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莊內,此刻正是劍拔弩張,連空氣都是凝滯肅然。
為了辦好這次盛會,莊主遊氏兄弟可謂下了血本,四周迴廊下議、事大廳裡,都設定了不少圓桌。這時距離午宴飯點還早,但每張桌上都擺好了瓜果茶水。
只是此刻,桌邊已經無人就坐,而大部分桌上的飲食都是一點未曾動過。
所有人都已聚集到了莊門內寬闊的大院壩前,黑壓壓一片,圍成個圓圈。
而在包圍圈的正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傲然而立,身旁一輛毫不起眼的騾車,騾車車廂此刻敞開著,內裡用稻草、棉花、被褥等物鋪得軟軟的,其上半坐半臥著一個淡黃衣裳的年輕姑娘。
大漢身高近八尺,肩寬背闊、神完氣足,那年輕姑娘卻是纖小瘦弱、面色慘白、我見猶憐。
那自然正是喬峰和阿朱。
而喬峰正前方站著三人。
左右兩個是身著袈裟的光頭和尚,都是一大把鬍子了,一看就是得道高僧。
正中一人則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爺子,鬍鬚半黑半白、一身湛青布袍、神色冷峻淡漠,正是江湖裡多得人巴結奉承的神醫,“閻王敵”薛慕華。
此刻喬峰正抱拳朗聲請求道:“今日喬某是活著走出去也好、是死了躺著出去也好,這位阿朱姑娘卻是無辜的。薛神醫在武林中廣行功德、活人無數,對這位嬌弱姑娘家,也應有惻隱之心。”
薛慕華冷然昂頭瞪著喬峰,話語間滿是寒意和不屑:“若是其他人,不論是誰,帶著這姑娘來,老夫心情一好,說不定便給她醫治了……哼哼,偏生是你帶來的人,我便不治!”
喬峰臉上勃然變色,還待說話,薛慕華與兩位高僧身後站出個容貌剛毅、身著錦袍、手持鋼盾的中年壯漢,搶先大喊道:“喬峰狗賊,你今天自己送上門來,那是再好不過了!別的事多說無益,留下命來吧!”
中年壯漢正是此間主人之一,“遊氏雙雄”裡的老大遊驥。他本身便有些威望,又是東道主,這話一發,四周群雄齊齊吶喊出聲,各自拿出兵刃來。
整個院壩裡頓時寒光森然、炫目晃眼、殺氣沖天、靜寂肅穆。
也恰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呼呼風聲響動,有兩道身影越過莊園高聳的圍牆,輕忽忽地飄向包圍圈中。衣裳獵獵飛舞、身姿灑脫似仙。
僅這一手輕功,便讓莊內許多英雄心裡讚歎,紛紛側目仰視,肅殺氣氛為之一鬆。
然而這氣氛剛一鬆懈,其中一道身影人在半空,卻已朗聲輕哼道:“呵,好一個‘閻王敵’!好一個見死不救的神醫!縱使喬峰罪大惡極,與這個小小姑娘又有甚麼干係?”
一字一句間,譏誚嘲諷之意毫不掩飾。
那兩道身影,自然便是匆匆趕到的張坤與蘇星河了。而出言譏諷的正是張坤。
他們攀上圍牆時已經把場內情形大致瞭解,知道喬峰果然如歷史一般,為了給阿朱治傷,不惜隻身闖入重圍……張坤心裡就已經下了決斷。
話音落時,張坤兩人也輕盈飄落於場中,正好就在喬峰與薛慕華等人不遠處。
周遭群雄反應過來,有許多人當即叫罵開來。有的大聲解釋:“契丹惡賊帶來的小姑娘,那就是小妖女了,對這小妖女有甚麼好救的?!”有的厲聲斥責:“你們是誰?竟敢責備薛神醫?”更有許多說慣了的粗魯髒話、汙言穢語冒出來。
只是他們沒罵得幾句,卻聽薛慕華氣急敗壞大喊幾聲:“閉嘴!都閉嘴!”
各路英雄都是一愣,再往薛神醫望去時,只見名享天下的“閻王敵”滿臉驚訝、失聲叫道:“師……師父?!您怎麼來了?”
師父?!……聚賢莊群雄面面相覷,更說不出話來。
只見狂喜之色隨即就爬上了薛慕華的臉頰:“您能出山了,那也就是說……”
蘇星河微微一笑、捋著鬍鬚:“聾啞老人今日不聾也不啞了,你總該猜到幾分緣由——哈哈,那惡賊丁春秋已經栽了!”
丁春秋被擒獲,實乃他數十年來最快意之事,講到此處蘇星河忍不住就提高音量、笑意更盛。
薛慕華身旁兩名少林高僧也是滿臉詫異、對視一眼,同時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行禮:“原來是聰辯先生,貧僧玄難(玄寂),見過先生。”
蘇星河點點頭還了一禮,玄難感嘆道:“少林寺孤陋寡聞,竟不知先生是薛神醫之師。”玄寂則是想起剛才的話,驚訝開口:“不知先生所說的丁春秋,難道是……”
薛慕華笑道:“還能是哪個丁春秋?”
周圍的一大圈中原豪傑們“嗡”的一聲就炸開了,交頭接耳與高聲攀談的均自不絕。
剛才一時安靜,幾番言語,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丁春秋……是呀,江湖之中,還能有哪個丁春秋?!
星宿老怪丁春秋可是惡名遠播、為害匪淺,比起近日這喬峰惡賊更加讓人義憤填膺、談之色變,今日忽一聽聞這丁老怪栽了,大家自然談興濃烈。
在眾人嗡嗡的議論聲中,薛慕華喜悅之色更甚,竟至於手舞足蹈、大笑出聲。然而狂放之姿尚未盡顯,又被自家恩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呵,學了些皮毛醫術,就真當自己是神醫了?還號稱‘閻王敵’,真是令人笑掉大牙!”蘇星河語氣冰寒,字字句句都是怒其不爭。
倘若別人敢這麼說薛慕華,只怕在場這許多武夫都要衝上去拼命了。畢竟“閻王敵”這個稱號豈是浪得虛名?這些年在薛神醫手中挽回一條性命的江湖豪傑,可是多得很呢。
但是大夥兒分明聽到薛神醫稱呼這位老頭為“師父”,狀貌更是非常謙恭。師父教訓徒弟,那是旁人能插得上手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都只能默默聽著。
蘇星河數落完一句,臉色更冷,又一聲輕哼:“自己厚著臉皮、大言不慚頂著個‘閻王敵’的名號也就罷了,怎麼遇上個無辜小丫頭卻又不救?!”說到最後吹鬍子瞪眼,眾人才知:這薛神醫的師父原來也是為喬峰帶來的小姑娘出頭撐腰。
許多人點頭讚歎:“神醫之師,那醫術一定是很高明的。醫者仁心、救死扶傷,說的果然不錯。”
還有些人不免就心裡暗自揣摩:“這姑娘也不知是何來頭?能讓喬峰冒死闖莊苦求診治的,多半大有背景!”
薛慕華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弟子知錯!弟子已為這位姑娘號過脈,弟子……弟子這就為她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