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漢三並未刻意隱藏行跡,因此身形一從樹後出現,張坤也就注意到了他。瞬息間張坤就想到了很多。
胡漢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
張坤的目光越過段延慶的肩頭,看到黑壓壓的挺拔松林,看到松林上清朗的天空,看得很深很深。
胡漢三走到石屋前的時候,張坤仰頭向天、閉眼輕嘆:“胡大當家,我險些兒忘了……我得恭喜你,終於找到你的皇太子了。”
難怪段延慶會問出關於這哀牢匪首的問題。事情變得更復雜了啊。
胡漢三不出聲息,不待站定,突然匍匐於地,對著張坤重重的一個響頭磕在石頭上。張坤下意識地要站起,強行忍住了,眉頭微皺:“胡大當家,你這是何意?圍攻鎮南王府,莫非還有你的手筆?”
“公子,胡某手下高手甚少,並未去鎮南王府。但對此間佈置確實出了一份力。”胡漢三保持著五體投地的造型,回起話來依舊聲若雷霆滾滾,“公子有大恩於胡某,胡某無以為報,卻還要厚顏懇求公子——請你放過太子爺,別再管這段家的家事。”
“放過?你就那麼肯定我能穩勝段先生?”張坤颯然一笑,忽地出手一掌直來直去地推出。這時他與段延慶相對而坐,距離已經頗近,這一掌談笑間揮灑,也算來得非常突然。
但段延慶何等樣人物?無論是二十年前於絕境中躲過無數仇家追擊,還是這二十年當中逐漸打響“凶神惡煞”的名頭,無不需要過人的機警和應變。
段延慶立即拾起膝邊鋼杖迎上,杖尖直刺,卻是一套劍法的路數。
肉掌與鋼杖相交,段延慶身子一晃,而張坤只覺掌心一陣刺痛,也連忙收回手掌,心裡苦笑:看來隔著武器吸取他人內力是不行的,哪怕將《北冥神功》三十六幅圖都練全了也不行。
不過那才是正常,要是連兵器上附著的真氣都可以吸收,這功法又未免過於逆天。
張坤收回手就不再出招,他本來就沒有學過拳掌招式,突然出手也是想試試,倒沒想過真能一擊制敵。
而段延慶也只是鋼杖橫格,並不主動進擊。過了一霎他再度發聲,腹部聲音平緩,卻說著毒辣的狠話:“你果然內力精湛……若再動手,我第一時間震塌屋子,先埋了那兩個人。有本事你就搶在我加害他們之前,殺掉我。”
張坤終於明白那石頭屋子為甚麼修得如此古怪了。
這等散亂壘放、根基不穩的石屋,只需高手對準薄弱處全力一擊,自然也就整個兒崩裂垮塌。屋子裡的人被這許多千斤重石一壓,自然是立刻變成了一攤肉泥。
面前的殘疾老叟可是天下第一大惡人,說殺人就殺人的。這一來張坤也真不敢再有甚麼動作。
段延慶死魚眼瞪著張坤,又一聲輕嘆:“唉……你去吧,讓段正明和段正淳他們來。這是我段家家事,理應由他們來了結。”
自始至終,胡漢三趴伏於地,頭都不曾抬起。
“呵……我再待一會兒沒回去,保定皇帝他們自然要來。咱們再聊一會兒,不著急。”張坤眼珠子轉了轉,索性學著段延慶那模樣,繼續老神在在盤膝坐好,還不忘吩咐,“胡漢三,你起來吧,我不再動武了。我有一肚子問題咧。”
胡漢三猶豫一陣,終究站起,但段延慶已經表現出極不耐煩,腹語術發出的話語音量都調大了些:“我只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再囉裡囉嗦的,我立即動手殺人。”
“好好好……一個就一個。你們捉了段小王子和鎮南王妃關在屋子裡,究竟是想幹甚麼?該不會……”話到此處,張坤將聲音壓到只能讓段延慶與胡漢三兩人聽得到,“該不會想下毒讓他們做些苟且之事,好敗壞段家皇室的名聲吧?”
而一問出口,卻立即換來詭異沉默。
胡漢三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段延慶那對死魚眼也似乎瞪得更大了,合不上眼皮子的瞳孔裡閃動著異樣光芒,彷彿是震驚、不解、細思極恐……
嘿嘿,猜對了吧?……張坤靜等回答,不露聲色但內心得意,自我感覺能在短短時間敲定這個問題,自己簡直聰明的一批——
(你以為我是試探你們的打算?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劇情,我是想看看你們是否已經用過“陰陽合歡散”這等毒藥,這可關係著下一步行動的時間……)
不料,半晌之後,段延慶古井不波的回話裡竟讓人聽出許多複雜情緒。
“你小子……或許比我更適合做惡人……我並不想要整個段家從此自絕於天下、遺臭於萬年,只想找段正明和段正淳報仇而已。我們捉來鎮南王妃是恰逢其會,她落單時恰好被手下人撞到。但她的份量還嫌不夠,所以我才親自出手捉來王世子——捉那兩個人來,只想作為誘餌,迫使段家人趕來相救。”
呃,這不對呀……“歷史”上這些大惡人們謀劃半天,不就是想了一出德國骨科的狗血鬧劇麼?咋的到這兒就變了?就因為換演員了?
張坤呆住了,仔細觀察段延慶的表情……MD他臉上能有甚麼表情?……於是扭頭觀察胡漢三這憨直漢子的表情。
嘶……段延慶應該所言非虛。
這時候段延慶也確實沒有耐性了,兩根鋼杖在地上一點,身子凌空浮起。他僅以一支鋼杖支撐,另一隻手揮動袍袖:“你已經問完了,退去吧。告訴段正明他們,我在這裡等待三天,三天過後他們要當縮頭烏龜,那大理段家就從此絕後。”
張坤卻不走,他笑吟吟地看著段延慶:“我的問題是問完了,不過我還有個大秘密要告訴你,這秘密過於驚人,恐怕不能讓旁人聽到——胡漢三應該給你說過的,我可是能掐會算!而這次本人給你特別優惠,免費提供、童叟無欺……”
段延慶一根鋼杖直直刺來:“你再胡攪蠻纏,當真以為我不敢動手?”
鋼杖杖尖本是平滑圓潤的鈍器,但這一刺尚未觸及面板,已經有一股氣勁撲面,張坤知道那是段延慶這二十年勤修苦練的功力,將一陽指力融入到柺杖勁力裡面,當世段家人……甚至再往前追溯往後推算,恐怕也只有他能做到。
氣勁來得何其快,張坤即便想躲開也難。他硬受了這一杖,胸口一陣刺痛一陣痠麻,但他渾不在意這等傷害,只是絞盡腦汁回想劇情,嘴裡輕輕念道:“天龍寺外,嗯,那個……觀音長髮……”
是的,他準備出王炸了。