下劍經，或許……你的命還能帶走。”
卓不凡的身軀難以抑制地劇烈一震。不是身體的壓迫，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驚悸。
“你……你怎麼……”他枯槁的嘴唇也在顫抖，雙眼中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明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是他成就“劍神”威名的關鍵——那本無名前輩遺留的劍經，是他逃難躲避天山童姥時，在長白山深處一個無名洞窟中誤打誤撞尋到的。他抱著那本劍經，孤身一人在深山裡苦修了幾十年，越練越感覺到其神奧玄奇，一直到今天，無論吃飯睡覺都依舊隨身帶著這本經書……
這些事情，他從未對人說過，張坤如何能知？！
“不必驚慌。我只是與當年留下劍經的前輩有些淵源罷了。”張坤迎著那驚駭目光，自然猜到卓不凡心裡的想法，嘴角的弧度不禁加深了幾分，半真半假的謊言張口就來，“反正你已經練到這個地步，恐怕把個中內容也背得滾瓜爛熟了，經書留給我也無損礙——看在那位前輩的份上，留下劍經，你就可以離開。”
卓不凡一顆心如同被重錘狠狠擂擊。
有些淵源？……他死死盯著張坤那雙平淡的眼眸，又下意識地掃過張坤那看似尋常的手指。
就是那樣平凡的指掌，不僅可以彈射出凌厲劍氣，更能夠彷彿虛空握劍般，發出無形無相的劍芒……連他苦練三十年方成的劍芒都能轟散，就憑著這凝練程度，不是劍芒又是甚麼？！
或許練到無形無相的境界，正是劍芒之道的更高境界？……總之，無論怎麼想，張坤與那留下神奇劍經的前輩，還真有可能大有關聯。
這麼說來，自己看在那位前輩的份上，豈不是還得感謝他？……巨大的恐懼、挫敗、敬畏，種種複雜情緒終於壓垮了卓不凡心中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眼中光芒飛速變幻，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頹然。
“好……拿給你，望你遵守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